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峥嵘 第86节

侧面的炊房还在忙着,隐隐闻到肉香,惹得马周咽了口唾沫,李善骂了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马周也挺委屈的,要不是你那日拼命将一锅肉塞进我嘴,我至于看到肉就胸口发闷吗?

穿屋绕巷,一间间病房巡视过去,李善理所应当的收到无数感谢……在苏定方、凌敬、马周看来,这是视兵如子的典范,在后两人看来,李善有刻意招揽人心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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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李善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前世每天早上都要巡房,只不过那时候自己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而现在自己是走在最前面。

苏定方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黄橙橙的光芒驱散黑暗,李善笑了笑,招呼了声,接过了灯笼。

南丁格尔手提油灯,被称为“提灯女神”,李善心想自己提着灯笼,回头让馆陶县记在地方志上,说不定自己在后世论坛上也能混个男神的名号呢。

迈过门槛,光线的映射下,将自己影子拉长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李善突然愣了下。

犹记得在大学时期看南丁格尔的宣传视频,伤病员说每当油灯由远而近,我们都挣扎着亲吻她那浮动在墙壁上的修长身影,然后再满足地躺回枕头上……李善登时打了个寒颤。

“最后一间了。”一旁的朱八笑道:“郎君放心,我们哪里敢不尊郎君吩咐。”

李善正要开口,却听见里面有响动,立即拉开门一个箭步窜了进去。

房间内四张门板,最里面的那个伤兵身子颤抖,口中呜呜作响。

拿过灯笼细看,李善脸色难看的很,伤兵口鼻歪斜,嘴角泛起白沫,手脚在不停抽搐。

“是羊角风?”

李善没吭声,只默默站在那,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

如此寒冬,也阻拦不住病毒的蔓延入侵,自己已经尽量用各种方式去降低可能的发作率,运气也不错,前面巡视的将近百名伤兵都运气不错,但这运气显然没有降临在这个伤兵身上。

“救不了?”

李善垂下头,眼神中带着无助,破伤风在这个时代是绝症。

凌敬喝道:“战场乃立尸之所,你尽心尽力,百般筹谋,只能说人力不可胜天,何以如此自哀?”

李善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站在那儿,一直到伤兵没了气息被抬出去。

第134章 怀仁

抬头看了眼,往日的点点繁星大都消失,似乎乌云密布,田留安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箱子。

两日鏖战,刘黑闼在突厥人的逼迫下大举猛攻,虽然一直没能有什么进展,但兵力优势是摆在那儿的,城内唐军的伤亡不少小,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已然入夜,但田留安这等沙场老将也是要在城内转一圈的。

现在,只剩下伤兵营了……田留安心里琢磨,那李善自称懂些医术,又有淮阳王作保,才将这条巷子拿到手,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

亲卫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田留安迈进宅子左顾右盼,神色颇为诧异。

田留安出身山东章丘,前朝随军攻高句丽,后聚集乡勇在章丘起事,先后投王世充、李世民,战场经验丰富,见识也算广博,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兵营。

在田留安的印象中,伤兵营多半是偌大的营帐、大厅中,伤员排排相连,极为拥挤,墙壁、土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污渍,臭味熏天,甚至还会有老鼠到处乱窜……一句话,生存条件极为糟糕。

别说伤员了,就是没受伤的士卒都忍不了。

但现在呈现在田留安眼前的是让他从未想到的一幕,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石板上别说血迹,就连污渍都没有,横架着的长杆上悬挂着好些衣服、布条。

一路往里走,田留安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口大缸,里面转满了清水。

每个病房大小不一,但最多只有四个伤兵,田留安细细观察,伤兵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衫,床榻、门板上铺着厚实的被褥,房间内几乎闻不到异味,而且能隐隐感觉到有微风吹动。

“那儿砸了个洞。”一个伤势较轻的士卒半起身指着南边的墙壁,“李郎君让人砸的,说有好处。”

田留安微微颔首,摁了摁门板上的被褥,“不冷?”

“不冷。”伤员一咧嘴,“李郎君适才也问了呢。”

“李郎君来过?”苑竹林忍不住问了句。

旁边一个伤员答道:“下午来了次,特地叮嘱人饭菜要给肉食,晚饭后又提着灯笼来了次,应该还没走呢。”

田留安呵呵笑道:“听闻李郎君医术不凡,你们这次倒是有运道。”

“将军说的是,小的肚子被捅了刀,本以为没救了……”一个躺着的伤兵勉强露出个笑容,“李郎君说了,只要十日内无碍,必能生返关中。”

苑竹林迟疑了下,“大人,李郎君是医者?”

田留安也迟疑了下,“淮阳王赞其精于医术,但李郎君自称只是略懂……”

门外响起一阵轻笑,田留安转头看去,马周正忍俊不禁。

其他人不知晓,他马周却是知道的,李善自称略懂算术,结果折腾出了算盘;略懂武艺,结果两个照面撂倒了尉迟宝琳;自称略懂行商,结果弄出了个供不应求的东山酒楼。

开膛破肚,活人性命……马周熟读史书,只记得东汉末年名医华佗有此技艺,可惜《青囊经》早已失传。

“马先生。”田留安微微点头示意,“李郎君呢?”

马周侧头看了眼已经走远的凌敬、苏定方,“已然查问了一遍,刚刚离去。”

顿了下,马周补充道:“田总管但凡有令,只需吩咐就是,负责伤兵营的范十一、朱八等人均是李郎君亲卫。”

目送马周离去,田留安正准备继续巡视,身后的伤员赞道:“范十一那小子倒是好命,跟上了李郎君。”

看田留安回头看来,伤员解释道:“范十一、范三哥等人原是淮阳王麾下,奉命送李郎君南下……李郎君已然许他们投入门下。”

上至淮阳王,下至普通军中士卒,如此广结善缘……如果是前几年,田留安只怕要心生警惕了。

但在这个时刻,田留安却对李善之举极为赞赏。

原因也很简单,从走入宅子开始,从环境、饮食、处置,甚至从伤员的状态以及干净的衣衫上,田留安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身边亲兵的情绪发生一次又一次的变化。

田留安很难用言语去描绘这种情绪的变化,但他可以确定,这是好事,这会使城内守军的士气始终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标准上。

走出宅子,田留安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对于此次大战,他更有把握了。

此时此刻,李善已然回了屋子,虽然身子疲惫,但却毫无睡意,只斜斜的靠在榻上,双眼盯着外间漆黑一片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敬站在门外,用近乎窥探的视线观察着这个青年,好一会儿才转身去了对门的苏家。

凌敬轻笑一声,“看似以义为先,实则行事谨慎,处处均防人一手……为何对你如此推心置腹,真是异数。”

苏定方默默听着,并未答话。

这是一直盘旋在凌敬和苏定方心底的谜团,为什么在听到苏定方这个名字后,李善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那日他亲手割断范家子的脖颈,老夫便知此人心性,后数百骑兵袭营,尽焚粮草,尸骨如山,他面不改色,实是冷漠无情。”

沉默了好一阵儿后,苏定方才轻声道:“今日所见,伤卒难治而死,李兄……”

苏定方和凌敬都非常人,看得出来当那个伤兵在榻上抽搐的时候,李善眼中的痛苦和无奈。

凌敬点头道:“不意此子亦有仁心。”

“罢了罢了,这把老骨头就随尔等折腾吧、

凌敬长叹了声,起身随口道:“去看看吧,那小子一直枯坐榻上,怕是魔怔了。”

两人调头进了对门,李善还靠在榻上歪歪斜斜的坐着,似乎在神游物外。

“李兄……”

“噢噢,凌伯,苏兄来了,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你小子心思太重,人各有命,药医不死人。”凌敬难得正经的劝道:“今日见你手提匕首,开膛破肚而活人,既能活人,那便是功德。”

“若你执著于此,未免落了下乘。”

“他日再研医术,以避今日之事。”

李善心思一动,破伤风在这个时代的确是无药可医的,但自己是个穿越者,而且还是个经过本科、硕士、博士近十年学习的医学生。

治疗破伤风,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青霉素,自己要不要试试呢?

反正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李善深吸了口气,整理衣着,向着凌敬作揖行礼,“多谢凌伯指点。”

凌敬手捋长须,笑道:“听闻你尚未加冠,若不嫌弃……”

“凌伯名扬山东,何敢嫌弃,请赐字。”

“你名为善,《大学》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今日见你医术精湛,料理伤员精心,更心伤患者身死……怀仁如何?”

李善又行了一礼,眉头微皱,怀仁?

这个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第135章 我等你!

城内的李善一边回想“怀仁”这这个字以前是在哪儿看到过,一边琢磨试提炼青霉素的可能性。

据说中国古代也是有玻璃的,只不过因为仿制玉器,所以不以透明为贵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弄些透明琉璃。

城外大营中,欲谷设正暴跳如雷大骂刘黑闼无用,一旁的阿史那社尔漫不经心的听着……反正刘黑闼不在。

其实,就算在,这两人也不在乎……虽然李善话说的难听,但他们也认可这个观点,刘黑闼不过是突厥养的狗而已。

等得堂弟已经口干舌燥,阿史那社尔才扳着手指头说:“十月十七日攻城,今日已十九日,三日内刘黑闼使麾下四万士卒猛攻馆陶,不可谓不尽力。”

“但结果呢?”欲谷设铁青着脸骂道:“连城头都登不上,近万步卒被数百骑兵撵得抱头鼠窜!”

“难不成你还想以部落勇士犯险?”阿史那社尔冷哼一声,“今日攻城器械付之一炬,而且刘黑闼所部军心涣散。”

“若要再攻,需整顿大军,再打制攻城器械,三四日内绝无可能再大举攻城。”

“城内唐军士气正高,今日领军出击的那人……明明大胜,却不尾随追击,显然不会被诱出城遭我等合围。”

“若要戳力攻破馆陶,必然旷日持久,刘黑闼麾下四万多人,我等骑兵三万有余,粮草够吗?”

“你可知,如今营中已然难以半夜喂马了。”

“更何况,适才已然说了,今日十月十九日,此时动身北返,回碛北已是深冬。”

看了眼发狠的欲谷设,阿史那社尔加重了语气,断然道:“明日启程北返。”

欲谷设难以反驳这些摆在面前的理由,他也知道,短期内绝无破城可能,更何况阿史那社尔这位堂兄对自己……本就亲厚,此次更是宽容。

历史上,薛延陀叛东突厥,击败欲谷设,就是阿史那社尔出兵援救。

甚至后来阿史那社尔趁西突厥内乱,攻占西突厥一半国土,自立都布可汗,还为欲谷设复仇,率大军十余万攻打薛延陀,最终败走高昌。

但当欲谷设低下头,视线落在伤痕斑斑的手臂上,双眼登时如同喷火,七八万大军,居然无法破城,自己居然无法雪耻!

阿史那社尔看出了欲谷设的心思,轻声道:“如此人物……好吧,就算他真的不是宗室子弟,亦非陇西李、赵郡李,也必然名扬天下,此次初见,但绝不会是第一次。”

想报仇雪恨,日后自然有机会!

欲谷设深深吸了口气,发现堂兄眉头微蹙,想了会儿低声问:“那人说的是真是假?”

阿史那社尔笑着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自称医者必然是假的……与李道玄交好,还能招揽苏定方那等刘黑闼旧部,此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医者,理应在中原地位不低。”

“但此人言草原日后愈寒,牛羊难以度冬,草原常年饥荒……只怕并非虚言。”

“至少这两年,铁勒、回纥等部落均有不稳的迹象……”

“而且此人说得对……刘黑闼是不会随我们回草原的。”

“罢了,罢了,让他们撕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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