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个,要,求——依法办案!”
“将涉案人员,全部、一个不少地,交由警察局依法处置!”
赖欲新猛地站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极度的羞愧,还是被部下如此不堪的行径气恼。
“殿下,您放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老赖带的兵,闯出这等滔天大祸,我亲自去抓人!一定给您,给福州百姓一个交代!”
说完,他猛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玮庆看着赖欲新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低声道:“大哥,赖军帅手下在闽侯两县可有近两万人马,他们若是……若是因此事闹将起来,这福州城……”
秦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放心,不会发生那种事。”
沈玮庆虽然不明白秦远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还是坚持道:“那我带人跟着过去一趟,名义上是协助赖军帅,与他就犯人移交手续进行对接。万一……万一他们真有什么异动,我也能第一时间赶回福州报信。”
他顿了顿,又问,“大哥,这些犯事的兵卒,尤其是那个强奸杀人的,最终该如何处置?”
秦远没有丝毫犹豫,冰冷地吐出四个字:“依法处理!”
他补充道,声音斩钉截铁:“那个强奸杀人的凶徒,不管他是谁,有何背景,查实之后,立即判处斩刑,明正典刑!”
“将他的头颅,给我挂在城门楼上,要让之后每一个进福州城的军士都看清楚,违我光复军法纪、害我百姓性命者,下场如何!”
“是!明白!”沈玮庆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虽然与赖欲新在攻打福州时合作愉快,私交也不错,但在他心中,一切可能威胁到秦远安全和事业的人或事,都需要警惕。
赖欲新这两万作风彪悍、纪律松弛的部队,就像一把双刃剑,必须加以约束和防范。
待沈玮庆也领命离去后,秦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伟宸,赖欲新军营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江伟宸依旧一丝不苟地回答:“回统帅,我们派去的人目前没有传回异常消息。但若有任何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收到信号。”
“另外,福州城内所有关键城门、街道隘口,都已由教导团和近卫军牢牢掌控,没有您的手令,任何人无权调动,也绝无可能发生骚乱。”
秦远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赖欲新会因为这些事而起异心。
根据他知晓的“历史”,赖欲新对石达开的忠诚是经过考验的,从福建到大渡河,就连何名标、石镇吉这些人都先后离开。
唯有赖欲新矢志不渝跟在身边,同时赴死。
他对这份忠诚有信心。
然而,一支军队的动向,有时候并非完全取决于主将个人的意志。
随后不久,闽侯县军营驻地。
赖欲新面沉如水,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中军大帐。
他还没开口,帐内几个将领就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军帅!您刚才去见翼王殿下的时候,营外那些黑皮狗又来聒噪,找我们要人!”
“就是!不过吃了他们几顿破饭,拿了几匹布、几十桶酒而已,就跟催命似的!”
“他奶奶的,没有咱们弟兄拼死打下这福州城,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现在倒跟咱们算起这点小账了!”
“说得对,从建宁府跟过来的那帮人,在城里住好房子,玩漂亮女人,咱们弟兄立了头功,反倒被扔在这穷乡僻壤喝风,睡这潮湿的帐篷,浑身都不舒坦!要我说,翼王殿下是不是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了?被那些福建本地人给糊弄住了!”
“没错!尤其是那个沈玮庆,以前不过是个民团头子,开了个城门就了不起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敢查到咱们头上!”
“警察局算个鸟!敢抓咱们的人,反了他了!”
营帐内怨气冲天,牢骚满腹。
赖欲新沉默着,大胡子掩盖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义愤填膺的将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军帅!这就是弟兄们心里的实话!”一名旅帅梗着脖子站出来。
赖欲新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咱们营里,有人在侯官县强奸了女人,还杀了人。是谁干的?”
“军帅,”一名心腹凑过来低声禀报,“是第三旅尹小六旅帅的弟弟,尹小七干的。人……现在被第三旅的弟兄们护着呢。”
被点名的第三旅旅帅尹小六满不在乎地站出来:“大哥,是小七干的没错。可咱们当年参加天国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快意恩仇吗?小七他年纪小,没碰过女人,一时没忍住……这算个啥大事嘛?何必……”
“来人!”赖欲新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
“在!”
“去第三旅!把尹小七,给我捆过来!”赖欲新下令。
尹小六脸色一变,还想上前阻拦求情。
赖欲新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将众人中间的那张厚木案桌劈成了两半!
“刚才在殿下面前,老子还觉得你们只是犯点小错,情有可原!”
赖欲新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如同暴怒的雄狮,“可现在听听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再放纵你们,是不是连翼王殿下,你们都敢反了?!啊?!”
他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
刚才还群情激愤、满腹牢骚的将领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脸色发白,被赖欲新从未有过的暴怒震慑住了。
赖欲新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将那些刚才跳得最欢、言语最为悖逆的人,一个个牢牢刻在心里。
若非离开统帅府时,殿下明确要求“依法处理”,他此刻真想挥刀将这几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当场砍了!
纵然此刻不杀,他心中也已清楚,将来在这光复军里,绝不能再有这些人的位置!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赖欲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想当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太平军的,现在就可以滚出这个营帐,滚出福建!”
“还想留下来的,就他妈给老子牢牢记住你们的身份!”
“你们是光复军!是一支为了光复华夏,驱除鞑虏,建立大同世界而战的军队!”
“要想靠着手里有刀就为非作歹,知法犯法,在光复军里,没有你们这种渣滓的容身之所!”
.......
第293章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当时赖军帅真是这么说的?一刀就把案桌给劈了?”
茶摊上,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瞪大了眼睛,向同伴求证。
“那还能有假?”
另一个精瘦的茶客呷了口粗茶,指着桌上摊开的《光复新报》,“瞧瞧,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赖军帅怒发冲冠,刀劈案桌,厉声呵斥麾下骄兵悍将:光复军法纪如山,岂容尔等败坏!’啧啧,真是杀气腾腾,横眉冷对!不愧是跟着统帅从广西杀出来的第一猛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分寸拿捏得,清楚!”
旁边一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附和:“是啊,换了别的军队,莫说是吃白食、拿东西,便是真闹出人命,上官一句话,也就轻轻盖过去了。哪像现在,每条法令都写得明明白白,贴在街口,还有警察日夜巡逻。这福州城啊,比过去清妖在的时候,安宁多了,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说得对!”精瘦茶客一拍大腿,“光复军,就是一支为了光复华夏,驱除鞑虏,建立大同世界而战的军队!报纸上这话说得在理,任何为非作歹的人,在这支军队里都没有立足之地。这样的军队,才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军队!”
“怪不得军属待遇那么好呢……”先前那汉子喃喃道,“前些日子我那儿子吵着要去参军,我死活拦着,怕他学坏。现在看来,这光复军,真能参加!”
类似的议论,在福州城的大街小巷不绝于耳。
赖欲新大义凛然、整肃军纪的事迹,随着《光复新报》的广泛传播,迅速深入人心。
卢川宁从姑妈家出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听着沿途百姓的交谈,心中感慨万千。
光复军收复福州才一个多月,民心竟已思慕至此。
不过,观其所作所为,能让百姓如此拥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月余所见,从肃清街面、稳定物价,到公开审案、严惩贪腐,再到如今的雷霆整军,光复军的所作所为,确实让百姓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气象。
能让如此多的百姓从怀疑、观望到真心拥护,绝非偶然。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
那颗血淋淋、用以明正典刑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触目惊心。
如同一枚沉重的砝码,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宣示着法令的威严。
光复军说到做到,没有丝毫含糊。
这血淋淋的现实,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公子,要买报吗?头版头条就是赖军帅怒镇军营,大快人心!”一个机灵的报童跑到他面前,扬着手中的报纸。
卢川宁本想摆手拒绝,那报童却又道:“今天是双考开榜的大日子,副版可是公布了不少新消息呢!这位公子想必也是要去看榜的吧?不买一份先看看?”
卢川宁闻言停下脚步,觉得这报童颇为有趣,笑道:“你这小家伙倒会做生意。这报上的字,你都认得?”
报童挺起小胸脯,带着几分自豪:“自然……自然是认识一些的!我们每天晚上都去夜学认字!虽然还不能全认下来,但迟早都能认识的!”
他眼中闪着光,“等我认全了字,再长大些,我也要去报考公务员,为统帅,为光复军做些实事,也为咱老百姓做些实事!”
听着这稚嫩却坚定的志向,卢川宁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若无光复军,这些流落街头的孩童,命运大抵凄惨,不是乞讨便是被人贩子拐去“采生折割”沦为赚钱的工具。
而现在,他们竟有了识字明理的机会,甚至敢憧憬未来成为官吏!
这天下,或许也只有在如今的福建,才有这般景象。
他轻轻拍了拍报童稚嫩的肩膀,鼓励道:“好志向,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定能为福建,为天下做贡献!”
“嗯!”报童用力点头,昂着脸问:“大哥哥,我叫童明,你叫什么名字?”
“卢川宁。”
“卢川宁?”报童童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哥哥,那你应该是上榜了,我在印刷局帮忙整理名录时,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卢川宁心中猛地一跳!
虽然他自忖考得不错,但听到这近乎确认的消息,仍是按捺不住一阵喜悦。
“那就借你吉言了!”他笑着,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朝着统帅府门口的告示栏走去。
此刻,告示栏前已是人山人海,比往年科举放榜不知热闹多少倍。
不仅有翘首以盼的学子,还有许多好奇观望的普通百姓,气氛热烈。
他刚到不久,便有几名相熟的学子过来打招呼。
令他意外的是,报考了公务员的陈宜也早早等在了这里。
“陈兄,你怎么也来了?”卢川宁拱手道。
陈宜淡然一笑:“如此盛事,岂能错过?况且,我也关心川宁你是否高中啊。”
“陈兄大才,若去考大学堂,潜心深造,前途必然更为远大。”卢川宁真心说道。
陈宜摇了摇头,神色豁达:“我乃商贾出身,在家中又是庶子,选择本就不多。”
“光复军与《光复新报》,让我见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一个比我在宁波看到的天地更大的天地。”
“去大学堂固然能学得更深,但我已二十有三,自觉一身所学,亦能做些实事。况且,在工作中亦可学习,未必就差了。”
他顿了顿,看向卢川宁,语气诚恳,“倒是川宁你,大学堂学科繁多,你需想好未来专精何处,早早规划才是。”
两人正交谈间,只见一身崭新靛蓝军装、精神抖擞的江伟宸带着几名士兵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两大张告示。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