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康帝的目光彷佛透过清晨的雾霾,看到了远方的草原,幽幽道。
“禀太上皇。”
戴权赶紧汇报道:“据悉,宁国府从去岁开始就已经在寻找前往草原的向导,命人制作肉松、奶粉。”
“咳咳。”
顺康帝咳嗽了几声,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润,开口道:“像是他的作风。”
“贾家黑云都是初代宁国公所建,最初应用在北方作战上,正因为黑云都的存在,开国之初,宁、荣二公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南北,一统天下。”
“这支力量本该从代化兄长传至贾敷,怎料贾敷早夭,这才落在了贾敬手中。”
“贾敬执黑云都,为太子耳目,筹谋划策,贾赦掌东宫六率,为王前驱,一直压制着老八。”
“要是没有那一夜,贾敬、贾赦当是朝堂肱骨,位列文、武之首。”
“太上皇。”
戴权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没人比他更了解顺康帝。
元从一役,国朝死了很多人,勋贵几乎大换血,开国一脉凋零,二代宁国府主事人贾代化阵亡,二代荣国府贾代善身受重伤,班师回京之后没过多久就过世了。
亲临阵前的顺康帝一样受了伤,能活到现在,这已经是太医勉励维持的结果,太医院给出的诊断:哪怕太上皇休养生息,最多能活不超过五年。
“天数有时,不必担心。”
摆了摆手,顺康帝坦然道:“去岁就开始准备,贾家对塞北的关注很不一样。”
“蒙古人经历了这么多次白灾,只有这一次南下,且轻而易举的攻破了平安州。”
“平安州节度使以下,没有一个官员、将领活下来。”
“太上皇,你是说”
闻言,戴权脸色微变,露出了凝重表情。
“嗯。”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顺康帝沉声道:“贾家一定有什么事藏着掖着。”
“否则,贾敬沉寂了这么长时间,又怎么为了幼子铺开道路,从而挑唆蒙古人南下。”
“平安州,归化城的陷落,这里面一定有黑云都的手笔。”
“你命人抽丝剥茧,找出原因。”
“是。”
戴权瞳孔狠狠一缩,应声道。
“朕倒是小瞧了贾敬,八百骑兵携带向导、肉松、奶粉,这是打算长途奔袭。”
“他的心确实够狠,不惜让幼子深入漠北。”
“这孩子倒也有种,不像勋贵家里那些个废物,除了欺压百姓,整日就知道遛狗斗鸡、狎妓饮酒。”
“贾家几代人的运势都扛在了他身上,十五岁啊,他才十五岁。”
提及此,顺康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你说,朕是不是太冷血了。”
“太上皇。”
这话吓得戴权直接五体投地,压根不敢搭茬。
“满朝文武都以为老四心性凉薄,手段酷烈。”
“可没有人知道,朕之所以选他继位,便是如此,因为他在诸多皇子中,像极了朕。”
“顺康二十年,后金举三十万清军入寇山海关,蓟镇危急,准噶尔汗国、和硕特部威胁甘肃,喀尔喀蒙古各部聚兵三十万兵临平安州,国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急,四面楚歌。”
“朕御驾亲征后金,二十万大军由代善统领,于山海关御敌,最为危险的并非是辽东,而是平安州。”
“宁国公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统兵十万,驰援塞北,那一仗打得蒙古鞑子数十年不敢南下,国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贾家一百多名儿郎连同代化兄长都死在了平安州。”
“以代化兄长的功勋,其子承袭宁国公爵位理所应当,又是朕命人上表以国朝世爵必得军功承袭为由,驳回了由贾敬承袭宁国公爵位,甚至只给了贾敬一个二等将军,目的就是为了从根子上削弱开国一脉势力。”
“朕这个皇帝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贾家,对不起代化兄长、对不起代善。”
顺康帝久违的露出了情绪失措的一面,曾经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
当初,宁、荣二公协助大乾太祖平定天下,收复两京一十三省,皇室与贾家关系最为密切。
顺康帝自幼与贾代化、贾代善交好,他之所以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宁、荣二府及开国一脉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元从一役,被他视为兄长、手足的贾代化、贾代善携贾家儿郎浴血沙场。
哪怕贾家人近乎死绝,他这个皇帝在得胜回朝的第一时间并不是恩赏贾家,而是趁机削弱贾家,打压开国一脉,甚至一度扶持起了元从勋贵,藏在皇帝骨子里的刻薄寡恩展现的淋漓尽致。
‘太上皇。’
戴权已经后背发凉,根本不敢大声喘息一下。
伴君如伴虎,顺康帝现在看似后悔,实则他真的后悔吗?只怕不尽然。
第27章 打造雍平勋贵,皇权博弈进行时
“老四的人还在西山守着?
从回忆中醒转过来的太上皇看着天边出现的鱼肚白,面无表情道。
“太上皇。”
“陛下的人始终没有离开过西山。”
“贾琰一共去了玄真观两次,每一次都只呆了不到半个时辰。”
戴权跪在地上,恭敬的回答道。
“愚蠢。”
听到这话,太上皇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六年了。”
“朕给了他六年,他做了些什么。”
“为人君者,心性凉薄不重要,重要的是赏罚分明,施恩于下。”
“这一点,老四比老十四差远了。”
“连林如海的夫人都保不住,他又如何能让人为其鞍前马后,不计生死。”
“天下熙熙,皆为利而来,天下攘攘,皆为利而往。”
“何为利,那便是高官厚禄、家族富贵。”
“一个皇帝的空头许诺可以让刚刚参加科举的毛头小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朝堂上那些个官员、武将,他们都是经年的老枭,又怎会被这些空口白话打动。”
‘.’
戴权的头低得更下了,顺康帝对雍平帝的点评,他可不能肆意插嘴,更不能听。
“想要将开国一脉收为己用,最关键的便是贾家。”
“但凡他懂得礼贤下士,何至于贾赦闭门谢客,贾敬更是被他逼得在都外玄真观出家。”
“他以为贾家人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殊不知,贾敬这些年在他的眼皮底下跟老十四搭上了线,贾家输送给老十四的银子都不止百万。”
“这是多么明朗的局面,硬生生被他用阴谋诡计玩成了这种样子,哼。”
对于雍平帝的行为,顺康帝可以说压根瞧不上,太小家子气了。
贾家一门两公,开国一脉连四大郡王都不及贾家威势。
当年的神京夜变不单单是皇位之争,多少人浑水摸鱼,这才让八爷党杀了太子党一个出其不意,哪怕贾赦、贾敬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若按部就班,无人算计,有着贾家支持的太子必然会成功登上皇位。
贾家附从太祖、太上皇、先太子,三代人的骨血精力几乎耗尽了,难道还不能允许贾敬、贾赦摆烂?
偏偏,雍平帝看不过去,硬生生把贾敬从一个勋贵逼迫到出家,这谁又能忍得住?
这样的行为不单单让贾家人对皇室彻底失望,让贾敬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雍平帝而言是一根刺,这才是贾家人选择暗地里向义忠亲王输送利益的原因。
顺康帝退位六载,为什么要一直把持朝政,不把权利交到当今陛下手上,原因就在于这一点。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天下是皇室与勋贵共同打下,雍平帝表面上只对付一个贾敬,实则已经让开国一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勋贵寒了心,这只是其中之一,勋贵要是生了恨,那这个天下可就危险了。
“太上皇。”
“陛下欲召潜邸旧人回京。”
突然间,戴权的一句话让顺康帝脸色一凝。
“六年了,他那些人要么主政一方,要么遍布要害职能。”
“一个两个怀才不遇,肚子里装了一摊子苦水,这些人满脑子想着变法革新,相当张居正。”
“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顺康帝面露讥讽之色:“你去告诉张廷玉,一个都不许回京。”
“还有,隐龙卫出面清理那些在西山的人,贾家都是孤儿寡母,人家在前面卖命,你在这里算计,叫怎么一回事?”
“是。”
戴权连忙应声,不过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太上皇,贾府和义忠亲王”
“不必理会。”
“贾敬已经站出来了,有些事便到此为止。”
“何况,这本就是老四自己弄出来的麻烦,他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还当什么皇帝。”
拂了拂衣袖,顺康帝有些不耐烦的吩咐道。
“老奴告退!”
戴权脸色大变,脚步匆匆,直接出了大明宫。
天色渐渐明亮,乾清宫内,雍平帝正在自鸣得意。
“不错。”
“王子腾还真是一个干才。”
“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把十几万京军整训起来。”
“再加上开国一脉勋贵募集的部分,国朝这二十万大军开赴大同就更有赢面了。”
“陛下。”
邬思道缓缓转动轮椅,一边出言:“除了史家,尚存的开国一脉勋贵大多派出了嫡子领兵。”
“看样子,他们憋了这么多年,一个个都憋不住了。”
‘史家!’
雍平帝眼中浮起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