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伸手拿起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沙:“十一点半动笔,十二点写完。”
他抬起左手腕,表的玻璃面上沾着一点泥,用毛巾把表面擦干净。
“梓文兄,你自己算,纽约比广州晚十三个钟头。昨夜凌晨上海花旗拍汇单,走跨洋海底电报线,到纽约摩根信托那头入账,时间大概是广州今天上午八点到十点之间。”
林启把毛巾搭回肩上。
“我中午动笔那会儿,钱最多到账八十分钟,算不了多精确,误差一两个钟头吧。”
宋家姐弟站在栅栏边,脸上没动,不是不震惊,是脑子里反应还没转过来。
宋梓文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拓之兄,你太神了!
宋大姐的手指在纸边上捏紧了半寸,林启这番话的分量让他信心倍增。
林启瞥了这对姐弟,皱眉。
“怎么?”
“等着我留饭?”
说着,歪头冲宋大姐笑了一下,笑道。
“黄埔吃的可不咋样,中午是糙米饭配一碟子腌萝卜,外加半截咸鱼,孔夫人要不要尝尝?”
宋大姐连忙摆手,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林先生说笑了。”
她声音沉了几分。
“这就回去,纸上这些内容,我今晚用最高级别的密电发纽约。”
“按您写的节奏建仓。”
“一步不差。”
林启点点头,没再说,转身朝操场那头喊。
“陈传瑾!别乐了!器械班的单杠架起来,晚上加练体能!”
远处传来陈传瑾夸张的哀嚎。
“副校长,我知道错了!”
学生里又是一阵爆笑。
林启拎着毛巾,沿老榕树底下那条泥路,往军校办公楼走,军装后襟那一大片沙土拍都没拍,背影消失在榕树那头。
宋家姐弟上车,车开下渡轮,进城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宋梓文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林启给的纸条,反反复复把沙粒捻下来,又反反复复把纸翻过来看。
“大姐。”
走到半路,他忍不住开口。
“那几粒沙。”
“是他刚跟陈传瑾打完架,从草垫上蹭到口袋里的。”
宋大姐没接话。
“他上午写这张纸的时候……”
宋梓文声音干得像砂纸。
“这张纸还没沾过沙。”
“他揣在身上,从中午一直揣到我们到操场。”
“然后就这么掏出来给我们了。”
“大姐……”
他转头看向大姐:“他不仅算出钱到账的时间,还算出了咱们今天去长洲岛找他的时间。”
宋大姐手指把紫旗袍袖口那道金线按住了,她没回答。
车子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玻璃窗框咔嗒响了一声。
回自家书房,门关上,落锁。
宋梓文把那张纸摊平在桌上,拿一块玻璃镇纸压住四角,宋大姐在案边坐下。
“立刻拍电报。”
她看着弟弟。
“发给纽约那边令侃他叔父。”
宋梓文点头,孔繁蔚,华尔街经纪人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操盘手。
“原文照发。”
“一个字不许改。”
“一个价位不许动。”
“一步不差。”
七月五日,纽约。
孔繁蔚拿到密电抄件,第一反应是摘下夹鼻眼镜,把镜片擦了三遍。
擦完戴上,再看。
RCA,通用汽车,美国钢铁,杜邦化工。
RCA因为欧洲广播业务受挫,从三十三块跌到二十八块半,华尔街分析师在当周的《纽约晚报》财经版上统一口径:“风险高,短期无亮点。”
孔繁蔚按电报上的区间,在28.60、29.10、30.80三个价位上分三批吃进。
第三天。
RCA跳空高开,一路冲到三十五。
消息传出,西屋电气宣布与RCA签独家无线电零件供应协议。
孔繁蔚当晚抽掉半盒雪茄,拍回广州的电报只一行——Astonishing. Profit 18% in 72 hours.
紧接着是通用汽车。
福特T型车这几个月打得通用节节败退,股价从八十五跌到七十三块,华尔街普遍不看好。
孔繁蔚按林启的区间,74.20、75.50、76.80,分三批吃进。
第四天。
通用汽车董事会宣布新一代雪佛兰定价策略。
直接把福特T型车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股价一夜飙到八十三。
美国钢铁、杜邦化工跟着起来。
一周下来两百三十万美金的本金,账面浮盈四十七万。
一周,两成。
广州,宋家书房。
宋大姐坐在书桌后头,盯着孔繁蔚拍回来的第四封密电。
宋梓文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捏着密电抄稿。
不是激动的发抖,而是颤抖。
哈佛金融硕士第一次在真实世界里看见“一年十倍”这四个字,不是画饼。
宋大姐很久没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
“派人去接林先生。”
“我要请他吃顿像样的饭。”
宋梓文“嗯”了一声,他把那沓密电抄稿收拢,整整齐齐折好,在书房门口站住,回头。
“大姐。”
“我是真的服了,从头到脚,连汗毛都服了!”
宋大姐手里那支毛笔,悬在砚台上没落下去。
……
当天下午。
大元帅府东配院,宋家三妹的客房。
门是半开着的。
三小姐正站在一面贴着美国西海岸地图的墙前头,地图上用红色蜡笔圈了几个地方——旧金山、圣地亚哥、洛杉矶。
每个圈旁边有日期,最近的那个日期,是上个月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进来,瘦脸,颧骨很高,宋家的外务总管,叫余安甫,专门替三小姐打理海外调查的事。
“三小姐。”
他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
三小姐没回头。
“已经买了七月二十日的回程船票。”
“预计八月十三日抵沪。”
红蜡笔“咔”一声,笔杆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弹在那面贴满美国地图的墙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
三小姐慢慢转过身,脸上平日里温婉笑意没了。
“船票。”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余安甫后背衣衫开始湿。
“谁让他们回来的。”
余安甫跪下来,膝盖在红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三小姐饶命,不是他们擅自做主。”
“我派他们去美国……”
三小姐往前走了一步。
“查清楚旧金山林家的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