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中的张维贤感到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身子。
还被郁结裹挟的他张口就想骂人。
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的亲信管家正躬身立于一旁,而榻前正站着一个极其眼熟的面容,此人正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王承恩!
看见王承恩。
张维贤猛的从榻上惊起,酒也瞬间醒了大半:“王公公?!你来这里是.”
王承恩笑着打断了张维贤:“张国公,陛下密令咱带你深夜进宫,快起来收拾洗漱吧。”
“陛下.”
听见陛下二字,张维贤脑子的酒意瞬间全部消失不见,连积压的愤懑与郁闷也全都一同消失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间陛下召自己进宫是意味着什么。
绝对是要商讨京营相关事宜。
张维贤不由得激动起来:陛下他不是表面上那般什么事都懒得在意。
今日朝堂之上的无视举动,纯粹是天威难测!
念及此处,张维贤不禁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自认为自己阅历不差,却没能在今天持续时间不算短的早朝上,察觉到陛下任何一点情绪波动。
要知道他早朝之上可是一直都在不断观察陛下神色的。
这一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只有亲历者才知道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陛下他只是个刚登基没几日的十七岁少年,不是什么握权多年积威深重的壮年皇帝。
而张维贤喜则同样因为此点。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陛下刚登基就能做到这般,我大明说不得有救了。
于是一番激动之下。
张维贤在下榻时差点摔了个大的,好在一旁的王承恩和管家及时扶住了他。
在去往紫禁城内的轿子内,王承恩和张维贤并排而坐。
趁着这个机会,张维贤塞了个大金锭给王承恩,恭敬询问道:“王公公,陛下召我入宫可是要询问京营之事?”
“陛下天威难测,这个咱家可无从知晓,还得张国公亲自见了陛下后才能知道。”
王承恩笑着从张维贤手中接过金锭,心情不禁跟着愉悦起来。
不过他开心并不全是因为这锭金子,任何钱财在王承恩看来都是他替陛下收下的而已。
主要是刚才张维贤对陛下召他入宫时激动到从床上掉下来的反应,令王承恩感到开心。
他们是依附于皇权的,皇权越强,他们的地位便越高。
张维贤进入紫禁城后,被王承恩径直带入乾清宫中。
进入乾清宫内后,张维贤不禁又是一惊。
主要他看见了那群十五六的少年侍卫,以他长期厮混于军中的见识,自然能看出来这些少年虽然还很稚嫩,但恐怕都已是多多少少见过血的。
这么短的时间里,陛下就已在不知不觉间组建起这样一支卫队了?
张维贤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在被王承恩带到一间偏房后,张维贤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天子,五拜三叩:
“臣张维贤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朱由检点点头:“平身。”
接着在他的示意下,王承恩搬来个绣墩,并跟着屏退了左右。
见状。
张维贤也是带着几分急切的期待开口问道:“陛下,您深夜召臣入宫,可是要与臣商议早朝时所说的京营之事?”
听着张维贤的询问,朱由检并没第一时间正面回答,而是开口反问了其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郭勋吗?”
第10章 宁远大捷?袁崇焕?
听到郭勋二字,张维贤心中猛的一惊。
身为当今勋贵集团中的代表人物,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郭勋?
原因无他,只因郭勋和他一样都是勋贵集团。
不光如此,两人的身份等级还大抵相同。
两人同样都是国公级别的公爵,并且还都曾担任京营提督这一重要职位。
不过有所不同的是。
郭勋乃是嘉靖皇帝时期的人物。
对于这样的人物,张维贤从小就没少听家中长辈说起他的事迹:
郭勋那时是嘉靖皇帝极信赖的大臣之一,也曾有过想改革京营的举动。
不过刚露出苗头,就被朝中文官集体攻击。
迫于压力之下,嘉靖皇帝只得将其暂时下入诏狱。
被关入诏狱之后,嘉靖皇帝三令五申不得对其动用任何刑罚,要保证其安全。
结果郭勋仍在几个月后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诏狱之中。
郭勋死后,京营大权被一分而三。
也是在其死后几个月,爆发了壬寅宫变。
如今张维贤听见皇上说起郭勋,心中也是大为感动。
他明白皇上这是在为他的安危着想。
不过在今天早朝说出那些话之前,他其实就早已做好了准备。
而且他心中有一个大多数人都会有的想法:换我来办这件事的话,结果会不一样。
在沉默片刻后,张维贤面色郑重的回答道:“臣当然记得郭勋之事!但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对社稷有利,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摆了摆手,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讨论什么。
说起郭勋倒不是朱由检同情或者其他什么的,政治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
这个名字是他这段时间在书上看到的。
现在提起他,只是为了让张维贤明白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办的。
但通过张维贤的反应来看,他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见状,朱由检开口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改革京营?”
“回禀陛下,臣以为首当其冲的便是要查清京营中吃空饷的份额究竟有多少,接着将不符合基本条件老弱病残全部开除,然后再重新招募士兵操练,一番举措下来,必能重振京营。”
“从哪里招兵?军饷又从哪里来?查对京营人数时,遇到使绊子的,又该如何应对?”
“陛下,这.”
面对皇上的问题,张维贤一时语塞。
老实说,这些问题张维贤在早朝上奏之前也曾考虑过,要不然也不可能上折子。
他本来的想法是先举出这些例子,在得到陛下允许后,干了再说。
在真正干的过程中,再去一对一的解决这些问题。
所以此刻面对着朱由检的询问,张维贤也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回答。
就在张维贤犹豫,是否直接说出自己心中“先干再解决问题”的时候,朱由检又开口了。
“还有,依你这套办法,最理想的情况下多久能有所成效?”
“回禀陛下,给臣三五年时间,臣定能将京营整顿一新!”
话刚说出口,张维贤自己就先低下头了。
没办法,人在去准备做一件事之前,所考虑的一定都是各种有利条件。
但真正实操起来后,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就算在理想情况,也要三五年才能有所成效。
可三五年是什么概念?
中间有人随便搞点乱子,那改革必然会无疾而终。
朱由检看着低下头的张维贤,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京营改革之事不是他一个提督力所能及的,只有从自己这个高度以雷霆之势出击,才能有所成效。
所以不能冷了张维贤的心。
此举自然是让张维贤一阵感动。
不等其开口,朱由检就又问道:“目前京营之中你能调动多少士卒?”
张维贤犹豫片刻,道:“不足一千五百人。”
“其中精锐呢?”
张维贤开口有些艰难了:“不足.八百。”
朱由检点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感到惊讶。
见此情形。
张维贤也是试探着开口询问道:“陛下.您心中可是已有应对之策?需要臣做什么陛下尽管下旨便是,臣必当一切照办!”
朱由检脸色温和下来:“回去后每日还像今日般颓废便是,时候到了朕自会派人告知你要做什么。”
“臣遵旨!”
张维贤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君。
陛下如今必然是已经有了打算,只是暂时不能说。
同时。
今晚这次进宫虽然隐秘,但势必也会传进一些人的耳朵里。
而他要做的便是装出一副失意的样子暂时麻痹众人。
虽说张维贤正如同看不透陛下表情般,同样看不透陛下接下来要怎么做。
但这种小事,他还是办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