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葆桢听着心中暗惊。
这个军属优待,可太妙了。
以往流寇作战,携家带口,既是累赘,也易生乱。
石达开此举,非但解决了包袱,更将数万与军队血脉相连的人口牢牢扎根于新占区,化为了最稳固的后方基石。
有了恒产,方有恒心,军心士气自然稳固。
更为关键的是,在基层,这些军属将成为光复军统治地方的重视拥趸。
这一猜想,也在他看到了光复军在地方推行的税赋新政中得到了印证。
光复军推行的“纳税新制,完粮纳税”,以及这套制度对乡村基层权力结构的潜移默化的重塑。
让他的内心,震动不已。
作为深谙传统王朝治理之道的官员,沈葆桢太清楚“皇权不下县”之说在清代早已名存实亡。
摊丁入亩之后,人口激增,基层行政事务繁杂,胥吏队伍恶性膨胀。
州县官员往往依赖乡绅、胥吏乃至宗族势力来管理乡村、征收赋税,由此滋生了无尽的盘剥与腐败。
胥吏借机敲诈,富户成为重点勒索对象,税收实际负担数倍于法定额度,中小地主破产、自耕农逃亡之事屡见不鲜,这正是太平天国运动能一呼百应的深层土壤。
他不由得想起曾国藩、骆秉章、左宗棠等在湖南的实践。
为支撑湘军的饷银,他们开创性地利用“士绅”力量,设立“公局”,征收“厘金”,整顿赋税。
绕过腐败的胥吏系统,甚至架空部分地方官员,形成了所谓的“公局政治”,士绅权力空前扩张。
这才使得湖南财力暴增,支撑起数万湘军的作战。
这已是清廷体制内一种无奈的、借助地方精英的治理创新。
然而,光复军治下的建宁府,做法却更为彻底,也更为……“怪异”。
沈葆桢看到,各村镇设有“乡公所”,但主事者并非传统乡绅,而多是军属或有威望的本地良民,由光复军后勤部门直管。
还有穿着统一制服,戴着袖章的的“宣传队”在田间地头,用最质朴的福建方言,向围拢的农民一遍遍讲解新的税收政策:
“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粮食直接送到乡公所,按官斗过秤,当场给收据,绝无苛扣”。
这些军属,因其家人在前线,与光复军利益深度绑定,且在新政下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故而执行力与忠诚度极高。
他们组织人手,丈量田亩,建立鱼鳞图册,一切都力求公开透明。
更令他惊讶的是,没有随意摊派的徭役,但到了农闲,乡公所会组织民众兴修水利、挖塘筑坝,言明是为本乡本土谋福利,故而民众积极性颇高。
整个过程,没有胥吏的敲骨吸髓,没有乡绅的层层转嫁,也没有强迫的徭役摊派。
有的,是清晰简单的规则,是相对公平的负担,是看得见的公共服务。
沈葆桢站在一处正在加固的河堤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心中波澜起伏。
他意识到,光复军正在用一种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瓦解着延续千年的乡村权力结构。
他们不是依靠某个阶层的精英,而是试图建立一套直接与底层民众对接的、去中介化的治理体系。
税赋公平了,中间盘剥消失了,农民负担减轻,自然拥护。
也正因如此,他一路行来,看到各处征兵点前,报名参加光复军的福建本地青年竟异常踊跃。
这不仅仅是《光复新报》宣传的感召,更是这套新制度给普通百姓带来了切身的、看得见的利益与希望,让他们愿意为之而战。
“石达开啊,石达开,你难道是汉高祖明太祖式的人物吗?”
沈葆桢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举措,都不是简单的“争民心”,而是在培养新的统治基础!
对比湖南左宗棠依靠“士绅”改革,光复军则更像是依靠平民阶层进行了一场不流血的基层革命。
前者是旧框架内的修补,后者则是彻底的颠覆。
孰优孰劣,沈葆桢一时难以断言,但光复军展现出的这种强大的基层组织动员能力和深入底层的控制力,让他感到心惊,也隐隐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几天后,骡车抵达建宁府城。
眼前的景象再次出乎沈葆桢的预料。
城门守卫森严却井然有序,并无扰民之举。
城内街道整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竟比他在广信时见过的许多府城都要繁华热闹几分!光复军治下,商业非但没有凋敝,反而愈发繁荣?
他想起湖南靠“厘金”聚财,莫非光复军也有类似举措,且管理得更有效?
他没有立刻前往统帅府递上名帖求见石达开。
而是在城内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向店家要来了纸笔。
他需要将这一路的观察、思考,与自己所熟知的明清税收制度、地方治理变迁,做一个系统的梳理和对比。
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沈葆桢凝神静思,然后缓缓磨墨。
他深知,空手而去,无非是仰人鼻息。
若要获得重视,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石达开广西出身,虽雄才大略,见识超群,但对于这延续数百年的帝国地方治理痼疾,尤其是税收体系的精微复杂之处,未必有他这般浸淫官场多年的全局视角和切身实践经验。
这份融合了他的见闻、思考与对策的《地方税制沿革与光复区治理刍议》,便是他沈葆桢的晋身之阶,也是他准备献给石达开的第一份见面礼。
笔尖蘸饱浓墨,落在洁白的纸笺上,一行沉稳有力的楷书缓缓呈现……
第284章 你好,我是石达开
统帅府内,人流如织,气氛紧张而有序。
福宁府大战已至最关键的时刻,一道道军情从前线传来,又有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
巨大的沙盘前,张遂谋正手持细杆,向秦远及一众参谋军官清晰讲解着当前态势:
“统帅,诸位,目前包围圈已基本闭合。第一军石镇吉部,以两万余人扼守分水关,北慑温州周天受,使其不敢妄动,南锁十万清军北逃之路,战果显著。”
“第二军陈亨荣部,不愧是我军最锋利的尖刀,两日急行军百余里,已攻克宁德,彻底堵死了清军南窜福州的陆路通道。”
“第三军何名标部水陆并进,其陆师主力已越过闾山,直插福宁府城霞浦侧后,断其陆上退路与水路联络。”
“至于我第四军傅忠信部,在得到补充后,兵力已达五万之众。接到参谋部反攻命令后,已于昨日发起全线反击。清军因福州失陷,军心已乱,福安城一日即下!”
“目前,周天培、李定太、明安泰等部残敌,已被压缩至霞浦县城、清湾镇、杨梅岭这一狭小三角地带内负隅顽抗。局势已然明朗,全歼此敌,只是时间问题。”
他手中的细杆重点圈点了几个位置:“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清湾镇的李定太部。此人乃江西九江宿将,曾参与九江大战,极为悍勇。十月中旬在渔溪,其部曾给我第四军造成不小麻烦,战力惊人。不过,自福州沦陷消息传至,该部军心崩溃,三日溃退百里,现已龟缩清湾镇,锐气尽失。”
“周天培部则聚集在盐田堡、杨梅岭一线,与我第二军有过交锋,战力尚存但已成惊弓之鸟。”
“至于满人明安泰等,则固守霞浦县城,据报正在疯狂抢夺渔民船只,有从海上逃窜的迹象。不过何名标军长的水师已严阵以待,绝不会让其轻易脱身。”
秦远听完汇报,微微颔首,并未立刻下达最终指令,而是将目光转向作战室内那些年轻的面孔。
一众作战室参谋以及七八名刚刚从教导团以优异成绩毕业、在此见习的军官。
“局势已明,若换做是你们来指挥这最后一击,当如何部署,以求以最小代价,竟全功?”
他声音平和,带着考校与鼓励的意味。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参谋便抢先发言:“禀统帅,属下认为当‘分而歼之,先弱后强’。”
“三部之中,周天培部虽有一定战力,但连续受挫,士气最为低落,且位置相对突出。可令第二军主力自宁德快速西进,会同第四军一部,以泰山压顶之势,先解决杨梅岭、盐田堡之敌!第二军乃我军精锐,歼灭此部残兵,当如探囊取物。”
“不然!”另一名戴着眼镜、更显文气的参谋反驳道,“属下认为,强攻虽可胜,但伤亡必大。眼下敌已成瓮中之鳖,军心涣散,何不尝试‘攻心为上,迫其投降’?可派使者,陈明利害,允其放下武器,可保性命。”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反对:“投降?这些清妖手上哪个没沾我光复军弟兄的血?岂能轻易接受他们的投降,必须血债血偿!”
“此言差矣!”又一人加入讨论,“接受投降,可极大减少我军伤亡,更快结束战事。况且,福建光复在即,百废待兴,各处修路、筑城、开矿,正需要大量劳力。这些降兵,正是现成的苦役。即便福建不用,亦可如统帅在《海权论》中所言,发配至台湾岛进行拓荒建设,一举两得!”
“对!台湾乃我东南屏障,开发台湾需大量人力,此正其时!”
一时间,作战室内争论不休,各种策略碰撞,虽显稚嫩,却充满了活力与思辨。
秦远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各抒己见,方能集思广益。
这些年轻人,经过参谋部的锻炼,再下放到基层部队中去实践,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光复军新式指挥、训练和政工体系的栋梁,彻底重塑这支军队的组织形态。
他不再关注争论,侧身低声问张遂谋:“元宰,统帅府迁移福州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建宁府地处闽西山区,交通不便,已不适合作为掌控全省的枢纽。只有坐镇福州,他才能更有效地控制全境,并启动后续更为宏大的计划。
“禀统帅,各部门行装已基本整理完毕,今冬军粮也已开始通过闽江源源不断运往福州库区。预计三天后,大队即可启程,完成整体迁移。”
张遂谋回道,随即想起一事,低声请示:“统帅,关于仍关押在牢中的杨家几兄弟……您看如何处置?是否一并押往福州?”
“杨家几兄弟?”秦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的是杨辅清、杨宜清等人。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必了,浪费粮食。给他们些盘缠,逐出福建境内,任其自生自灭,让天京洪秀全头疼去吧!”
“放了?”张遂谋有些顾虑,“统帅,杨辅清在旧部中尚有些许人望,此举是否会动摇军心,导致一些人……”
秦远洒然一笑,打断了他的担忧:“元宰,你多虑了。若时至今日,杨辅清还能从我光复军中带走一兵一卒,那只能说明,这些人本就不是真心归附。走了,反而是好事,替我们净化了队伍。”
他语气转沉,充满自信,“至于你担心的大规模动乱,你这是小瞧了我们这几个月在福建推行的新政,小瞧了我们对军队从上到下的彻底改造啊!”
正说着,作战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余子安快步走了进来,来到秦远身边,低声道:“统帅,沈葆桢到了。”
“哦?”秦远眉梢一挑,有些意外,“你们是在何处接到他的?”
余子安神色略显古怪:“回统帅,我们并未接到他。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据他所说,他是从崇安县一路坐车,步行而来,还在府城内客栈住了一晚,观察市情,今日方才递帖求见。”
“哦?沿路观察?”秦远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这与他预想中仓皇来投的落魄官员形象颇为不同。
他转身对张遂谋道:“元宰,接下来的会议由你主持。对于福宁府的清军,原则是尽可能争取投降,减少无谓杀戮,毕竟多是我华夏子民。但若冥顽不灵……”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决定十万人生死的绝对权威,“那便在战场上,见个生死吧!”
权力,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秦远步出作战室时,心中掠过一丝明悟。
这与在商海中积累财富数字的快感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执掌乾坤、左右亿万人命运的力量感。
更原始,更直接,也更令人……沉醉。
在统帅府简朴的接待室内,秦远见到了这位历史书上鼎鼎大名的人物。
沈葆桢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体型微胖,若非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上去更像一位富态的商人,而非一位封疆大吏。
更难以想象他将是未来与李鸿章北洋而南北并立的“南洋大臣”。
秦远没有客套寒暄,径直走到对方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开门见山:
“沈大人,你好。”
“我是石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