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自己心里压着一个剧本,他来奉天不是来要面子的,他是来把奉军这把刀,磨得更快、压得更准、扎得更狠的。
他站得比所有人都高,不光要老帅给面子,他得让老帅心里头服,不靠舌头服,靠脑子服。
想到这,林启抬起头,朝老帅微微颔了一下首,意思很明确,抱歉台阶我不下。
老帅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伯父。”
林启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抑扬:“是不是杨参谋一个人的责任,我说不清。”
杨宇霆煞白的脸上慢慢回了一点血色。
满屋子人都以为林启要借坡下驴。
然而,林启没停。
“可有一句话,晚辈今天得说。”
“前年那一仗,若是换了我来排兵,败不了。”
整个大厅,像被一颗闷雷砸在了头顶。
张汉卿脸再次僵住,嘴张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帅原本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杨宇霆的脸瞬间被烧得通红,他原本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被林启这一句反倒刺激的笑了起来。
“哈!”
“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杨宇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湿了。
“换了你来!这仗就赢得了?!这是我杨宇霆这辈子听过他妈的最大得笑话!”
他抬手往林启一指:“你真当吴子玉是平庸之辈?!你真当直系第三师是你们广州的那些大烟兵?!第三师号称北洋第一精锐,是从血里趟过来的!换了你来,我看连山海关都摸不到,就被人家撵回奉天来!”
林启没有插嘴,等杨宇霆最后一句说完,才慢悠悠开口:“不服?”
两个字说的不重,可满堂都听得见。
林启看着杨宇霆,目光没有丝毫嘲讽,只是平平地一句:“不服气,咱俩比试一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哎哟喂,”汤玉麟一拍大腿,“这位林副校长倒是个有种的!”
姜登选缓缓放下烟斗,第一次对林启出现了真正的兴趣。
孙烈臣压低声音,朝汤玉麟咕哝了一句:“邻葛要被人架上去了。”
张汉卿原本的担心化成压都压不住的狂喜,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哥不是要顶嘴,大哥是要露真章了!
他比谁都清楚林启的成色,八个杨宇霆也比不过大哥。
他“啪”地一拍桌沿:“爹,家里不还摆着前年的沙盘吗?!让拓之跟杨参谋在沙盘上推一遍!你和几位叔叔大爷看看,到底当年那仗是怎么输的?”
老帅没有发表意见,转头看向杨宇霆,等着他发话。
杨宇霆这会已经被激得满脸红光,他朝老帅敬了一礼,姿势比任何时候都标准:“大帅!就让这位林博士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化作战,不是看了几本洋书就能懂的!”
老帅等的就是这句话,“嗯”了一声,慢慢站了起来,他一站,所有人跟着站。
“行。”
老帅笑了一下:“都移步,奉军的老少爷们都见识下先生手下大将的厉害。”
一行人鱼贯走出花厅,回廊上挂着几盏羊角灯,老帅走在最前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响,杨宇霆紧跟着老帅,整个人像把刚开了刃的刺刀,越走那刃越亮。
第85章 三丈沙盘演旧恨,一招后撤惊老将
林启跟着众人迈过门槛,来到作战室。
侍从官早就打开头顶大灯,正好罩在沙盘正中央,光柱里浮着的灰,慢慢朝两边散。
林启没急着上前,先在沙盘东南角站了一会,目光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三丈见方。
整盘沙盘做得极考究,山是用红泥捏出来的,糊上一层细细的青苔粉,远远看像是真山。
河是用蓝石粉撒的,蜿蜒一道一道。
京榆铁路、京奉铁路、京张铁路、津浦铁路,四条主线用细铜丝嵌在沙盘里,铜丝上每隔一寸就有一颗小铜钉,标着站点。
城镇是用小木块做的,木块上头烫着字。
番号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奉系黑底黄字,直系白底蓝字,皖系绿,晋系黄,西北那一带零零星星几面紫。
林启心里默默点头。
穿越前他似乎在某本传记里见过这盘沙盘的照片。
是后世从某位奉系将领的私人遗物里翻出来的,模糊得很,看不清细节。
亲眼站在跟前才知道,那张照片连这沙盘十分之一的味道都没拍出来。
老帅在前年那场惨败后,把这盘沙盘原样留下来,整整一年八个月没人动过!
这不是沙盘,这是老帅的耻辱碑。
林启心静下来了,抬眼望去。
杨宇霆站在沙盘正北那一面,呢子军装袖口已经挽到了手肘,两只小臂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着,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双目冒着能吃人的炽火。
看到林启看过,杨宇霆嘴角扯了一下。
“林副校长。”
他把嗓门压得很平。
“请。”
林启没接话。
走到沙盘正南那一面,与杨宇霆遥遥相对。
张汉卿走过来站在沙盘东侧,离林启只一步。
少帅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着莫名的兴奋劲,比他自己当年第一次拉枪栓的时候还浓。
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三个老将散开站在沙盘四周。
老帅走到沙盘正西那一头,这是奉天的位置。
老帅没坐下,背着手站着,核桃眼半眯,整间作战室,没一个人敢出声。
“杨参谋代直系。”
张汉卿声音压得稳,可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是从字缝里漏出来。
“林副校长代奉系。”
“按前年那一仗的兵力部署、装备数量、地形天气,重来一遍。”
“每一步落子按真实战役时间推进。”
“一日一推。”
“七日为限。”
“三位叔伯做裁判。”
说着,他朝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那边一拱手。
“父帅做总判官。”
老帅“嗯”了一声。
杨宇霆嘴角又翘了一下。
按前年的兵力,奉军本来就是劣势方,重来一遍,林启这是嫌输得还不够惨。
杨宇霆没废话。
他直接把右手伸进沙盘正北的小旗筐子里,摸出一面白底蓝字的小旗。
“直系第三师。”
杨宇霆的手指头精准地落在长辛店。
“师部驻保定西郊,前锋压长辛店。重机枪连、迫击炮连按前年实际编制摆开。”
他动作干净利落,每一颗小旗下去都“噗”地一声扎进黄沙。
第三师摆完,他不停手,又往保定方向落子。
“直系第十六师,曹锟嫡系,驻保定。”
“直鲁联军第一军,驻德州。”
“直系预备队第二十四混成旅,驻沧州。”
杨宇霆一连摆出七面白底蓝字的小旗,每一面都摆在前年那场战役里直系的真实位置。
杨宇霆这是熟得不能再熟,当年这盘沙盘上的直系部署,是他自己当年情报科推算出来的,谁错他都不会错。
摆完,抬起头,眼神一甩。
“林副校长。”
“奉系,你布。”
林启没急着伸手。
先低下头,又把整个沙盘从北到南扫了一遍。
汤玉麟在沙盘东侧斜眼瞟着,心里嘀咕,这小子要是连兵力部署都摆不利索,那今天这场就是个笑话。
姜登选也是这心思。
孙烈臣眼皮半垂,没说话。
林启抬手,从沙盘南侧那个小旗筐子里抓出一把黑底黄字的小旗。
第一颗,奉系第二十七师。
按前年的实际,第二十七师是奉军最能打的一个师,前锋压在山海关一线。
林启把这颗小旗,没放到山海关,反而往后撤了。
撤到了山海关侧后翼,距离山海关三十里的连山堡。
汤玉麟“咦”了一声。
姜登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杨宇霆那只刚伸出去要摸第二颗小旗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