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产仪式当天,厂区外的小广场却被布置得颇为隆重。
秦远亲自出席,光复军统帅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接到请柬的有各国驻福州领事、各大洋行在福建的大班、以及少数几家外国报纸的记者。
他们心中虽然大多疑惑,但碍于秦远的面子,还是纷纷前来。
现场人声鼎沸。
费理斯对于这家药厂摸不着头脑,低声询问着近来混熟了的石镇吉:“石将军,贵军近日动作频频,生丝厂、钢铁厂皆是大事。这制药厂……固然关乎民生,但似乎不必劳动统帅阁下亲临主持吧?可是有什么说法?”
说实话,他对于这家什么药厂是很不屑的。
在他看来,中国人所谓的“制药”,无非是炮制些草药丸子。
但生产西药?想什么呢?
光复军哪里可能有这种技术。
英法手中的西药,那都是战略资源,归属在各大医药公司手中,哪怕是各国领事馆都没有权力进行干涉。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石镇吉经过上海之行和参谋部历练,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他摊手道:“费理斯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最近一头扎在陆军操典和新枪训练里,忙得脚不沾地。这医药之事,乃民政要务,归程部长和统帅直接管辖,我是半点也不知情啊。统帅亲自来,想必自有深意,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费理斯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将目光投向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仪式开始,首先上台的是福州第一制药厂的厂长,林仲景。
他年约四十,面容儒雅中带着干练,曾在前清军中担任医官,外伤处理和本草知识颇为扎实,投奔光复军后,被程学启发掘,负责整合传统医药资源和配合西法制药项目。
“各位来宾,诸位朋友,今日莅临福建第一制药厂投产仪式,林某倍感荣幸。”
林仲景沉稳道:“我中华医药,源远流长,自《神农本草经》至《本草纲目》,先贤智慧,浩瀚如海。诸多药材,早载于典籍,验于临床。”
“如柳树皮一味,《神农本草经》述其根、皮、枝、叶皆可入药,清热解毒;
《本草纲目》亦载,‘柳叶煎之,可疗痛楚;其皮性苦寒,无毒,可解热祛风’。
《唐本草》亦言,柳白皮煮酒漱口,可止齿痛……”
台下不少洋人听得开始走神,或交头接耳,脸上轻慢之色渐浓。
果然又是老生常谈的中医理论,经验之谈,缺乏科学定量分析。
费理斯微微摇头,已经有些后悔来此浪费时间。
然而,林仲景话锋一转:“然,古法虽佳,取其精华,亦需与时偕行。
我厂秉承‘萃取精华、量化制备’之宗旨,借鉴西洋化学提炼之法,于古籍记载之柳树皮中,率先成功分离提纯其有效成分——水杨苷,并经进一步精制,得水杨酸。”
“水杨酸”一词出来,懂些化学的洋人微微挑眉,但兴趣仍不大。
水杨酸已知有解热作用,但刺激性大,应用有限。
但林仲景接下来的话,却让台下某个角落的一位洋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然,水杨酸之于人体,刺激性较强。我厂科研人员,历经反复试验,终以化学方法,将其改良,制得一种全新化合物——乙酰水杨酸。”
“经初步验证,此乙酰水杨酸,保留了柳树皮解热镇痛之功效,且大大降低了不良反应,对于多种原因引起的发热、疼痛,特别是风湿痹痛、头痛牙痛,以及诸多炎症,均有显著缓解之效。”
“其作用温和持久,更无鸦片类药剂成瘾之弊!”
解热!镇痛!抗炎!
听到这,台下一名洋人,神色巨变!
他精通药学,太明白同时具备这三种特性且相对安全的合成药物意味着什么!
在欧洲,有多少贵族、富翁饱受痛风、风湿性关节炎的折磨?
在战场和殖民地,有多少士兵和外派人员因感染发热、伤痛而失去战斗力甚至生命?
如果这“乙酰水杨酸”真如所言……那将是医学界的一场地震!
是巨大的商业蓝海!
更是提升军队士气和生存率的战略物资!
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高声问道:“林先生,您所说的都是真的吗?您有临床试验数据吗?这‘乙酰水杨酸’的毒副作用究竟如何?它的制备是否可以规模化?”
这一连串急促的提问,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费理斯认识这名医生,甚至于这个人本就是他从上海介绍道福州来医院任职,充当顾问的。
“菲利浦,这款药很重要吗?”他疑惑的问道。
菲利浦回过头看向他,激动道:“费理斯先生,你还没明白吗?”
“解热、镇痛、抗炎,这意味着它能治疗欧洲上层社会最常见的痛苦疾病,意味着战场上士兵受伤后存活率会显著提高!”
“如果它真如所说安全且可量产……上帝,它的价值无法估量!”
“我们必须拿到样本!必须验证!”
费理斯倒吸一口凉气,商人的本能瞬间被点燃。
他再次看向主席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台上的林仲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质问弄得怔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下意识地瞥向台下侧方稳坐如山、面带淡淡微笑的秦远,心中一定。
他清了清嗓子,回答道:“这位先生问得好。所有药理实验,皆由我院与程学启部长指导下的实验室严格进行,数据详实可查。”
“至于此药,”他提高了声音,正式宣布,“统帅已为其命名——柳白素,英文名阿司匹林!”
“今日,首批阿司匹林已然下线。部分将配发我军中医院试用,以为将士康健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洋人,“同时,为表我光复军愿与各方友好通商、交流互利之诚意,特备少许,作为礼品,赠予在场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以供品鉴、验证。”
说罢,几名穿着整洁工装的药厂员工,端着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走下台,将一个个小巧精致的白色瓷瓶分发给前排的洋商、领事和记者。
每个瓷瓶内,只有区区三片白色的小药片,以及一张简要说明。
菲利浦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片,仔细观察其色泽、形状,又放在鼻下轻轻嗅闻,脸上激动与难以置信交织。
费理斯也紧紧攥着自己那瓶,仿佛握着通往财富帝国的钥匙。
秦远坐在主位上,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洋人们从疑惑、轻蔑到震惊、贪婪的神色转变。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第二天,在秦远的示意下,《光复新报》将第一制药厂投产“阿司匹林”以及阿司匹林的药效在报纸上大书特书。
“强调这是‘光复军医药研究的重大突破’,是‘为将士和百姓健康谋福祉’。”
同时,报纸宣布将举行公开药理展示,邀请福州本地有声望的郎中、士绅代表参观。
而对外的英文通讯稿及通过洋行渠道散发的消息,则着重突出了两点:
第一,阿司匹林是“严谨科学方法的产物”,代表着光复军领地内“先进的化学工业水平”。
第二,明确指出,阿司匹林的供应,将优先考虑与光复军保持友好商贸关系、并能提供光复军所需技术、设备或原料的“合作伙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借着电报线和商船,飞速传往上海、广州、香港,乃至更远的新加坡、巴达维亚。
短短数日,整个远东的西方人圈子,尤其是商界和医疗界,为之震动!
第317章 荷兰登场,跨越千里的博弈
上海租界,英国领事馆。
“你们确认了,光复军真的生产出了能够镇痛降温消炎的药物?”
密迪乐简直要疯了,一开始他对于这个阿司匹林并没有什么概念。
可费理斯告诉他这会成为无数人的福音,成为改变正常局势的药物后。
他的态度立刻变了。
“确认了,在福州的菲利浦医生从拿到药片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严格的药效测试。”
费理斯从福州赶回来,连口水都没喝,迫不及待道:“他先是挑选了一名长期受风湿性关节炎折磨的英国商人,以及两名在福州港务局工作的中国工人。”
“这两名工人,一个因工伤导致高烧和局部红肿,一人患有严重的牙周炎,结果不到一天,您猜怎么着?”
“不要和我打哑谜,直接告诉我结果。”密迪乐不耐烦道。
费理斯不以为意道:“那名中国工人服药后两小时,体温从39.8℃降到了38.1℃,而关节红肿处肉眼可见地消退。更关键的是,病人自述疼痛感‘减轻了一大半’。“
“噢,我的上帝.......这不可能!”
密迪乐简直不敢相信。
“起初我也是不相信的,可我的一位饱受通风折磨的法国朋友,他吃了我送给他的一片阿司匹林后,不但能在夜里睡一个完整的觉,而且,第二天竟然就能下床走动,给我亲自登门道谢了。”
费理斯惊叹道:“甚至于,为了求购我手里剩余的药片,他愿意以“每片十英镑”的价格购买。”
听到这个价格,密迪乐也是心头狂跳。
他立刻问道:“石达开有说这个阿司匹林,月产多少片吗?”
有钱人为了一片愿意出十英镑,那一万片,十万片,又能卖出多少钱?
哪怕产量较低,只面向有钱人,为他们减轻一些痛苦,都能成百上千倍赚回来。
在上海当这个领事可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真正能捞到钱的,是利用领事这个身份,做介于中英之间的跨国贸易。
往常,他在茶叶、生丝、瓷器等贸易中分成不低。
后面从官面上卖给光复军以及清廷的一些武器,他更是分润到了一大笔钱。
要是能弄到这个阿司匹林的独家代理权。
哪怕不是欧洲的,只是英国的独家代理权。
他都能赚到一大笔钱。
当然这个生意靠他一个人自然不行,还得怡和洋行的费理斯配合。
费理斯自然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
“目前光复军对外宣传的是月产能有十多千克,也就是二十多磅,制作成药片或者是粉末冲剂,大概能有个一两万片。”
费理斯回答道:“这一两万片,其中有部分要供应给医院和军队,剩下的才会出口。”
“才一两万片……这太少了。”密迪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如果只是这个产量,一年也不过一二十万英镑的销售额。”
“扣除成本、运输、分销,利润十分有限。”
费理斯却摇头道:“领事阁下,您忽略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这仅仅是初期产能。光复军正在扩建制药厂,我从福州工厂区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已经在安装第二套、第三套反应设备。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后产能可能翻倍,半年后或许能达到月产五万片甚至更多。”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
“阿司匹林的效果如果真如测试所示,那么它的市场需求将是‘无限’的。欧洲有多少风湿病患者?多少饱受术后疼痛折磨的人?多少因发热而濒临死亡的孩子?这不是奢侈品,这是必需品。”
密迪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