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秦远的眼神之中,有着审视以及一丝的疏离。
他刚刚结束的会议上,重点议题之一就是远东国际银行引发的金融风波。
十国银行在莫斯科政商两界的影响力盘根错节,许多官员,包括他本人,都与这些西方银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他很清楚,此时秦远找上门来的原因。
“卢日科夫市长,感谢您在这个关键时刻还能拨冗相见。”
秦远根本没有拐弯抹角,直入主题道:“情况想必您已经了解了,十国银行对我们发起的,看似是一场商业诉讼,但在我看来,这更是一次针对莫斯科良好投资环境的恶意攻击。”
卢日科夫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端起咖啡杯,淡淡道:“秦先生,反应不必如此过激,事情没那么严重。”
“远东国际银行的发展速度确实惊人,给出的利率也远超市场常规,引起同行的质疑和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嘛。”
不,市长先生,您低估了他们的野心。”秦远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郑重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了,而是一场政治斗争。”
“你没注意到最近莫斯科一系列的暗流涌动吗?”
“他们攻击远东国际银行‘不正当竞争’,实质上是在攻击我们为莫斯科市民提供的高息储蓄和便民服务,是在指责您和塔塔夫市长支持的、让市民受益的政策是错误的。”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通过搞垮我,来打击莫斯科的改革形象。“
“如果一家由市政府背书、成功解决就业、繁荣市场的企业,都能被外国资本轻易用一纸诉状击倒,未来还有哪个投资者敢来莫斯科?”
“您呕心沥血打造的‘奇迹之城’声誉,必将遭受重创。”
卢日科夫心中一跳。
远东国际银行开业当天,他和塔塔夫确实是亲自到场站台了的。
如果远东国际银行真的倒了,那岂不是说他们识人不明,政策失败?
这几乎就是给他们的政敌递刀子。
这已经不是秦远一个人的事了,而是关乎他主政莫斯科的核心政绩。
看到卢日科夫眼神的变化,秦远知道火候到了,立刻递上更实际的筹码:“市长,远东集团直接或间接为莫斯科提供了上万个工作岗位,波罗的海啤酒厂、真维斯、切尔基佐沃市场,每一个都是稳定的税收来源。”
“如果银行受挫,整个产业链的资金链都会紧张,这上万个家庭的生计将会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秦远压低了些声音,“切尔基佐沃市场的成功,证明了我们的模式能有效规范黑市、稳定物价、满足市民需求,极大地减轻了市政府的管理压力。”
“这样大好的局面,难道要因为一纸不怀好意的诉状而中断吗?”
卢日科夫沉默不语,正如秦远所说,现如今远东集团早就打上了他卢日科夫派系的烙印。
打压远东,就是在否定他的执政能力。
但他仍在权衡。
远东国际银行的扩张速度确实让他有些不安,那股野蛮生长的力量,似乎有些脱离掌控。
“市长,”秦远适时地缓和了语气,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愿景,“我计划,在度过此次风波后,将远东国际银行的部分核心总部职能,以及未来成立的啤酒控股集团总部,都设立在莫斯科。”
“想必这将会是您任期内,引进外资、激活民营经济的标志性政绩工程。”
“不过,我现在担心的,其实并非十国银行本身。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在压力下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今天他们可以用‘不正当竞争’的罪名搞垮我,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挤压其他本土新兴企业。
“长此以往,莫斯科的金融命脉将被他们彻底垄断。”
秦远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盯着卢日科夫:“到那个时候,在莫斯科这片土地上,制定规则的将不再是您和塔塔夫市长,而是那些……西方的银行家了。”
嚯。
卢日科夫猛然抬头。
他握有的权力,绝对不容染指。
第238章 不可预知的未来,苏联的四种命运
卢日科夫此人,其政治生涯堪称一部草根逆袭的教科书。
由于缺乏显赫的背景和耀眼的学历,在五十岁之前,他一直默默无闻地从事化学研究等技术工作,是个典型的中层技术官僚。
命运的转折点在于他结识了叶氏。
随着叶氏在苏联政治漩涡中崭露头角,卢日科夫的官运也随之亨通。
秦远很清楚,在后世,叶氏将在联盟的废墟上攫取最高权力,成为俄罗斯的首任执政者。
彼时,在西方顾问的建议下,叶氏将在全国推行“休克疗法”。
而卢日科夫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并未盲从,而是说服叶氏,将莫斯科作为“经济特区”全权交予他治理,允许他探索一条不同的改革路径。
记忆中,那位经常头戴招牌式鸭舌帽、深入工厂车间、学校课堂和贫困市民家中的莫斯科市长形象,与眼前这位副市长逐渐重合。
他不摆官僚架子,能与三教九流打成一片,这种亲民作风让他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也为他汲取民智、制定更贴合实际的政策提供了可能。
正是在他的主导下,未来的莫斯科虽历经动荡,却并未像其他城市那般沉沦。
他鼓励市民经商,用收取的税收大力修缮基础设施,筑路盖楼。
他的私有化改革相对温和渐进,通过一系列利好政策,短短几年内就让莫斯科焕发出惊人活力。
那时的莫斯科高楼林立,商业繁荣,企业良性发展,就业充分,市民福利和退休金也得以提高。
与被休克疗法毁灭的其他周边地区,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更关键的是,他对行政体系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建立了自下而上的忠诚体系,并巧妙运用财政预算和媒体影响力,将莫斯科打造成一个独立且高效的“王国”。
到1995年,莫斯科仅私有化收入就上缴了4万亿卢布,占当时全国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这样一个凭借铁腕与智慧,亲手缔造了莫斯科繁荣,并将城市治理权视为禁脔的人,绝不容许任何势力挑战他在莫斯科制定规则的绝对权力!
无论这股势力是来自内部的对手,还是外来的资本。
所以,秦远最后那句关于“规则制定权”的话,就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卢日科夫所有的犹豫。
直抵其最核心的政治本能与权力欲望。
办公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卢日科夫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不断响起。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秦远:
“事情已经闹大了,十国银行递到央行那边的诉状,分量不轻。”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听到这话,秦远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
他立刻将心中的筹划说了出来:
“市长先生,我希望市政府能以一个积极的态度,对《消息报》等友好媒体释放明确信号,肯定远东集团对莫斯科的贡献,对冲西方媒体的负面报道。”
“同时,在必要时,能否请市政府出具一份函件,证明远东国际银行的运营符合莫斯科的发展规划,是受到欢迎的投资者?”
秦远很清楚,市政府的发声,毫无疑问能给央行带来巨大压力。
而且在民间上,也能提升储户的信心。
“你说的这两点,不难。”
卢日科夫听后点点头:“不瞒你说,刚刚我们开的会就是有关于这件事,市政府会给予你们必要的支持,维护莫斯科良好的商业环境,是我们的指责。”
秦远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太感谢您了,市长先生!”
“有了市政府的强力支持,像我们这样扎根莫斯科、一心发展的外国企业,才能更加安心地经营,也更有信心和动力,为莫斯科的建设添砖加瓦。”
话到此处,秦远语气微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对了,市长先生,听说您和巴图琳娜女士佳期将近?”
“正好,我们远东集团新近成立了一家专注于高端社区开发和物业管理的子公司。“
“如果二位不嫌弃,我愿意将我们首个精品住宅项目的一号楼优先选购权,作为一份微不足道的新婚贺礼,聊表心意。”
“巴图琳娜女士在市政府工作,想必对城市建设也有独到见解,未来我们在这方面或许还能有更多合作。”
卢日科夫深深的看了秦远一眼,他和巴图琳娜的事情可没告诉多少人知道。
就算是结婚,也不打算大张旗鼓。
可现如今秦远主动戳破,而且还递上了关于地产的橄榄枝。
这是要把他和自己的关系再推进一步啊!
秦远的游说从一开始的莫斯科利益到他的个人政绩。
最后落到他的家庭利益上,层层递进,思维之缜密,理由之充分。
让他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毕竟支持秦远,就等于维护莫斯科稳定,增加个人政绩,还能借此获得家族实惠。
而放弃秦远,放弃远东,不仅是他苦心打造的莫斯科投资环境将会受损,他一手扶持的政绩也会被被否定。
更为关键的是,他还会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
这笔账,再清楚不过。
“秦,你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和印象。”
卢日科夫老神在在的笑道:“放心,苏联央行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
“莫斯科市政府,绝不会允许任何外部势力,以不正当手段干扰在我们旗下企业的正常运转的。”
“对了,你们远东集团是要进入地产市场吗?”
他随口提及了一句。
“是的,我非常看好莫斯科未来的发展潜力,所以提前购置了一些核心地块,计划开发成高品质的写字楼和高级公寓社区。”
秦远承认了,他非常清楚,莫斯科未来的地产市场会有多好。
作为一座能够为一个国家贡献三分之一财政的城市群,又怎么可能没有光明的未来。
等到苏联崩溃。
当莫斯科成为苏联最后一块乐土,当全苏联的人才为莫斯科的发展而奋斗。
所有的财富向莫斯科集中的时候。
莫斯科又怎么会不成为俄罗斯的超级都市呢?
卢日科夫虽然无法预见那么远,但对于秦远要进军地产行业,他内心是乐见其成的。
这不仅能带来巨额税收,更是他推动城市更新、展现执政成果的重要载体。
他脑海中那个关于改造莫斯科的庞大计划,正需要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开发商来共同实现。
他站起身,走到秦远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秦,好好干!你选择进入地产行业,这个决策非常正确!”
“莫斯科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建设者。”
........
就在秦远为十国银行的反扑而游走在各大势力之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