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还说……石达开甚至有派遣学子远赴欧美留学,师夷长技之议。”
“大哥请看,”李鸿章翻到另一版,“这报纸上还将大学堂与公务员考试的试题试卷刊载出来了,往后福建士子所学,所考,便是这些。”
李瀚章看着那些充斥着天文、地理、格致、算学,却不见多少“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试题,不由怒火中烧,感觉斯文扫地。
“荒谬!荒谬绝伦!”
“如此轻视圣贤之道,一味崇尚洋夷奇技淫巧,此乃舍本逐末,数典忘祖!石逆以此惑乱人心,迟早自食其果!”
那最后的“富国强兵”,他已无需再问。
无非是整军经武,打造一支更强大的军队,其目的不言自明。
“对了,”李瀚章忽然想起一人,“那位广信知府沈葆桢,报纸上可提及他的下落?”
李鸿章语气复杂,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我那同年……如今已是伪职显要,据闻掌一部之权,堪称‘吏部天官’了。其子沈玮庆,亦因献福州城门,颇得石逆信重。”
沈葆桢与李鸿章都是1847年的进士。
而那一年,被称为“道光丁未科”,因出了众多晚清名臣,在后世被称为“清末龙虎榜”。
除了李鸿章、沈葆桢二人之外。
状元张之万,后官至东阁大学士。
同榜的沈桂芬,亦至协办大学士。
尚书中更有庞钟璐、徐树铭等。
侍郎有郭嵩焘、刘有铭、广凤。
总督则有李宗羲、沈葆桢、何璟、马新贻,一共四人。
巡抚有鲍源深。
布政使有孙观、黄彭年、林之望、李孟群、刘郇膏,共计五人。
这还只是统计了有名有姓的,该科231名进士中,做到知府、道台的更是一大批。
值得一提的是,状元张之万还有个族弟,名叫张之洞,亦是日后洋务重臣。
为何这一榜如此人才辈出?
原因无他,时代使然。
道光二十七年,鸦片战争的炮火硝烟散去未久,清廷虽未彻底醒悟,却也隐约感知到变局,知道需用能办实事之人。
考官选人的标准悄然变化,不光看文章辞藻,更看重经世致用的见解。
李鸿章、沈葆桢这些人的策论文章,都带着强烈的经世思想与务实色彩,考官一看便知是干实事的料。
而且,这帮人考上进士没几年,太平天国风暴便席卷而来。
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快的升官通道。
时势造英雄,莫过于此。
也正是在这么一个大时代中,眼看着自己的同年一个个都飞黄腾达,手握重权。
他李鸿章却因守制、谗言、兵败而蹉跎岁月,至今仍是白衣之身,寄人篱下,心理压力如何能不大?
抱负不得施展的苦闷,如何能平?
而此时,李瀚章听到沈葆桢的境遇,不由冷哼一声,既是鄙夷,亦是告诫:
“哼!沈幼丹此人,辜负皇恩,更负曾中堂期许,投身逆贼,官再大,也是乱臣贼子,青史之上,必遭万世唾骂!”
他看向神色复杂的李鸿章,语气转为严厉:“少荃,你万不可学他!”
“一时困顿算不得什么,守住臣节方是根本。”
“我已向中堂详细禀明你的近况与才干,中堂已有示意,待江西局势稍定,便让你入幕一见。”
“想来,也就是这旬月之间的事了。此乃你重振旗鼓的良机,定要把握住!”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与期待。
能入曾国藩幕府,接触核心军务,参赞机要,对他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回乡守孝、辗转奔波的经历,已让他深刻认识到,在这纲纪崩摧的乱世之中,空有文章经济不足以济事,掌握实实在在的兵权,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是立身之本,进身之阶。
湘军,无疑是当下朝廷赖以维系的中流砥柱,亦是汉人力量崛起的象征。
然而,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不去,这正是他反复阅读那些被视为“毒草”的《光复新报》后,结合自身对朝局敏锐观察得出的隐忧。
朝廷,终究是满洲亲贵的朝廷,对曾国藩这等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汉臣,猜忌与防范之心岂能轻易消除?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是历史常态。
《光复新报》虽是逆匪之言,但其中一些关于清廷权术、满汉藩篱的分析,却往往一针见血,戳中要害。
朝廷会坐视湘军一枝独秀,尾大不掉吗?
绝不会。
制衡之术,乃帝王心传。
而要制衡日益强大的湘军,最好的办法,无外乎“以汉制汉”。
在湘军系统之外,再扶持一支听命于朝廷的汉人武装力量。
这支军队,或许可称“楚军”,或许……可名“淮军”!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胸中悄然点燃。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闪烁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光复新报》,轻声道:
“大哥教训的是,少荃明白。静候中堂召见便是。”
第296章 天下未有之变局
福建的剧变,如同投入晚清这潭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不光是寄居南昌、伺机而动的李鸿章在密切关注。
身处江西前线,肩负剿匪重任的曾国藩,其对福建动态的关注,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深切。
那些从福建传来的,关于“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的喧嚣言论,他初时并未十分在意,视为石达开收拢人心的蛊惑之辞。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与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异曲同工,不过是换了个更具迷惑性的外壳。
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让他脊背发凉。
那些所谓的“文明进步”,兴建新式学堂,创办福州大学堂,在他这位理学儒臣眼中,固然是些惑乱人心、标新立异之举,冲击圣贤之道。
但尚不足以从根本上动摇他的信念体系,他自信以湘军的“朴诚”和“忠义”,足以在精神上压倒这些“异端邪说”。
真正让他坐卧不安、如芒在背的,是洋人的态度。
根据多方探报,那些唯利是图的西洋各国,非但没有因光复军的“叛逆”身份而与之划清界限,进行封锁抵制,反而在石达开主动开放港口、承诺通商,甚至大胆引入外国资本之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合作意愿。
一艘艘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远洋货轮,正络绎不绝地驶向福州、厦门、泉州,卸下的不仅是各类工业机器,更有成箱的军火。
这彻底动摇了曾国藩根深蒂固的理念。
他一生笃信“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强调军队的精神力量和纪律性远胜于武器装备。
他曾以此反复训导急于为吉字营购买洋枪洋炮的弟弟曾国荃,并以麾下猛将鲍超的“霆字营”为例,证明没有洋枪洋药,一样能屡当大敌,所向披靡。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面对武器日益精良、战术思想亦显迥异的福建光复军,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西方技术支持。
曾国藩内心深处那套依靠“忠义血性”、依靠传统营制就能克敌制胜的逻辑,开始出现了动摇。
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用兵狡诈、奇正相生,曾在湖口、九江将他逼得羞愤投水自尽的石达开的身影。
与太平军作战,湘军的勇猛与纪律确实能弥补武器的部分差距。
可面对同样开始系统化学习西方,并试图自行“造器”的光复军呢?
湘军还能凭借旧有的模式与之一战吗?
福宁府十万清军在短短时间内近乎全军覆没的残酷事实,像一个冰冷的答案,告诉他——
不能!
湘军的战力虽远胜过福宁府那十万多只战力糅合而成的杂牌军。
但光复军在历经一系列的军改,以及大规模普及火器火炮之后,其战力已然发生质变。
如果湘军仍然固守陈规,满足于现有的装备和战术。
那么未来两军若相遇,其差距,恐怕将不再是勇悍与纪律可以填补,而是犹如天堑鸿沟般的“代差”!
他此前一直抗拒从洋人那里购买火器。
不是他真的迂腐到看不见火器之利。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清楚火器,尤其是先进连发火器对于过去依赖城墙、阵型和个人武勇的旧式战争的彻底颠覆性。
一旦火器在中国普及开来,即便他侥幸快速扑灭了太平天国之乱。
但往后呢?
在火器流散到地方,民间亦可能掌握之后,任何一座城池将不再能成为割据势力的可靠屏障,任何一次民变都可能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武装冲突。
届时,他苦心孤诣想要守护的清王朝统治秩序,将会以远超他想象的速度加速崩塌。
这是一种深沉的、基于维护现有体制的恐惧。
可现在,光复军的出现。
石达开毫不避讳地拥抱西洋技术,尤其是军事技术,并以此取得了骇人战果。
这迫使曾国藩内心的固有观念和恐惧,被另一种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所覆盖、所动摇。
若不能迅速掌握同样的力量,莫说维护朝廷,就连他自身和湘军的存亡都将成为问题。
更让他忧惧的是,光复军不仅在购买军火,更在大规模兴办实业,意图学习西方自造军火!
这已超越了简单的武器优劣之争,触及到了他一直回避的“道”与“器”关系的根本层面。
若让其在福建站稳脚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近代军事工业体系,形成“造器—强兵—扩地—再造器”的循环,其势将如滚雪球般再难遏制。
想到此,曾国藩再也无法安坐。
“师夷长技以制夷……”
曾国藩提笔蘸墨,在一份奏折上沉重地写下开头。
他必须说服朝廷,正视这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详细剖析了光复军借助洋器可能带来的巨大威胁,笔锋沉痛。
“……臣窃闻,西洋诸国所长,多半在于奇巧之器,尤以坚船利炮为甚。近年来与粤匪周旋,亦觉其枪炮确有裨益,不容全然漠视。”
“今观福建石逆所为,虽多倒行逆施,悖逆圣道,然其‘大兴工业’、‘文明进步’、‘富国强兵’之口号下,所行之事,如广开学堂译介西书,设厂造船制械,确有其……狡黠进步之处,非以往流寇可比。”
“若任其坐大,与洋人勾连日深,恐成朝廷心腹大患,非仅东南一隅之祸也。”
在奏折中,他提出了两条核心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