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峥嵘 第109节

魏征一怔,心想传闻中,若不是你筹谋,现在太子应该到了此地了。

崔昊笑道:“怀仁似乎心有怨气?”

“那是自然。”李善干脆利索的直接承认,“你欠某一份人情,对吧?”

魏征干咳了两声,“得你援手而活命,自然是欠你的……”

“宇文宝几乎是持械逼我上船,那时候玄成兄在哪儿呢?”

“待老夫得知,你都已经上船了。”

“怀仁,京中为你扬名的可不仅仅是李家子,玄成兄也出力不小呢。”

李善瞥了眼帮腔的崔昊,“玄成兄痛惜在下亡于河北?”

这叫什么?

这叫不讲理啊!

但李善本来就不准备讲道理,你魏征是个狠人,敢力劝太子剁了李二,玄武门之变后还振振有词,惜太子不纳!

但我不同啊,现在都和李二有默契了,这时候被你拉到东宫去……哎,你魏征就算事败,摇身一变还能成为李二倚重的宰相,爵封郑国公,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

但我呢?

投入东宫,李二怕是吞了我的心都有了。

不说其他的,说不定第二天就满京城的人都用古怪的视线打量李德武了,然后裴世矩、裴寂……

李善对魏征可能的招揽是有心理准备的……呃,不,在拜托李楷为自己在京中扬名之后,考虑东宫试图在安抚山东一事上得分,不是可能,应该是肯定。

所以,李善拜托李楷带了封信给李世民……不入秦王府任职,而是希望通过科考入仕。

这算是个没办法的办法吧。

名声鹊起,秦王府、东宫两边都有一定的交情,本身又有军功,再科举入仕,李善才不会畏惧身份泄露后,李德武以及河东裴氏的威胁……虽然打压是一定的。

但李善没想到的是,魏征居然来了河北。

李世民你个废物,给你送了那么多筹码,也没摁住东宫……李善在心里暗骂。

为今之计,也只能不讲道理了。

要不是你魏征不讲义气,我至于被逼的来河北吗?

至于几次险些丧命吗?

这都是你魏征的锅,你敢不认?!

崔昊在一旁捂着额头,心想魏玄成是眼瞎了吧?

还有陇西李氏丹阳房那些人,应该也是眼瞎了吧?

一个时辰前,在营地里受千人跪拜的少年郎和现在这个胡搅蛮缠,跳脚喝骂的少年郎,真的是同一个人?

第174章 太有道理了

当日夜里,李善这一通火发到魏征疲惫不堪要去洗漱安寝为止……甚至李善还追到卧室里嘀咕了好久才被魏征强行赶走。

魏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次太子在长安吃亏吃大发了,而且大都是说不出口的哑巴亏,怎么倒是你觉得委屈?

的确委屈啊!

用李善的话来说,太子早就定下了亲征河北一事,为此还摁住了秦王,结果呢?

恨不得在长安过个春节才启程!

而且还命齐王顿足不前,就是不发援兵北上!

若这次不是魏县大捷,而是魏县大败,怎么办?

我李善是独子,无兄弟姐妹,族人凋零,若是身死,只剩下老母孤苦一人,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

但魏征看来,非常没道理……军国大事,涉及数万人身死,自然要谨慎应对。

不过魏征也不得不承认,站在李善的角度,太有道理了。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直到第二天魏征还在琢磨,如果太子提前十天自请出征……可惜一切已成泡影。

魏征第一站抵魏县,一方面是因为魏县大捷,另一方面是听闻魏县周边有大量降卒,这给了他施展手段的机会。

虽然李善已经提前做了太多的事,特别是从黎阳仓调粮,使得魏征白费力气催促陕东道输粮草北上,但魏征还是有其他手段的。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昨日所言,只要当顺民,一切都好说,被俘虏的家眷还你,如果老婆死了,干脆就送你个老婆……反正河北连绵大战,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多着呢。

转了三个营盘,魏征都已经许出去十七八个小寡妇了……也不知道这厮回头怎么兑现。

但一路走过来,魏征非常非常的不爽。

当魏征给俘虏讲解朝廷的诸多安抚百姓的政策的时候,那些俘虏总是半信半疑……这点魏征能理解,毕竟之前庐江王李瑗、原国公史万宝、齐王李元吉干的那些破事还历历在目。

但问题在于,那些俘虏用狐疑的视线看着魏征,然后……然后围着李善询问真假。

麻痹我是太子洗马,受圣人诏令,得太子重托,巡视山东,你们不相信我……却去问一个尚未出仕的少年郎?

这说得过去吗?

李善也有些苦恼,索性爬到马背上,扯着嗓子吼道:“都他娘的闭嘴,谁再吭声……你还嚷嚷,周二,给我抽他!”

下面发出一阵哄笑声,魏征和崔昊看到这一幕……简直了,这哪里还是在俘虏营?

门口太子亲派的卫兵手持腰刀紧张万分,而李善的亲卫除了三四人之外,都混在人群中……好几个笑得最大声。

李善之所以在俘虏营里有如此声望,亲卫队功不可没……呃,谁让他们是历史上,可能也是古往今来第一支男护士队呢。

千百年后,估摸着李善八成要戴上“提灯男神”这个帽子了。

“只要不再举兵闹事,一切都好说,给你口粮,还你田地,家人团聚,刚才那老头都说了……还发给你媳妇呢!”

魏征听得一头黑线,好好的话让你说成这样!

李善继续扯着嗓子吼道:“明年开春,都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

“李郎君,田地荒芜,需要深耕,这也就罢了。”一个大汉高声问:“但开春没有种粮!”

的确,想恢复河北,安抚山东,就得给别人希望……如今的河北,不缺田地,毕竟死的人太多了,但没种粮是个大问题,种子本来就比一般的粮食要贵的多。

而且田地荒芜,需要深耕……这大汉可能办得到,但大部分人都是不成的,肯定需要耕牛……而之前突厥南下,对河北民间的破坏力非常强。

李善冲着魏征一摊手,后者只能挤过来嘀咕了几句,李善立即嚷嚷:“都有,都有……待会儿周二你把籍贯记下来,回头每个县都发种粮,有的还有耕牛。”

然后,魏征就听到连绵不断的让他刺耳的感激声。

“谢过李郎君。”

“拜谢李郎君。”

“待得回乡,必要为李郎君立牌位,日夜上香。”

等出了营地,魏征黑着脸问:“听闻魏县大捷,乃你筹谋……他们知晓?”

“当然不知晓。”李善奇怪的问:“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这句反问,问的魏征心堵……的确,好有道理啊,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但魏征随即精神一振,李善并没有否认……也就是说,的确是他筹谋魏县大战。

李善嘻嘻一笑,“就算告诉他们……也没人信啊,此战道玄兄为首,田总管、齐总管、程总管同心戳力,对了,还有个王……从陕东道来的。”

“陕东道大行台兵部侍郎王君廓。”魏征点头道:“此事有所耳闻,来来,说说如何筹谋。”

前些日子李善忙的连口饭都没时间吃,白日里要管理营地,晚上还要点灯鏖战做手术,但这几日轻松下来了,吩咐亲卫准备饭菜,心里却在琢磨,王君廓这个名字这么快传入京中了吗?

要知道之前捷报、战报中,都刻意没有提到王君廓。

席间,李善随口说起魏县大战的细节,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刘黑闼以粮船振军中士气,怀仁放火烧船……还是烧的自家的船!”崔昊赞道:“借势而为,摧毁敌军士气,难道刘黑闼如此大军,一日溃败。”

魏征微微皱眉,听到最后才说:“何人提议求援卫洲?”

李善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看魏征死死盯着自己,李善两眼一翻,“玄成兄不管不顾,任由小弟来河北送死……”

“咳咳,咳咳!”

瞥了眼剧烈咳嗽的崔昊,李善似笑非笑道:“在下本就与秦王府子弟来往颇密,德谋之父李公还特地托在下带一封信给淮阳王……好悬没死在下博。”

“之后一路南下,被突厥人撵着屁股追击,在馆陶遭大军围城,不靠淮阳王、田总管,还能靠谁?”

“太子吗?”

“齐王吗?”

李善越说越是来气,“刘黑闼攻馆陶不克南下攻魏县,淮阳王力主出战,若是在下不使劲浑身解数,一旦败北,难道玄成兄会携在下尸骨回京?”

“魏洲田留安,相州齐善行均是秦王府护军出身,而卫洲总管程名振与刘黑闼有深仇大恨,自然是最可靠的援兵!”

李善噼里啪啦一顿话说完,魏征彻底闭上了嘴巴……没辙啊,人家说的太有道理了,完全没办法反驳。

崔昊也干笑着将话题扯开,战事前后顺序细节,合情合理,就连程名振出兵的理由也挑不出毛病来。

“足下是陇西李氏哪一房子弟?”

面对崔昊的疑问,李善非常干脆的摇头否认……崔昊的眼神立即发生了变化,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有李楷那样的心胸气度的。

第175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馆陶城内。

长长的巷子,脚下的青石板被清洗的一尘不染,随意挑了栋宅子走进去,魏征视线所及,看不到愁苦的神情,强忍不住的哀嚎,虽无欢声笑语,却也安静祥和。

魏征细细的走了一遍,又召来几个管事问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以小见大,怀仁不仅有仁心义举,更具理事之能。”

李善笑了笑没吭声,类似的野战医院在这个时代是首创,已经引得每一个来参观者的惊叹,魏征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记得这条巷子是魏洲刘氏的产业。”崔昊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淡淡,“安置伤兵,就要强夺民宅?”

自从那日李善自承绝非陇西李氏出身后,崔昊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总在某些地方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李善哪里有那么好的脾气,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只顾着和从里面出来的苏定方打招呼。

前段时日,苏定方随李道玄北上收复贝洲、冀州,之后与轻松收复德州、博州的柳濬合军,并张玄素一路向东北方向,陆续收复弓洲、盐洲、沧州……张玄素也是杀了个回马枪啊。

一直到昨日,苏定方才回馆陶,今日来探视伤兵,正撞上从魏县回来的李善。

“足下便是苏邕之子苏定方?”崔昊笑着寒暄了几句。

冀州就临近贝洲,苏家虽不是世家高门,但也是乡间豪族,崔昊是听闻过陆续击败张金称、杨公卿的苏定方的。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几日下来,崔昊对发生在魏洲的几场战事有了很深的了解……毕竟是本地的地头蛇啊。

率部投唐,在贝洲夜袭敌营,奔袭破武城,在馆陶城外两次横扫刘黑闼所部,又参与魏县、永济、洛洲三战,而且还是山东本地人氏,窦建德、刘黑闼旧部……除了不知文才之外,几乎完美符合东宫招揽山东俊杰的标准。

进入东宫还不满一年的崔昊已经选定了苏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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