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火柴盒大小的硬纸片。
张汉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纸片凑到眼前。
纸上是用钢笔写就的五个大字,笔触遒劲,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某种杀气。
【提防郭松龄】
“嘶……”
看清这五个字的瞬间,张汉卿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收缩,心脏甚至停跳了一拍。
郭松龄!
郭茂宸!
如果说奉军力还有谁是他张汉卿绝对信任的人,除了亲爹之外,就只有郭松龄了。
那是他在讲武堂时最敬爱的教官,是他带兵打仗的启蒙恩师,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第三军团的绝对副手!
在整个奉军里,谁不知道他张汉卿和郭松龄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哥们?
他甚至把第三军团的实际指挥权,大半都交给了郭松龄!
“这……这怎么可能?”
张汉卿脑子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之前在军营,林启隐晦地点过他一次,让他要做提防,但当时他只是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启是不了解他跟茂宸之间的深厚感情。
可是现在,林启在九死一生的逃亡关头,在临上船最后一刻,极其郑重地留下这五个字,这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林启会看错人吗?
不会。
林启看透了杨宇霆的毒,看透了老帅的狠,甚至看透了未来几个月天下的局势走向。
难道茂宸内心真的隐藏着什么可怕猛虎吗?
张汉卿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片,脑海里回响起了林启在苏家屯,那句犹如洪钟大吕般振聋发聩的话。
“能力和忠诚二选一时,忠诚永远排第一!没有忠诚的能力,就是射向你后背的子弹!”
冷汗,一滴滴从张汉卿的额头滑落。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郭松龄真的有一天背叛了他,背叛了奉系。
那凭借郭松龄在第三军团的威望和实际控制力,整个奉军的新锐精锐,将在顷刻间易帜!
那将是一场把他老张家逼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滔天兵变!
“大哥……你连这一步,都替我算到了吗……”
张汉卿心底痛苦呻吟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心里进行着激烈斗争。
很快,那个天真烂漫、讲江湖义气、把手下当成亲兄弟的少帅,被现实的残酷一点点绞杀。
足足过了五分钟,张汉卿重新睁开眼睛。
原本有些清澈的眸子,此刻变得深不见底,透着让人深畏的寒芒。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纯银的西洋打火机。
“啪”的一声。
幽蓝色火苗窜起。
毫不犹豫将纸条点燃,火舌瞬间吞噬了纸片,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那张已经彻底褪去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火星烧到了手指,他却没有松手,直到纸片化为一撮黑灰,随风飘散在车里。
这一把火,不仅烧掉了林启的迷信,更烧掉了张汉卿过去二十年残存的最后一点天真。
“回大帅府,大哥的戏结束,该我登场了!”
张汉卿的声音,冰冷而自信。
第108章 满座笑谈不知计,一身冷汗杨宇霆
大帅府,作战室。
刚进九月,天还没彻底凉,这里气氛已经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房间烟雾缭绕,几十个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和雪茄。
房间中央巨大的沙盘上,已经插满了代表各路军阀的红蓝小旗。
江浙之战的矛头已经彻底挑明,最多不出两天,齐燮元大军就会进攻上海。
这是老帅等待已久的借口,今晚,他召集了奉军所有军团长以上的核心将领,为第二次出关逐鹿中原做最后的战术落盘。
“砰。”
两扇厚重木门被推开。
一身戎装的张汉卿,面沉如水地大步走入作战室。
“哟,六子回来了!”
“少帅这趟去长白山,打着什么野味没有?看这风尘仆仆的,没少折腾吧!”
汤玉麟、张作相这些从小看着张汉卿长大的老牌将领,立刻笑呵呵地打起招呼,在他们眼里,小六子这趟去打猎,不过是年轻人贪玩罢了。
然而,在满屋子轻松的调侃声中,有一个人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奉军总参议,杨宇霆。
杨宇霆坐在沙盘最前端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他根本没有心思抽。
从张汉卿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浑身肌肉就瞬间紧绷成了一块石头,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衬衣。
他太了解这位的脾气了!
点火就着,为了兄弟能两肋插刀,是个混不吝的主!
林拓之既然看破了杀局,用金蝉脱壳的计策逃走了,那他在走之前,必然会把暗杀的真相告诉少帅!
杨宇霆目光死死地盯着张汉卿腰间,因为那里别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大脑在疯狂计算着距离,只要张汉卿一拔枪,他立刻往沙盘底下一个翻滚。
甚至连张汉卿开口质问时的辩解词都想好了:“汉卿息怒,这是直系的离间计!”
几秒钟的等待,对杨宇霆来说,简直比在刑场上等死还要漫长和煎熬。
坐在主位上的老帅,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也明显慢了半拍。
老眼微眯,静静注视着走过来的儿子。
老帅当然知道杨宇霆在怕什么,但他没有出声,他在等,等自己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真的不顾大局,在这个节骨眼上拔枪要杀参谋长,那他会极度失望。
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分不清主次矛盾的统帅,是不配接掌奉军大权的。
“小六子,你回来了。”
老帅停止了盘核桃,看似随意地问道,语气中却暗藏着千钧之力:“你那个结拜大哥,林特使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全场目光,包括那些原本还在调笑的老将,瞬间聚焦在了张汉卿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宇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地抠住椅子扶手。
张汉卿停下脚步,目光在全场扫过,视线在杨宇霆惨白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滑过,最后落在亲爹身上。
出乎杨宇霆的意料,他不仅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拔枪。
脸上反而绽放出自然、带着几分歉意,外加无奈的爽朗笑容。
“爹,您就别提了,我这趟算是白跑了。”
张汉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盘前,摘下军帽,随意甩在椅子上。
“我和大哥根本没去成长白山。”
他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简直可以说是影帝附体。
“我们刚到提防,大哥突然接到了广州发来十万火急密电,您猜怎么着?孙大炮肝病突然恶化,连床都下不来!黄埔二期招生更是出了大乱子,几股势力在学校里争权夺利,马上就要哗变了!”
“大哥是黄埔副校长,军情如火,他急得连饭都没吃一口。”
张汉卿转过身,目不转睛看着亲爹。
“爹,大哥说,局势危急,他实在来不及回帅府向您当面辞行了,直接在苏家屯上了一列去大连港的车,逃难似的往南边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替他向您老赔个不是,感谢您这段时间在奉天的盛情款待,等将来大局安定,他再来奉天亲自给您磕头赔罪!”
这番谎话,说得是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甚至连表情微小变化都控制得完美无瑕。
此话一出,作战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松。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汤玉麟是个粗人,扯着大嗓门骂咧咧道:“这个南方酸秀才,真他娘的不懂礼数!大帅把他当个人物供着,走得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有辱斯文!”
“就是就是,不过南方本来就是一团散沙,孙大炮一倒,他们肯定内乱。这是咱们出关的大好时机啊大帅!”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在这些嘈杂声中,杨宇霆紧绷到要断裂的后背,瞬间松懈下来。
“呼……”
杨宇霆暗自长长呼了一口浊气,仿佛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般,浑身力气都被抽干。
他一刻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林拓之绝对把暗杀的真相告诉了少帅!
但是,少帅没有发作,甚至编出了一套完美无瑕的谎言,把这件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丑闻,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少帅被林拓之点拨了!
少帅懂得了顾全大局,懂得了在江浙开战的关键时刻,不能跟自己这个参谋长撕破脸,不能让大帅难做!
“好可怕的林拓之……人都不在奉天了,竟然还能压得住小六子的脾气,还能把手伸到这帅府作战室里来……”
杨宇霆心里颤抖着感叹。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不仅是在智商上被碾压,甚至在格局上,都被那个年轻人甩开十万八千里。
而坐在主位上的老帅,看着眼前满脸带笑的儿子,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儿子在撒谎,但他没有理由要拆穿。
看着儿子褪去稚嫩,开始浮现深沉的脸,老帅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欣慰。
跑了一个未来可能颠覆天下的大敌,这是大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