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峥嵘 第218节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李善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心里排了个方程式,脱口而出:“鸡二十有三,兔十二。”

马周嘴唇抖了抖,“你看过《孙子算经》?”

“没有,那是什么?”

“那……”

“很容易……呃……”李善呃了半天才说:“你还没学到这儿呢。”

“那……”

“岭南所学。”

“又是岭南所学?”

“嗯。”李善也觉得这个借口已经用烂了,想了想补充道:“胡人亦有精通算学者。”

马周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反正面前这厮在世人眼里,和在他眼里……那完全是两个人啊!

“今日授方圆……”马周突然又问:“你想作甚?”

李善让门外小蛮取来一个圆盘,向马周做了示范。

马周有算学的底子,很快摸索清楚了,猛地抬头,声音却压低下去,“你要丈量全县田地?”

李善笑了笑,面前这货真看不出历史上白衣卿相的风采,但见微知著,即使没有李世民,也能留名后世。

这是直到明朝才问世的卷尺,丈量土地最为好用,张居正改革丈量天下田地时候问世的……的确,李善准备丈量代县田地。

在这个国家,几千年来,土地永远是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最为看重的生产资源,千百年来的厮杀、战争、分裂、统一无不是建立在土地的基础上。

丈量土地,说小是小,说大也大……关键在于,天下世家门阀对此必定有着天然的警惕性。

不知不觉中,马周的额头都泌出汗珠,他想起了崔帛那颗悬在脖颈上的首级。

李善倒是能理解,丈量天下土地,在门阀盛行的时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一次大规模丈量天下土地,是汉光武帝刘秀,那时候门阀制度还没有大行于世。

下一次大规模丈量天下土地,是宋时的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那时候门阀制度已经解体,但即使如此,王安石的下场也是摆在那儿的。

李善瞄了眼渐渐镇定下来的马周,这货也反应过来了,自己不会那么蠢。

在代县丈量田地,那是为了配合后面一系列的动作……当然了,李善也有其他用意,只是还没到提起的时候。

第374章 管束

“宾王兄在想什么?”

听见李善的提醒,马周回过神来,低声道:“需谨慎行事。”

“宾王兄想的太多了。”

马周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代县废弃田地颇多,若不丈量,日后吸纳民众,难以从容分配。”

这的确是李善企图丈量土地的主要原因,他需要掌控全县村落田地的实际情况,日后从朔州、云州吸纳民众,才能一一安置……而且必须打散,以防止出现抱团的情况。

“不过……”

“嗯?”

“若是塞外民众来投,只怕乡间势族难容。”马周加重了语气,深深看了李善一眼,“此等事……山东曾有先例。”

对土地的欲望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难以抑制的,李善心里有数,代县如今有大量废弃的田地,那是因为这些年频繁战事导致的,乡间势族对此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代县如今的天花板不高,导致这些势族没有吞并田地的胃口。

但如果李善的计划能顺利的实施,雁门甚至马邑一直在手,代县将会渐渐恢复元气……到那时候,乡间势族只怕不会让那些就放在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走。

马周说的山东故事,指的就是崔帛一事……当日说到底也是因为刘黑闼兵败身死,山东持续多年的战事已然落幕,各个世家门阀开始伸出了触角,不再掩饰对土地的贪婪之心。

马周用近乎窥探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郎,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之前李善在山东,在长安种种举动,最终名扬天下,但说到底是凭借其自身的能力……呃,至少在马周看来,是李善自身的能力。

但这一次不同,考验的是李善的执政水平。

代县,十多年来为四战之地,立尸之所,世家门阀亦不愿居之,百里侯有真正的权力……而且因为李善个人特点,这种权力甚至能直抵乡间。

但李善想将代县握于手中,就不得不依靠那些乡间势族,如何相处,利益分配……这都太考验李善了。

马周很怀疑李善有没有这样的水平……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少年英杰奇思妙想就能做到的。

但是,马周面前这位,是个披着十九岁少年皮的穿越者。

前世的李善只活了二十九岁,但这二十九年内,他可不是被家人宠爱的孩子,他历经了无数磨难,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爬,他一次一次从困境中突围而出。

甚至,他并不是个好人……虽然他单名一个“善”。

李善很清楚马周的疑问,如何驱使这些乡间势族?

“从无一定之规。”李善轻笑一声,“无非恩威并施罢了。”

“恩威并施?”

“先前已然怀柔施恩。”李善嗤笑道:“之后再度施恩……”

从名位上来看,即使是代县最有名望的贺娄一族也不值一提,无一人出仕,姻亲均已没落,无论是在代县还是在长安,分量远远不能与李善相提并论,更别说其他那些家族了。

让他们的子弟随侍身边,让他们的子弟他日或有出仕可能,这已经是怀仁施恩了。

而在李善的计划中,组建商队出塞通商,这些乡间势族更是主力军,李善猜测即使是现在,或许也有走私商队。

但这种小打小闹能与成规模的走私相提并论吗?

利益的牵连,更是李善赠予的好处,屡屡施恩……那些乡间势族就会俯首帖耳吗?

深知人心险恶的李善当然知道不可能,他眼神中夹杂着寒芒,并未开口,而是盯着马周。

马周若有所思的偏过头,“若是哪一家跳出来……”

“哈哈,那自然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马周放下心来,恢复了往日神色,似笑非笑道:“某倒是忘了,怀仁最擅退避三舍。”

所谓退避三舍,关键在于,连退三次之后的结果……城濮之战中,晋文公为报答昔日恩情,连退三舍,终大败楚军,敌军主将子玉自杀。

李善当日在芙蓉园中屡屡退避,正如在代县屡屡对势族施恩,当日奋起反击,他日辣手为之,都站得住脚跟。

其实即使这些家族安分守己,他日云州、朔州民众来投,没有摩擦,李善也会制造摩擦……不然如何管束势族,不然如何安来投民众之心呢?

“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东风……”

听到这句话,马周略一思索就懂了,这是借三国赤壁之战以喻长安。

正在这时候,外间传来马嘶声,朱八在外间禀报,“郎君,杜晓、赵大回来了。”

“东风来了。”

马周有些费解,为何能确认是东风而不是西风?

“临济县侯……”李善诧异的起身相迎,阚棱封爵一事他在信中听苏定方提起过。

阚棱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接过杜晓递来的信,李善迅速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又接过赵大递来的凌敬来信,搂着阚棱的肩膀坐下,大笑道:“未能亲眼见足下痛殴罗艺,可惜了,可惜了!”

阚棱轻轻用力挣脱开,深深拜倒在地,“江淮军叛,满朝皆杀,多谢县公进言,使义父得保。”

当日,江淮军叛变的消息传到陇西道,阚棱极为惊惶,但信使相告,吴王无恙,直到回京后才知道,是李善在陛下面前进言,杜伏威不仅无性命之忧,更出入无忌,还曾经入宫觐见。

这次阚棱将罗艺打的这么惨,其中也有替李善出头的因素。

李善问了几句西征战事,笑道:“某便称一声阚兄如何?”

“不敢当。”阚棱起身,郑重其事道:“义父嘱咐,诸事均听足下之令。”

“既然如此,那便称一声阚兄,你称一声怀仁就是。”李善笑道:“此次赴任,王君昊主亲卫,其为当年河北名将王伏宝之侄,冲阵犀利,勇力绝伦,但难以独当一面。”

“阚兄不仅武艺精绝,更擅统军,此次或要借重,还请阚兄助一臂之力。”

阚棱连连谦虚,只是这人有点木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李善让朱八安排住宿,先请阚棱歇息,才转回头看向马周,啧啧两声,“三姐还真……不过的确用得上。”

马周心里暗骂……平日明里暗里都称平阳公主,人家送来好处,立即改口叫三姐了!

顺手将两封信都递过去,李善轻声笑道:“秦王倒是不改犀利本色,此次让东宫吃了大亏。”

马周疑惑的看完信,不仅龇牙咧嘴,“数百贼子攻打朱雀门……太子这是想作甚?”

刚开始李善也有点难以置信,历史上李二弄个玄武门之变,难道这一世李建成还要弄个朱雀门之变?

但看完两封信之后,李善依稀想起了这件事,历史上李建成从罗艺的幽州军调兵入京,被人揭发……毫无疑问,肯定是李世民的手笔。

第375章 要疯了

真的要疯了,每天都是光喝白粥,维持饿不死的状态,封了24天了,解封还是遥遥无期,每天无精打采,状态极其萎靡,据说五一之前都很难解封……正在考虑如果冲卡被逮到派出所去能不能吃的好点

第376章 空中楼阁

马周被贼子攻打朱雀门的消息吓了一大跳,之后才细细看这两封信,好一会儿才啧啧道:“居然许你专断之权……”

李善沉默无语,对此,他也有点意外。

在正常的大一统王朝,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有地方专断之权的官员的,但在唐初,这种模式成为了李渊控制地方的主要手段。

毕竟作为开国帝王,李渊登基之后就没有再率军出征过,他选择以宗室将领辖制的方式。

比如李世民领陕东道、益州道行台尚书令,李孝恭任襄州道行台左仆射,去年先后以淮阳王李道玄、庐江王李瑗出任洛州总管,实际管辖山东诸州,即使是如今的河东道实际上也是归属并州总管李神符管辖夺嫡……毕竟还没有正式复设代州总管府。

而此次李渊许专断之权,有将李善视为宗室的架势……更是对李善的鼓励,或者是怂恿。

你不需要顾及现在的并州总管李神符,或者可能复设的代州总管,放心大胆的干吧!

“平阳公主提及,提防他人举告。”马周低头看了看两封信,“凌伯也提到此事……当有所指。”

“闻喜裴氏,河东第一望族。”李善嗤笑道:“后院起火,想必会盯着雁门……若有良机,自然不会放过。”

“那……”

“无需多管,此事我有计较。”李善将平阳公主那封信收入袖中,拿起凌敬的那封信又看了几眼,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只怕是秦王的意思。”

马周点头赞同,“凌伯望怀仁欲有所为,而秦王殿下望不失英杰。”

呃,凌敬这封信的意思归纳一下,主要是亮点,其一是希望李善在代县能有所作为,其二是希望李善在代县不要强行为之,事有不协,当迅速南下,以留有用之身,朝中已经遣派将领在太原府一带布防。

其实这两点是矛盾的,前者是凌敬的主张,后者是李世民的建议。

李善掐着手指算了算,“距离马邑大捷已然半个多月,今日九月初七,秋收都已经结束……突厥今年应该不会来犯了吧?”

马周神色变了变,低喝一声,“怀仁,你还是别说了……”

李善懒得搭理这厮,还真以为我是预言家啊,盘算了下继续说:“已然问过了,去年马邑尚在苑君璋之手,颉利可汗七月率军破雁门,攻代州,几乎打穿了河东道,八月分兵河北道、关内道……”

“但今年七月,高满政举朔州来投……”李善手指搓着衣角,狐疑道:“颉利可汗当知马邑之重,但也不过遣派数千兵马助苑君璋,大败后至今再无举动……”

“到十月中旬之后,天降大雪,气候寒冷……突厥不可能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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