他一生自负,以“今亮”自诩,临危受命巡抚浙江,立志挽狂澜于既倒。
如今贼未至而先言退,于心何甘?于清誉何堪?
但他是真正的实干家和战略家,深知虞绍南所言句句在理。
楚军是他未来建功立业的根本,折损不起。
浙江虽重要,但若为守地而丧师,才是万劫不复。
“退,是要退的。”
左宗棠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但不能一退了之,须张弛有度,且要退中有进,谋而后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北岸:“我军主力收缩至杭州、绍兴、衢州一线,依托钱塘江、浙西山险构筑防线。同时,立刻六百里加急上奏朝廷——”
他目光锐利起来:“奏请陛下,速遣一员干练大臣,赴苏北扬州、通州一带,或借上海洋场之地,另募新军。”
“这支新军,不归浙省节制,专事袭扰苏南长毛腹地,断其粮道,扰其后方,与浙省我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虞绍南眼睛一亮:“左公此计大妙!如此,非但我军压力大减,更能化被动为主动。”
“只是……这募练新军之人选,须得既有才干胆略,又深谙洋务军械,还能在江南复杂之地周旋各方……”
左宗棠捻须,缓缓吐出三个字:“李鸿章。”
奏报六百里加急很快就送到了京城。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咸丰皇帝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左宗棠的紧急奏折,以及军机处转来的多份苏南军情探报。
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划动。
系统光幕在他视野角落微微闪烁,显示着一条条他用贡献点兑换出来的信息:
【警告:太平军李秀成部战略方向转变,预计进攻浙江】
【浙江沦陷风险评估:高(75%)】
【左宗棠部(楚军)战力评估:中等偏下,新练未久】
【建议:采纳左宗棠策略,保存核心战力,开辟第二战场】
“李秀成……果然是个麻烦。”咸丰低声自语。
作为玩家,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能清晰看到李秀成这一步棋的狠辣与长远。
这不仅仅是掠夺财富,更是要构建一个背靠福建、割据东南的独立王国。
一旦让其得逞,清廷将彻底失去东南财赋,太平天国也将实质分裂,江南局势将复杂到无以复加。
“左宗棠的提议,是目前最务实的对策。”
他迅速做出判断,“楚军不能拼光,浙江也不能完全放弃。在苏北开辟新战线,牵制李秀成,确是妙手。只是这领兵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军机处附议的名单上,曾国藩力荐的名字赫然在目:
【李鸿章】
左宗棠和曾国藩两位东南柱石竟不约而同,推荐同一人。
“有意思了,倒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李鸿章了。”
咸丰提起主笔,在奏折上批红。
两个鲜红的大字,立刻出现在奏折之上。
【准了。】
他沉吟片刻,又写下一道密旨。
【着李鸿章速赴上海,准其便宜行事,招募练勇,购置洋械,务求速成一支劲旅,专司袭扰苏南,以分浙省贼势】
【所需饷械,着两江总督、上海道台协力筹措,不得有误。】
写罢,他放下笔,靠回椅背,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浙江将迎来腥风血雨,苏南腹地将战火重燃。
而福建那个石达开,此刻恐怕正冷眼旁观,待价而沽吧?
天下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这个大清皇帝,手中的棋子,似乎总比对手少,也比想象中更难调动。
“李秀成想学石达开?李鸿章要练新军?石达开手握阿司匹林奇货可居……”
咸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好,就让你们先斗。朕倒要看看,这副本的终局,究竟是谁能笑道最后。”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出决策的同时,福州统帅府的会客厅内,秦远刚刚送走满脸堆笑、承诺“尽快促成技术交换”的英国代表费理斯。
正听着属下报告关于“荷兰商人慕兰德抵达泉州”和“南洋华商薛忠林一行已至福州城外”的消息。
此时,秦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掌控全局的微笑。
三王各谋,棋局中盘。
东方的天空,正在积聚新一轮的风暴。
而风暴眼中,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才是那个能乘风而起、主宰沉浮的人。
第322章 江浙大地,会被打烂
几天之后,太平天国以及清廷的情报陆续传到了福州。
秦远看着手中厚厚的情报汇总,眉头微皱,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平天国内乱加剧,李秀成厉兵秣马,剑指浙江……清廷启用曾国藩幕僚李鸿章,委以江苏巡抚,令其在上海、苏北募练新军,号‘淮军’,专事袭扰李逆腹背……”
他缓缓念出情报要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在座每个人耳中。
程学启、张遂谋、石镇吉、沈葆桢、曾锦谦等军政核心分坐两侧,神色各异,或沉思,或蹙眉,或目光灼灼。
“这局面,”秦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倒比我们预想的,更有趣些。诸位,都说说看法吧。”
程学启率先开口,“统帅,依我看,这未必是坏事。”
“李秀成东进浙江,必然与左宗棠麾下楚军爆发大战。鹬蚌相争,无论孰胜孰败,都将极大消耗双方实力。”
“这相当于为我们北面、东北面卸去了大半压力,我们正好可以抓紧时间,发展工商,整训军队。”
“尤其是阿司匹林生产正在扩能,生丝厂运转良好,铁路勘探进展顺利……”
张遂谋却缓缓摇头,“程部长所言虽有理,但恐未虑及长远之患。”
“李秀成此人,非池中之物。上海一败,非但未挫其锐气,反可能使其痛定思痛,更坚定效仿我光复军推行新法之志。”
“若其真能吞下浙江,坐拥苏南、浙江两处天下财赋最盛之区,凭借其人口、物产、工匠之利,再辅以从我等或洋人处购得的枪炮机器,三五年间,必成一方强藩。”
他看向秦远,语气凝重:“届时,卧榻之侧,非是暮气沉沉的清廷官僚,而是一个锐意进取、实力雄厚的劲敌。其威胁,恐远在左宗棠乃至曾国藩之上。”
石镇吉闻言,朗声一笑,站起身来。
他新任参谋总长,正欲一展抱负,闻言不但不忧,反显振奋:“张总督未免太过高看李秀成了!末将在天京时,此人不过一后起之秀,虽有些能耐,但论威望、论根基、论用兵,岂能与昔日之翼王、今日之统帅相提并论?”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东南地图前,手指点向浙南:“即便让他侥幸拿下浙江大部,又何足惧哉?”
“浙南多山,地形险峻,乃绝佳屏障,亦是进取之阶。”
“末将以为,与其坐视李秀成从容整合江浙,不如趁其在浙北与左宗棠缠斗、无暇南顾之际,我光复军出一支精兵,北出仙霞岭,东越洞宫山,一举拿下龙泉、庆元、温州等要地!”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弧形:“如此,我军北线可推至浙南山区,凭险设防,将福建门户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更关键的是,拿下温州,便与我福宁府连成一片,彻底打通与浙江的陆路通道。届时,与李秀成做生意,还需假手他人、偷偷摸摸么?大可光明正大,互通有无!”
石镇吉提出了一个新思路。
不固守福建,反而主动出击。
只不过,光复军内谁都知道,当下光复军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跨海拿下台湾。
在浙南动刀兵,这个时机合适吗?
所有人都停下了议论,目光齐刷刷看向秦远,等待他的决断。
“沈先生,”秦远第一时间,却是看向了沈葆桢,“这个被清廷派往上海、在苏南腹地组建淮军的李鸿章,你熟悉吗?”
话题的突然转向,让程学启、张遂谋等人都是一愣。
李秀成、浙江、乃至石镇吉主动出击的提议,似乎才是当务之急。
统帅为何忽然问起一个刚刚被起用、似乎远在苏沪的清廷官员?
而且刚刚的情报里对于李鸿章的描述,只有一行字吧?
沈葆桢也是微感意外,但他久历官场,养气功夫极深,略一沉吟,便起身拱手:“回禀统帅,少荃确是卑职同年。我们都是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进士。”
秦远笑笑:“道光二十七年,按照新历计算,那就是1847年,已经是十二年前了。”
“对于这个李鸿章担任江苏巡抚,你有何看法?”
沈葆桢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李鸿章此人......颇为务实,道光二十七年,此人中进士,列二甲第十三名,朝考后改翰林院庶吉士。”
“不过三年的时间,其被改授为翰林院编修,充任武英殿编修,并拜入曾国藩名下,被其誉之为“伟器”,从而声名大噪。”
“太平天国造反......爆发后,李鸿章不顾翰林清誉,亲自办理团练防剿事宜。”
“虽屡屡建功,但其以书生带兵,也有了“翰林变作绿林”的恶名。”
“现在想来,在当时时局之下,他是敏锐捕捉到了,军功就是政绩,所以才能扶摇直上。”
“但木秀于林,反而遭到了同僚的攻讦。”
秦远走上前几步,轻笑了两声:“沈先生,你我相交日久,应知我性子。这些官面文章、浮光掠影的评价,不是我想听的。”
他目光湛然,直视沈葆桢:“我要听的,是你沈幼丹以同年之谊、旁观之清,对李鸿章此人,最切实、最不留情面的判断。”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统帅话语中的分量。
沈葆桢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秦远的目光,不再有任何迂回,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统帅既垂询,卑职斗胆直言。”
“李鸿章,李渐甫,此人心有猛虎,不可小觑。”
“功名富贵,于他而言,非是追逐的终点,而是印证其价值、施展其抱负的台阶与工具。”
沈葆桢语气越发凝重:“此番复起,经此前蹉跎,其人只会更加老辣深沉。”
“他必如鹰隼,紧盯上海这块中外辐辏之地,抓住一切可资利用之机,乃至……一切可助其攀爬的力量。”
“假以时日,他在上海所练之‘淮军’,必成李秀成苏南腹地之心腹大患,亦将成为清廷在东南一根难以掌控、却不得不倚重的尖刺。”
“心有猛虎……尖刺……”张遂谋低声重复,神色肃然。
程学启、石镇吉也露出深思之色。
沈葆桢这番评价,将一个复杂、强悍、极具威胁性的对手形象,清晰地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