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摇了摇头,心中腹谤不已,这对父子还真是会玩,老子聊完儿子聊。
亥时,夜色深沉,养心殿内,雍平帝独自一人踱步,身形颇有些孤单寂寥。
“陛下。”
在苏培盛的陪同下,贾琰来到了殿中,轻声问候道。
“来了?”
“父皇可有安排?”
注视着贾琰,雍平帝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
“太上皇钦赐锦衣军腰牌,命我为锦衣军都指挥使,执掌南北镇抚司。”
迎着雍平帝的目光,贾琰不卑不亢道。
他很清楚顺康帝、雍平帝父子猜忌相疑,索性把这件事摊开,让雍平帝去猜,去想,总而言之,这种麻烦不能让他一个人自己消化。
‘锦衣军都指挥使!’
雍平帝瞳孔瞬间放大,脸色有些变了,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悸动,开口道:“贾家一门两公,几代人浴血沙场,为国朝出生入死,朕不敢忘,亦不能忘。”
“爱卿不及弱冠之龄立下如此大功,仅以武侯封赏,未免显得朕有些刻薄,故而,朕下诏予北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各省巡抚衙门,接引流民百姓前往承德,为武安侯国之民。”
“另开互市,方便漠北三部、科尔沁部、巴林三卫,爱卿以为如何?”
“嗯?”
闻言,贾琰看了一眼雍平帝,嘴角露出莫名的笑容,玩味道:“陛下厚恩,臣与贾家铭记于心。”
“只是开边互市,臣有奏。”
“准奏!”
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贾琰身上的雍平帝直接说道。
“此役,降服蒙古族人三十余万,平安州流民十余万,山西镇诛灭鄂尔多斯部、扎鲁特部,两部蒙古族人约十万流离在外,若干年后,未尝不能重新统一。”
“为避免漠南再生事端,为草原各部南侵之基,臣斗胆命人驱使流民、蒙古族人前往前套开垦田地、筑城而居,如今已有成效,再无漠南蒙古一说。”
“臣建议取缔平安州,于前套、后套效仿秦汉旧制,设立府、县,化为汉家疆域。”
“倘若日后平定四夷,九边、西宁州、昆仑州或可参照此例。”
贾琰一五一十的将他在阴山以南所做的安排讲述了出来。
“满朝文武小觑了爱卿,爱卿不只是武略超凡,治政之才同样卓绝。”
深深地看了一眼贾琰,雍平帝强忍住心中的震惊,莫名道。
“陛下过誉了。”
“臣不过是拾人牙慧,不值一提。”
贾琰坦然道。
“这件事,朕会让吏部、工部一并处理,派遣官员、工匠前往。”
雍平帝没有理由驳回贾琰的提议,因为这个提议恰恰是解决蒙古问题的最佳方案。
失去了阴山以南的河套地,漠北蒙古三部想要南下,必然要穿越茫茫无际的戈壁滩,国朝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坝上的巴林三卫、漠东的科尔沁部,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两部蒙古至少数十年内不会与大乾发生冲突,他们更需要对付的是野心勃勃的女真人。
“陛下圣明。”
贾琰轻飘飘的说了四个字,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第79章 利益交换,重设京师三大营!
“我听说你这次带回来了12万人,依照前明时期的京师三大营在整训。”
雍平帝背负双手,直面贾琰,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陛下以为不妥?”
微微一笑,贾琰淡然道:“大同一役只是一个开始,不会是结束。”
“四野之夷彪悍凶戾,无时无刻不想着蚕食中原沃土,若无强军,何以保家卫国?”
“十二团营坐镇神京都中,巍峨似泰山,一动不动,九边重镇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支时刻待命的机动力量对国朝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你的才情谋略,无愧为天下第一。”
瞥了他一眼,雍平帝沉声道:“可这天下还是大乾的天下吗?”
话音落下,养心殿骤然一静,微弱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大乾至尊,一个大乾武侯的交谈触及到了国朝最深层次的东西,彼此的心弦都在为之撩动。
“陛下何意?”
贾琰反问了声。
“太祖年间,国朝赋税收入约为2400万两。”
“顺康十九年,国朝赋税收入约为4000万两,如今一年不足2000万两,国库空荡荡,老鼠都不愿意钻进去,没有你从大同送回来的那笔银子,朕这个皇帝过得连寻常富家翁都不如。”
“据户部雍平五年的核准,天下人口约为3000万户,至少是9000万百姓,我朝实行‘丁税制’,只这一条恐怕都有数千万两,何至于财政如此窘迫,入不敷出。”
“承袭前明的卫所制,隶属于兵部的卫所遍布两京一十三省,约500个,折合270万军队,却陷入了无兵可用的境地,未免太可笑了。”
雍平帝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自嘲笑容。
他这个皇帝当得比崇祯好不了多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朝财政漏洞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帝王的统治,单单是太上皇六下江南的亏空就是一笔无头账。
“天下人口,江南占了三分之一,江南不宁,何以康靖!”
贾琰轻飘飘的一句话彷若晴天霹雳,响彻整个养心殿。
两京一十三省,南直隶就占了一千万户,可见其重要性,大乾承袭前明,对士子一向优待,免征赋税,大量官员士绅圈地跑马,南直隶的赋税根本收不上来,这才是最大的弊端。
‘唰!!!’
雍平帝眸中迸射出了渗人的精光,他知道自己的意思,贾琰明白了。
“冗官、冗兵、冗费。”
“宋朝孱弱如斯的三大根源,历朝历代都有。”
“要解决积弊,财政是一方面,军队是另一方面,缺一不可。”
贾琰接着补充了几句。
“你果然知道。”
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雍平帝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许,话锋一转:“要解决卫所制,就必须要拥有一支足以保卫天下的强军,朕愿意以京师三大营为试点,你可有建议?”
“边军不可轻动,京军堪用者不多,此次北征已经淬炼出了一批精钢。”
“淅川伯冯唐性沉稳,宜主五军营,掌四万步卒,寿乡伯李川骠锐无双,宜主三千营,掌五万骑兵,渚北伯卫景瑗心思活泛,用兵灵活,宜主神机营,掌三万火器兵。”
“定远伯戚正则、忠贞伯秦修远、安西伯李霄、襄阳子戚建辉、平原子蒋子宁、定城子谢鲸分至各营。”
“我叔父贾赦有荣国之风,武艺军略娴熟,可掌京师三大营。”
‘贾赦!’
雍平帝皱了皱眉,沉声道:“你能说服他?”
早在他刚刚继位时,就想要收服贾家为己用,恰恰是看重了贾敬、贾赦一文一武,为开国一脉佼佼者,曾为先太子东宫臂膀,力压八爷党。
如果贾赦愿意出面掌管京营,那么京营上下都将为开国一脉控制,从而与元从一脉掌握的十二团营分庭抗礼,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我会说服他。”
迎着雍平帝的怀疑目光,贾琰始终淡然如水。
“来人!”
雍平帝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大喝出声。
“陛下。”
乾清宫掌宫太监苏培盛立即从殿外走了进来,恭敬聆听。
“拟诏!”
“国有精锐,于危难之中平息刀兵之祸,放归田野未免徒耗其材,置京师三大营,以为机动之兵。”
“一应循例前明,京营节度使为正二品,三大营统领为从二品。”
“令一等将军贾赦为京营节度使,淅川伯冯唐、寿乡伯李川、渚北伯卫景瑗为京营统领,定远伯戚正则、忠贞伯秦修远、安西伯李霄、襄阳子戚建辉、平原子蒋子宁、定城子谢鲸为京营参将。”
“征北军、京营各部一应划入京师三大营,内库拨付银三百万以为军资。”
“武侯贾琰加封从一品骠骑将军,总揽京师三大营建制诸事。”
雍平帝有条不紊的下达诏书。
“谢陛下。”
贾琰欣然应声。
从这一刻开始,皇帝和开国勋贵实现了利益交换,双方正式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时辰不早了。”
“朕再留你,贾家那位老太君怕是会不答应。”
“你先回去吧。”
摆了摆手,雍平帝下了逐客令。
“是。”
贾琰也没搭理他,大摇大摆的离开了乾清宫。
直到贾琰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帝案的屏风后才缓缓出现一个端坐轮椅上的瘦削中年人。
“先生以为如何?”
雍平帝头也不回的问道。
“《周礼.春官.典瑞》有云:琰圭以易行,以除慝。”
“陛下今日所为暗合君臣相得之意,贾家子为王前驱,荡平不臣,开四海升平之象。”
“我为陛下贺,为大乾贺!”
邬思道赞叹出声。
“先生以为他可有鹰视狼顾之相?”
目光深邃,雍平帝莫名道。
“陛下不是魏武帝,他亦无法成为司马懿。”
“皇天在上,昭昭明德,天下人不会站在逆臣那一边。”
邬思道幽幽回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