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愈发摸不着头脑。
“大人可还记得葫芦庙旁住着的甄家。”
“那丫头便是甄家小姐,名唤英莲。”
‘唰!!!’
贾雨村立马想起来了,脱口而出:“原来是她,她不是五岁就被人拐走了,怎会如今被卖。”
“大人。”
门子解释道:“拐子有许多种,拐了甄英莲的便是其中一种。”
“他们只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无人知晓的僻静处,十一、二岁,再行卖与旁人。”
“小人起先也不知是谁,只是那甄英莲自幼在葫芦庙前玩耍,如今隔了七、八年,出脱得齐整些,大体样貌不变,且眉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红,从胎里来的,我这才认出。”
“那拐子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我趁拐子不在家,偷偷询问了她,她被打怕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唉!!!”
贾雨村长叹了声,感慨道:“世事无常,最是造化弄人。”
“如今这官司牵涉薛家,该如何是好?”
“大人。”
门子大着胆子提议道:“小的闻得您补升此任,是贾府、王府之力,这薛蟠之母既是王府嫡女,又是贾府王夫人的亲妹,此中关系勾连。”
“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或可借贾、王两家之助。”
“事关人命,本官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当殚心竭力图报,怎可因私而废法。”
贾雨村露出了一派正经姿态,义正言辞。
“大丈夫相时而动,趋吉避凶者为君子。”
“大人今日行将差错,非但不能报效朝廷,自身恐怕亦身陷囹圄。”
“小人言尽于此,望大人三思。”
门子本想借着昔日葫芦庙那份相识之情,顺势抱上贾雨村的大腿,却没想到贾雨村还要在这装腔作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利害关系一一陈述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贾雨村才出言:“依你所言,该如何施为?”
见状,门子眼底掠过一抹喜色,继续道:“大人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
“小人暗中调停,让薛家报个暴病身亡,薛家族中及地方递一张保呈。”
“再让那拐子言明冤冤相报,薛、冯已了,薛家不缺那些银钱,索性给冯家一些,做烧埋之费。”
“这一桩案子或可了结。”
“大善。”
贾雨村心思云动,索性按照门子说的如此判案,一桩冤案就此落下帷幕。
西山,玄真观。
三清殿中,青烟缭绕,一身道袍的贾敬盘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
“主人。”
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的入内,恭敬站在一旁。
“何事?”
“江南来信。”
黑衣身影取出一份密折,恭敬递上。
“嗯?”
贾敬睁开双眸,浑浊的老眼掠过一抹精光,这才接下密折,仔细观看起来。
片刻后,老脸上露出讥笑之色:“还真是让他说中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我不在的时候,家里那些人把祖宗留下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糟蹋。”
“叔母怕是老糊涂了,当初叔父临死之际,为何要让太上皇施恩,恩侯偏安别院,让存周入住荣禧堂,无非是碍于皇室忌惮,恩侯自恃一身武力,行事锋芒毕露,难免为西府招灾。”
“这才过了多少年,府中就忘了谁才是嫡长子,存周的一封拜帖,加上王子腾这个京营节度使的名头,让一个被皇帝革去官职的人重新回到官场上,甚至成为了金陵知府。”
“愚蠢,愚不可及!”
下首的黑衣身影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
“可知贾雨村因何被革职?”
贾敬冷声问道。
“禀主人。”
黑衣身影回答道:“贾雨村在任三年,恃才侮上,为人贪酷,姑苏官员无不心怀怨恨。”
“南直隶布政使上奏参了他一本,言其生性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当今陛下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有意思。”
贾敬冷冷一笑,老脸上露出了玩味表情。
前几年,江南洪灾糜烂,百姓嗷嗷待哺,贾雨村能够跻身姑苏知府,可见其才干突出,又怎么可能干这些为祸地方的事情,难道他脑子被门夹了?
而且,贾雨村是进士出身,还要在林如海之前几科,迟迟没有提拔,却在雍平帝登基以后,飞黄腾达,这说明他已经成为了实质意义上的‘天子门生’。
雍平帝将其革职,后面还有一个词‘听用’,就是惩罚他回家反省,如此高举轻放,耐人意味。
而贾雨村在没有金榜题名之前,借住葫芦庙,结交了前翰林院编修甄士隐,甄士隐的官职虽不高,但他可是太上皇钦点的进士,其妻封氏有七品孺人封号,这在朝中并不多见。
贾雨村的出仕恰恰和甄士隐有关,说他是依附于太上皇的旧党也不为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快的转换门庭,难免落人把柄,他第一次被革职显然是遭到了旧党的抨击。
就算是林如海这等出身,书香名门,四世列侯,探花郎,娶了荣国府嫡女,又是雍平帝的潜邸之臣,在旧党遍地的江南尚且寸步难行,何况贾雨村这种毫无背景的人。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贾雨村这么快就补缺金陵知府,后面必然有雍平帝的手段,贾政只是一个推手。
第33章 双日悬天,雍平帝心中的恨!
“主人。”
黑衣身影悄然开口:“薛家人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
“我们是不是需要.”
“不必。”
然而,贾敬扬了扬手,漠然道:“薛家这些年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积攒了不少家底,说百万都有些少了,王子腾的晋升给了很多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存周的媳妇捋不清,王家嫁与薛家的嫡女怕是更捋不清。”
“不过是紫薇舍人之后,竟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今看似崇诗尚礼,征采才能,所以降恩,除了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实则暗地里摸索着哪家底子更厚。”
“天下二字并不复杂,国与民,二者须得有一方做出牺牲,百姓穷困潦倒,财富都在谁手上,显而易见。”
“小小一个薛家仗着有些银钱,贸然涉足这件事,自寻死路。”
“贾雨村之流,审时度势,才干是有的,像这样的人往往能够攀登更高峰。”
“乾清宫的那位在下棋,何不给他一个时间,这棋子是谁的棋子,还未必呢。”
“再者说,琰哥儿提及此人,想必对他有些安排。”
“是。”
黑衣身影点了点头。
“我听说最近一段时间,围在玄真观附近的人多了不少?”
贾敬瞥了他一眼,询问道。
“是。”
黑衣身影一丝不苟的回答道:“除了血滴子的人,还有隐龙卫、将棋营,甚至是北静郡王府的人。”
“不过,隐龙卫一直在探查血滴子的下落。”
‘唰!!!’
听到这话,贾敬浑浊的老眼猛地迸射出凌厉的目光,肃杀道:“既然隐龙卫不是针对我们,就不必管了。”
“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的手伸得很长,这是笃定我老了,提不起刀。”
“把他们都宰了,人头割下来,摆在官道上。”
“皇帝那边,我尚且有些顾虑,他们,呵呵。”
“是。”
黑衣身影应声离开。
同日,西山郊外官道上出现了上百具身首两分的尸体,所有的人头都被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两座小小的京观,这一幕引起了官府的注意,神京都中一片哗然。
乾清宫,养心殿。
“砰!!!”
雍平帝一掌拍在帝案上,面容阴沉如水,嘶哑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父皇在做些什么。”
“我的人全部被杀,一个不留,难道贾敬才是他的儿子,朕不是?”
“陛下。”
刚刚汇报了西山消息的苏培盛啪的一下跪倒在地,低着头。
“陛下息怒。”
轮椅上的邬思道面色如常道:“太上皇此举或许并非是为了贾敬,而是为了陛下。”
“那朕是不是还要去大明宫谢恩?”
雍平帝脸色狰狞的看向邬思道,从未有过的憋屈和愤怒积压在胸中。
“陛下。”
一身素衣,面无血色的邬思道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耐心的解释道:“西山之事,是我没想到。”
“贾家为开国一脉的领头羊,开国一脉八公十二侯除保龄侯府,其余各府都派出了嫡子,募兵三千,加入到驰援大同的征北军中,现如今,他们正在赶往大同,为国浴血搏杀。”
“这一切都是因为贾家派出了贾琰,确切来说,这是贾家的带头效应。”
“北疆危机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太上皇之所以处决血滴子在西山的力量,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贾家,皇室不负他们,更是为了杜绝这些蛛丝马迹为开国一脉所知,从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
雍平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
他知道邬思道此言是在替他转圜,从头到尾,让血滴子监视玄真观都是他的命令。
倘若这件事暴露出去,开国一脉又怎么会为大乾卖命,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帝,看待皇室。
“陛下。”
“贾敬已经清理了将棋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