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个月,还要加上实战奖金,没几个退役飞行员扛得住这种诱惑,哪怕知道是条件艰苦的亚洲也会来。
宋大姐把便笺折好收进随身的鳄鱼皮手包。
“我马上让美国和欧洲那边的人动起来。”
宋梓文在旁边补一句:
“拓之兄,孔宋两家在欧美的关系网都拿出来了,波音公司那头,估计两到三周能签下正式合同,飞行员的招募我估摸两个月内能凑出三十到五十人。”
林启点头道:“两个月够了。”
“年底前飞机要落地珠江,飞行员要在十月底之前到位。”
宋家姐弟没多坐,告辞。
回大元帅府的路上,宋大姐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忽然笑了一下。
宋梓文:“大姐,您笑什么?”
“我笑这位林先生,把美国当自家后院使。”
“波音、柯蒂斯、纽波尔、英国索普威斯这些名字他张口就来。一战退役飞行员的薪资标准,他脱口而出,恰巧就是心里阈值。”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所谓的旧金山华侨?”
宋梓文沉默了一会:“大姐,我劝你这件事别再深究。”
宋大姐转头看弟弟,宋梓文扯沉声道:
“小妹听了你的话,把美国那边的人撤了,这件事就翻篇。”
“咱孔宋两家只跟他做生意。他是谁从哪来不重要。”
宋大姐默然,良久,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两周。
孔家在波士顿的代理行,查理斯河信托正式向波音公司发出订单。
五十架PW-9,单架七千八百美金,加备件、运输、保险,总共四十七万美金。
波音公司那段日子刚拿下美国陆军航空队的小批量订单,正愁产线吃不饱,突然来了一笔五十架的大单。
整个西雅图工厂的工人全部加班。
与此同时,孔宋两家欧洲的人,开始在伦敦、巴黎、罗马的退伍军人协会里张贴招募广告。
广告一出,退伍军人协会沸腾。
一战结束六年,大批曾叱咤天空的退役飞行员,正在英国乡下养鸡、在巴黎街头卖二手车、在意大利乡间酿葡萄酒。
突然冒出一个东方公司开出五百美金月薪,这群人疯了。
短短一个月,伦敦报名的有十二人,巴黎十七人,再加上美国本土招到的总共七十一名。
七十一名一战退役飞行员,全部签下合同。
预计十月底前,分三批从马赛和洛杉矶港口出发,绕道香港,转运广州。
林启的空军雏形悄悄开始转动。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广州的暑气压在大元帅府的房檐上,砖墙烫手,先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黄,但还硬撑着每天批阅公文。
这天上午,大元帅府电报房里,一封从上海发来的密电被译电员摆在了机要秘书的桌上。
电文很短。
“浙督卢公派员秘密南下,已于昨日登船,化装为洋行买办,预计三日后抵粤,来意望先生表态。”
机要秘书把译稿放进信封,封口滴上一滴火漆,按上自己那枚铜印,封好的电报送进先生书房的时候,先生正在喝碗药。
碗端到嘴边停住,看着红漆封口的电报,眼睛里闪了一下。
他把药放下,看了片刻,命令道:“去请廖公。”
第74章 江浙将燃东南火,南北暗连一线棋
八月十八日午后。
黄埔教室里,电扇吱呀地转,吹起来风都是热的。
林启站在黑板前,手里两根粉笔,一根白的,一根红的。
黑板上画了一片山地,山脊用白线勾出等高,山脚下两条红色虚线斜插进,一条从左翼包抄,一条从正面佯攻。
“侧翼包抄要的是什么?”
林启转过身。
“是把敌人的注意力从两翼撕开,让他在主攻方向露出后腰。”
下面黄埔一期生目不转睛的盯着。
陈传瑾坐在第三排靠走道,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之前被林启逼着演示“山地仰攻甲方方案”,结果被全班用复盘的方式拆得片甲不留,绷带就是那时候在斜坡上摔下来的纪念。
林启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陈传瑾扶着绷带,咧着嘴回了个苦笑。
“但侧翼包抄最怕什么?”
林启把白粉笔扔回讲桌上的铁盒:“光亭,你说。”
杜光亭站起来。
“最怕后勤跟不上,包抄迂回部队脱离主队太远,弹药、粮食、水一旦补给线被切,迂回部队就成了悬军。”
“对。”林启点头:“所以……”
教室门被人敲了两下,是大本营的侍从官。脸上汗一直滴。
“林副校长……”
侍从官行了个礼。
“先生在大元帅府等您。”
林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先生从来不打断自己教学,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
“什么事。”
侍从官擦汗:“先生没说,只让我递个话——有故人到访。”
林启把红粉笔仍在脚下:“陈传瑾,你接着讲弹药基数这段,徐象谦记板书。”
一句话扔下,转身就走。
陈传瑾:“林副校长,我哪会啊!”
“讲不好回头我抽你。”
林启没回头,已经跨出教室门。
车从长洲岛上了渡轮,林启坐在后排,胳膊搭在车窗上,脑子飞快转。
故人。
南方跟他能搭上“故人”二字的,掰着手指头数得清。
林子超是宗亲,不算故人,张人杰、廖z恺、宋家姐弟,都是新交。
唯一能说得上“故人”的。
要么是奉天那位结拜兄弟,要么是上海滩的旧相识。
奉天那头不可能,少帅目前正在练兵,绝走不开。
那就只剩……
他眯了眯眼。
车一进大元帅府前廊,林启下车,跟着侍从官穿过中庭。
正堂红木门是开着的,里头三个人。
先生坐在主位,廖z恺站在边上,正中央那张红木椅上,一个穿白西装、头发抹得溜光、左手腕挂着一只金壳怀表的年轻人。
林启脚步在门槛上顿了半秒。
年轻人一抬头,看见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大哥……”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启的手就摇。
“卢公子。”
林启嘴上叫得客气,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卢小嘉。
浙江督军卢永祥的独苗,半年多没见,这位混世魔王规规矩矩给他写过几封信,都是询问军工的事。
可林启心里清楚,信不过是卢永祥老狐狸用儿子名写,卢小嘉这种纨绔,不可能对军工感兴趣。
不过,今天这个纨绔来,必有大事。
“小弟可算又见着您了!”
卢小嘉摇得起劲:“自打上海一别,小弟天天念叨。”
“卢公子。”
林启反握住他的手,把摇晃节奏压下来。
“几个月不见,你这身板倒是练实了。”
主位上传来一声笑。
“拓之……”
先生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没想到你跟卢公子,居然是故交,这下好,咱们大本营和浙系,关系更近一层。”
林启转过身,朝先生行了个军礼。
廖z恺在边上笑而不语,那笑里头藏着点意思,林启秒懂。
廖z恺在告诉他:这场戏,你心里得有数。
宴席摆在西厢花厅。
不大不小,规格压着,在场五个人。
先生、廖z恺、林启、卢小嘉,加一个上海过来的洋行买办。
洋行买办姓沈,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身洋装,戴一副金丝圆眼镜。
林启一看就明白,这位才是卢永祥派来的真正特使,是浙督府里头的老幕僚,化装过来的。
酒过三巡,先生放下酒杯,目光落到沈某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