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为什么要特意提这个人,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或者说林启不是知道,是算到的?
老帅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推沙盘时用的每一手,不是单纯纸上谈兵,是真的把每一个直系将领、每一个奉系将领的脾气、每一条铁路的运力、每一个山头的归属、每一个老兵油子的德行,全装在脑子里。
然后冷冰冰地推算出来的。
老帅这辈子见过的算盘子多了去了。
杨宇霆算一个。
吴子玉算一个。
可眼前这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子。
老帅心里那秤一寸一寸往下沉,这是个比小诸葛还要小诸葛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背后慢慢拿到身前。
手指在沙盘边沿敲了三下。
哒。
哒。
哒。
林启眼角扫过去。
三下敲完,老帅的手指停住了。
林启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张汉卿站在沙盘东侧,整张脸都在抖,他是亲眼见过林启讲战术的人。
可即便他这种亲眼见过的,也没料到林启推沙盘居然能推到这种地步。
每一手都精准,每一手都比奉军这帮老将事后复盘想到的还要狠、还要准。
他那股骄傲的劲儿涌上来。
是因为林启而骄傲。
那是他大哥。
是他从专列上接回来的人。
整个奉军眼里的嘴皮子货。
一盘沙盘,把杨宇霆、把汤玉麟、把姜登选、把孙烈臣这帮老人全打成了哑巴。
杨宇霆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死灰强压下去。
到底是奉军的总参议,到底是小诸葛,绝不是吃干饭的。
杨宇霆开始反扑,抬手抓起直系十六师那面小旗。
“林副校长这一手布得漂亮。”
杨宇霆的声音紧绷。
“可十六师不是死人。”
“我让十六师从保定西郊掉头。”
杨宇霆把十六师的小旗,从保定一路推到承德。
“打你的第八混成旅侧翼。”
林启没动。
“再来。”
杨宇霆又抓起直鲁联军那面小旗。
“我让直鲁联军从德州北上。”
“封你的京张线辎重通道。”
杨宇霆把直鲁联军的小旗推到了沧州。
“你的辎重三线分散,看着是分担风险。”
杨宇霆冷冷一笑。
“实际上是把每一条线都摊薄了。”
“我只要切住一条。”
“你的口袋阵。”
“就饿死在九门口。”
每一步都凶狠,每一步都精准,杨宇霆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他这会是真的杀红眼了。
当年七天的战役,被这两人在沙盘上演了两个多小时。
汤玉麟早就把烟斗扔在一边。
姜登选搬了把椅子坐在沙盘东侧。
孙烈臣站着没动,可他脖子上那条筋一直紧绷着。
老帅站在沙盘正西,两个钟头那双小核桃眼没离开过沙盘。
林启的应对一手比一手沉,杨宇霆每来一招,他都不慌。
十六师从保定西郊掉头打第八混成旅侧翼?
林启把第八混成旅一分为二,一半依托燕山余脉布置反斜面工事,一半绕到十六师后方。
直鲁联军切京张线辎重?
林启把京张线的辎重往京热线再分,同时让奉军本部新调出来的一个独立骑兵旅,抄小道夜袭沧州。
每一步都是一战的打法。
每一步都让杨宇霆原本算好的反扑落空。
汤玉麟在沙盘东侧看得直摇头,不是不服,是越看越没脾气。
杨宇霆这种用尽全力的反扑,被林启用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逻辑一寸一寸地化解。
这哪是沙盘对垒?这是降打击!
到了第六天的关键节点,杨宇霆的第三师残部,已经在山海关至九门口一线被林启的第二十七师围成了半圆。
杨宇霆的脸上汗水一直在淌,他把第三师残部往北平方向回撤,要守住北平大本营,整个直系大本营。
他的算盘很精,只要保住北平,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第88章 工业杀场碎旧典,紫铜炉火煮雄图
沙盘北侧,杨宇霆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将官呢子大衣紧紧贴在脊背上,勒得他喘不过气。金
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连抬手去推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沙盘上的局势,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单方面屠杀。
他把第三师残部拼命往北平方向撤,企图依托丰台、南苑一线的城防工事,死守大本营,拖延时间等待直鲁联军的回援。
杨宇霆手指哆嗦着,拔起三面代表直系残兵的白底蓝字小旗,颤巍巍地插在丰台镇的木块周边。
“我退守丰台,依城掘壕。”
他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第三师还有半个炮兵团,只要卡住铁路线,你打不进来。”
林启站在沙盘南侧,连看都没看丰台一眼。
他从旗筐里抓起一面黑底黄字的奉军小旗,没往丰台放,而是直接越过北平城,重重插在北平西侧的永定河上游。
“炸堤。”
两个字,干脆,狠绝。
杨宇霆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启手没停,又抓起两面代表炮兵的红旗,插在南苑外围的高地上。
“你退守丰台,就是自寻死路。我不需要步兵去填你的战壕。”
林启指尖点在红旗上:“奉军重炮旅集中火力,不打你的步兵阵地,砸你的弹药库和供水站。永定河决堤,水淹南苑。你第三师的火炮拖在烂泥里,一发炮弹都打不出去。”
林启抬眼,目光钉在杨宇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三天,城里断水断粮,炮兵哑火。你拿什么守?”
杨宇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根本不是推演,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剥皮剔骨。
林启用的战术,根本不在传统北洋军阀的兵书里。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城防决战,全被这种纯粹追求毁灭效率的工业化绞肉机战术碾成了渣。
汤玉麟手里捏着的烟袋锅,早就灭了。
他盯着沙盘上丰台那一块被水淹、被炮轰的绝境,粗壮的脖颈上青筋直跳。
“真他娘的黑啊……”
汤玉麟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要是真打,吴子玉连个收尸的人都剩不下。”
姜登选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骨节泛白。
他推演过无数次防守北平的方案,但在林启这招“决水断粮加重炮洗地”面前,全成了废纸。
孙烈臣靠在墙边,目光从沙盘移到林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见鬼般的骇然。
杨宇霆彻底垮了。
他两条腿发软,双手撑在沙盘的木制边框上,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
镜片后的双眼失去了焦距,盯着那些代表直系覆灭的小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一个自诩谋略无双、算定天下的奉军总参议,被一个南方来的、他们口中的“纨绔子弟”,在自己最擅长的沙盘上,用最残忍的方式扒下了底裤。
作战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老帅背着手,站在沙盘西侧。
他把林启落下的最后一子看在眼里,核桃眼里精光爆射,连呼吸都重了三分。
真能赢!
如果前年那场仗,真的是按照林启今天推演的这个路子打,分兵切断十六师,奇袭九门口扎口袋,最后决水永定河。
奉军不仅不会败退山海关,甚至能把吴子玉的天下第一军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