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河听着台下的议论,脸色变幻。
他明白姜南絮的用意,这是给秦亦一个体面的台阶,也是给他楚长河一个不那么难堪的“胜利”方式。
毕竟,他若真三两下把秦亦打趴下,固然解气,但“恃强凌弱”的名声怕是跑不了了。而若是“考验”秦亦能走几招,他就可以相对从容地出手,既能展示实力,又能维持一定的“长辈风度”。
只是…他心中那口恶气,实在难平!他本想狠狠教训秦亦,甚至暗中下重手让其吃点苦头。若按姜南絮的说法,岂不是要束手束脚?
他还在权衡利弊,台下催促、赞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众意难违,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
楚长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知道此刻再反对,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敢接招。
他重重哼了一声,声如洪钟,压下了场中的嘈杂,目光凌厉地看向姜南絮和秦亦:“好!既然姜阁主如此提议,众人也无异议,那本座便依此例!就让天下英雄看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底能在本座手下,走过几招!”
他这话,算是应下了。
姜南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秦亦,温和却带着一丝询问:“秦亦,你意下如何?”
秦亦自姜南絮开口后,便一直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变化。此刻见问,他抱拳向姜南絮行礼,声音清朗:“弟子无异议,全凭阁主与楚宗主定夺。”
态度不卑不亢。
姜南絮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面向全场,朗声宣布:“既如此,本阁主提议,此战便以‘招数’论高低。由楚宗主出手,秦亦应对闪避或格挡,不得主动攻击要害、意图重伤或击杀楚宗主——这是场面话,谁都知秦亦没这个能力。以一百招为限。若秦亦能在一百招内未被楚宗主实质击中要害或击出场外,便算秦亦表现上佳。反之,则以秦亦落败时所接招数论。诸位以为公允否?”
“公允!”
“姜阁主考虑周详!”
“一百招?秦亦能撑到五十招就不错了!”
台下又是一片赞同之声。一百招这个上限,给得足够高,几乎没人认为秦亦真能撑到。
然而,就在这时,秦亦却忽然再次开口了。
“师爷,楚宗主。”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秦亦看着楚长河,眼神平静,缓缓道:“既然是以招数论,不若更明确些。那我斗胆,设个‘胜败线’如何?”
“哦?”楚长河眉毛一挑,带着讥诮,“你想如何设?”
秦亦清晰地说道:“若弟子能在楚宗主手下,走过一百招而未被实质击败,便算弟子胜。若走不过一百招,自然算弟子负。如何?”
“一百招?”楚长河闻言,几乎要气笑了。
这秦亦莫非真以为自己的轻功天下无敌,能在他手下周旋一百招?简直痴人说梦!他原本还觉得姜南絮设一百招上限是给秦亦留面子,没想到这小子竟敢大言不惭,以此作为“胜”的标准?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
一百招取胜?这秦亦也太敢想了!
楚长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笑,他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带着十足的傲慢与不容置疑:“一百招?本座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玩!五十招!”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秦亦,一字一顿道:“只要你能在本座手下,走过五十招而不败,本座便算你赢!如何?敢不敢接?”
他将招数直接砍半,既是极度自信的表现,也是想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已经有些变味的闹剧。
五十招,足够他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他心中暗暗发狠,定要在五十招内,让秦亦吃尽苦头,最好当众出个大丑,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若是这小子不识相,敢耍什么花样……哼,擂台上“失手”伤个把人,也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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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四十招
武道场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秦亦闻言,脸上并无惧色,反而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即干脆利落地点头:“好!那就五十招!弟子接下了!”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楚长河眼中寒光更盛,心中冷笑连连:不知死活的东西,等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姜南絮见双方已达成一致,且将招数明确为五十招,便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秦亦一眼,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坐位坐下。
那一眼中,有关切,有提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裁判长老曲天扬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再次上前,面对楚长河与秦亦,郑重交代道:“既已约定以五十招为限,请二位务必遵守。楚宗主出手请留有余地,以考核、印证为主。秦亦当以闪避、周旋、自保为首要。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若有一方违规,或出现危急情况,本裁判有权随时中止比试。二位可明白?”
“明白。”秦亦拱手。
楚长河只是不耐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曲天扬无奈,只得退后几步,高声道:“既如此——最终对决,现在开始!”
“咚!”一声象征着比试开始的钟磬之音,清脆地响彻武道场。
刹那间,全场屏息,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死在擂台中央那两道身影之上。
擂台之下,人群边缘,祝想颜和祝想容姐妹紧挨着站在一起,两人的手都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衣角,当看到楚长河真的上台,气势汹汹地与秦亦对峙时,她们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姐姐…夫君他…”
祝想颜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抖,她虽对武功了解不深,但也看得出楚长河那骇人的气势,远非之前秦亦遇到过的任何对手可比。
祝想容心中同样焦急万分,但她强自镇定,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想颜。他…他既然敢挑战,定然是有把握的。沐前辈不是说了吗,他轻功极好,那楚长河未必能轻易打到他。而且只是坚持五十招而已…”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楚长河的名头,她幼时在南楚便听说过,那是真正雄踞一方、杀伐果断的枭雄人物!秦亦再怎么厉害,毕竟年轻,如何能与这等人物抗衡?
就在这时,沐漓悄然来到了她们身边。
她今日穿着无相阁长老的常服,气质清冷,但看向擂台上秦亦的眼神,却难掩一丝深深的担忧。只是这担忧被她很好地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沐前辈!”
祝家姐妹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低声招呼,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沐漓对她们轻轻点头,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不必过于惊慌。亦儿行事,向来有分寸,不会做无把握之事。他的轻功已臻化境,灵动莫测,楚长河内力虽强,身法却非其所长。秦亦只需与之周旋,不正面硬撼,撑过五十招,并非不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已拉开架势的两人,继续道:“况且,我师父也在台上看着,断不会让楚长河真正下毒手。你们安心观战便是。”
听到沐漓和阁主都会看顾,祝家姐妹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但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秦亦的身影,不敢有片刻放松。
沐漓表面上安慰着她们,自己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她比祝家姐妹更了解楚长河的可怕,也更清楚秦亦的底细。
秦亦的轻功确实出神入化,但楚长河数十年的战斗经验、雄浑霸道的朝天真气,绝非易于之辈。
五十招…每一招都可能险象环生。
她只能相信秦亦的判断与能力,相信师父姜南絮会在关键时刻掌控局面。
……
武道场另一边,薛可凝在师姐孙瑶的搀扶下,回到了朝天宗的席位坐下。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毕竟是大伤未愈之人,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擂台上,尤其是那道青色的身影之上,片刻未曾移开。
孙瑶看着她虚弱却强撑的样子,心中不忍,低声说道:“师妹,你伤势未愈,精神不济,这里人多气杂,不如我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吧?比试…横竖已不用你再上场了,咱们就先走吧!”
薛可凝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擂台,声音轻而坚定:“不,师姐,我要在这里看着。”
孙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的视线焦点分明落在秦亦身上,而非她的师父楚长河,心中了然,暗自叹息了一声,不用多说,她也知道了怎么回事。
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阴沉、死死盯着秦亦的楚长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师妹,我知道你担心秦公子。但沐长老方才不是过去了?姜阁主也在,秦公子定会没事的。倒是你,需得好生将养,莫要再劳神了。”
薛可凝闻言,微微侧头,对孙瑶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感激与苦涩的笑容,轻声道:“我知道,师姐。可我…放心不下。”
她目光重新投向擂台,看着秦亦那挺拔的背影,低喃道,“他都是为了我,才…”
孙瑶握了握她的手,不再多劝。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法让薛可凝离开。
只盼这场比试能尽快、平安地结束。
周围其他不知内情的朝天宗弟子和江湖人士,见薛可凝如此“专注”地观战,还道她是担心师父楚长河,或是在观察秦亦的武功路数,不少人心中感慨:薛可凝重伤之下,仍心系师门与师父,果然孝心可嘉。
却不知,她心中所系,完全是另一人。
……
擂台上,钟声余音犹在。
楚长河并未立刻动手,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般睥睨着秦亦,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酷。
他要给秦亦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要让这小子在恐惧中迎接自己的雷霆一击。
然而,秦亦却仿佛感受不到那沉重的威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放松,眼神清澈,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这平静的态度,进一步激怒了楚长河。
“小子,准备好了吗?本座可要出手了!”楚长河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楚宗主请。”秦亦微微拱手,礼节周全。
“哼!第一招!”
楚长河不再多言,口中冷喝一声,身形竟未见如何作势,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当胸拍向秦亦!然而,这一掌之中蕴含的,却是精纯凝练到极致的朝天真气,掌风未至,一股灼热霸道、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已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压向秦亦周身,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隐隐封死!
快!狠!准!
三重天巅峰高手的含怒一击,即便有所保留,也绝非寻常二重天武者所能抵挡,更遑论没有内力的秦亦!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许多人都觉得,这一掌之下,秦亦恐怕就要狼狈不堪,甚至可能直接被逼下擂台!
然而,就在那灼热掌风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之间,秦亦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如何迅疾,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左脚向后斜斜撤出半步,右脚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的身体便如同失去了重量,又仿佛化作了一缕被掌风带起的青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间不容发地,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掌劲缝隙中,“滑”了出去!
正是无相阁不传之秘,秦亦已练至第三重“乘云”巅峰之境的绝顶轻功——踏云梯!
“咦?”
楚长河一掌拍空,凌厉的掌风将秦亦原先站立处的青石板都震得微微发颤,留下一个淡淡的掌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秦亦这一下闪避,时机拿捏之准,身法角度之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种轻灵飘忽、浑不着力、仿佛能随风而动的感觉,确实精妙无比。
“好身法!”台下也有识货之人忍不住低声赞道。
楚长河脸色一沉,第一招落空,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他冷哼一声,身形再动,这一次,不再是单掌直击,而是双掌齐出,掌影翻飞,幻化幻化出七八道虚实难辨的掌影,如同狂风暴雨般,从四面八方笼罩向秦亦!每一道掌影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封锁了秦亦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朝天真经·乱云掌!”
这一招,已带上了一些精妙的招数变化,威力更增了几分。
秦亦面色不变,在漫天掌影及体的刹那,身形再次如同鬼魅般晃动起来。
他仿佛能预判到每一道掌影的轨迹与力道强弱,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最凌厉的掌锋,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转折,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柳絮随风,任你掌势如狂风骤雨,我自轻盈穿梭其间。
“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
台下有人开始不自觉地为秦亦数着招数,因为他们也都想亲眼见证一下,一个普通弟子,能否在三重三层之境的绝对高手面前走过五十招!倘若他能做到,这何尝不是一大江湖幸事?
只见秦亦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掌影中左闪右避,虽然看似惊险,身形偶尔也会被掌风边缘扫得衣袂猎猎作响,但他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楚长河那狂暴的掌力,竟连他的衣角都未能真正触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