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海滩,被强行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地狱般溃败与死亡,一边是纸醉金迷、风声鹤唳的孤岛。
正因为这种全城戒严的紧张局势,身处日式别墅内的裕仁,为了安全起见,也不好频繁去礼查饭店把林启叫过来请教国策。
对于这个结果,林启简直是求之不得,乐得清闲。
说实话,在裕仁、藤原那帮小鬼子面前飙演技,已经把他恶心到了极点。
每次看到裕仁那副自诩为天下主宰的面孔,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骨子里仇恨和杀意就像是岩浆一样在胸腔里乱窜。
他真的生怕自己那天一个冲动,直接拔出枪,把未来沾满龙国军民鲜血的头号战犯给当场干掉!
“这种与虎谋皮、逢场作戏,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礼查饭店顶层,林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租界外升起的浓烟,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憋闷强行压了下去。
既然不用去应付小鬼子,他便将大部分心思,彻底放回了华尔街的抢钱大计,以及对这场江浙之战的旁观上。
书房里电报机,这几天里几乎没有停过。
林启频繁地与千里之外的大本营互通有无。
江浙之战,在他这个拥有超越百年军事眼光的现代人看来,简直就是一场丑陋的烂仗。
但他并没有仅仅停留在鄙夷层面上,而是将其当成绝佳的反面教材。
“致大本营、致黄埔全体师生:”
“连日观江浙之战,旧军阀之弊病,已暴露无遗。其一,后勤混乱,兵马未动,粮草已绝,士兵犹如蝗虫过境,毫无纪律可言。”
“其二,全无信仰,官长只知搜刮地盘,士兵只认大洋,一旦战局不利,立刻倒戈溃散!”
“其三,指挥僵化,毫无步炮协同之概念,重金购买之火炮,竟沦为壮胆之物……”
林启在电报纸上奋笔疾书,将这些用人命填出来的血泪教训,一条条罗列出来,源源不断地输送回黄埔。
他要用这场军阀的烂仗,作为黄埔一期生最生动的战术教材。
他要让那些未来支撑起国家脊梁的将星们,从一开始就摒弃旧军阀糟粕,建立起现代战争思维体系。
很快,随着前线的一声惊天巨响,江浙之战,彻底尘埃落定。
苦苦支撑的卢永祥,在各路夹击之下全盘崩溃,所有防线被撕得粉碎。
万般无奈之下,卢永祥只能通电下野,宣告战败。
按照北洋军阀内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老传统,齐燮元倒也没有赶尽杀绝,派兵去追杀这位昔日大佬。
但卢永祥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当年可是跟着段祺瑞,把直系曹锟骂得狗血淋头,多次登报痛骂,双方结下了死仇。
生怕事后遭到清算报复,卢永祥连家产都顾不得卖,仓皇买了去日本的船票,决定远走东洋避风头。
这边江南战火刚刚熄灭,余温尚存。那一边,奉天城内,奉系大军已经磨刀霍霍,数十万大军陈兵山海关。
第二次直奉大战,宛如一个恐怖的绞肉机,一触即发!
在这个天下大乱、风云变幻的节骨眼上,林启也没有闲着。
他毫不吝啬花大钱,代表广州大本营,在上海滩发行量最大的《申报》、《新闻报》等报纸,买下最显眼的头版头条,开始疯狂地发表各种通电讯息。
通电内容无非还是老一套的政治八股文。
痛心疾首地大骂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穷兵黩武、祸国殃民。
外加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呼吁全国各路诸侯放下武器,和平建国。
林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文章,在如今这个“有枪便是草头王”的时代,几百门克虏伯大炮面前,连个屁的用处都没有。
但他依然要这么做,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做。
因为他要的是刷存在感。
要借着上海这个全国最大的舆论放大器,借着江浙之战和直奉之战吸引所有目光的契机,让全天下的老百姓、各路军阀、乃至各国的公使们,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在遥远的南方,在广州那个夹角旮旯,还有一支打着正统革命旗号、胸怀天下的政治力量!
……
另一边,裕仁来到上海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他这次微服私访的本意,是亲眼见识一下这片未来必须要征伐广袤而神秘的国度。
谁承想,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他捡到了林启这个绝世奇才。
在裕仁看来,单单是收获了林启那套“海权论”和“经济复苏论”,这次上海之行,就已经是不虚此行,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国运的伟大壮举。
这几天,由于不方便外出,裕仁便通过日本在上海庞大的情报网,犹如看戏一般,亲眼旁观了江浙之战全过程。
一叠叠关于两军交战的战报、死伤数字、战术调度的文件,堆满了矮桌。
哪怕裕仁并不是真正知兵之刃,看完这些战报后,也本能地感觉到极度的荒谬和可笑。
“这就是龙国军阀的战争?”
裕仁将一份齐燮元部队炮击偏差数公里的战报随手扔在榻榻米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极度鄙夷的冷笑。
“毫无步炮协同可言,后勤补给全靠就地抢劫,十几万人会战,竟然打得毫无章法,简直就像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流氓在街头斗殴!”
他站起身,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租界外灰蒙蒙的天。
“这种腐朽的、毫无现代工业支撑的军队,就算再多一百万,在帝国武装到牙齿的常备师团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不堪一击!”
这种对龙国国力、对北洋军阀深切的鄙视,让裕仁本就狂妄的心,膨胀到了极点。
同时也让他越发地坚信——这片四分五裂、烂泥扶不上墙的国度,根本就配不上林启经天纬地的绝世才华!
林启那个三年后归顺自己的承诺,在裕仁看来,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必然。
三年?
不出三年,这个绝顶聪明的天才,就会在军阀林立的臭水沟里碰得头破血流,然后乖乖地渡海来投奔大日本帝国!
正因为对林启来投充满了信心和渴望,裕仁的心里,反而升起前所未有的担忧。
“支那军阀混战太野蛮、太不可控了。”
裕仁皱着眉头,暗自盘算。
林启现在身处南方大本营,在这混乱的绞肉机里,万一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军阀派杀手,或者战场上不长眼的流弹,把这个未来大日本帝国的“诸葛亮”给提前干掉,那自己称霸太平洋的美梦,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行,林君是帝国的无价之宝,绝对不能在这种无谓的内耗中出事。”
第131章 老土肥阴霾藏杀骨,林启笑脸暗磨刀
打定主意的裕仁,在临回日本的前夜,下达了一道特殊的密令。
他要求将日本驻上海的所有高级军官、领事馆高官、以及情报系统头目,全部秘密召集到别墅,举办一场小型的临别欢送会。
同时,派藤原亲自出面,将林启也请了过来。
……
夜幕深沉。
林启乘坐一辆黑色轿车,如约来到了这栋隐秘的日式别墅。
他本以为,这只不过是裕仁临走前,与他这个“知己”进行一场普通的道别寒暄。
然而,当他换上木屐,在侍女引导下走进大厅后,却发现今晚氛围有些异样。
大厅布置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没有礼查饭店奢华的洋酒和珍馐,每张矮桌上,摆放着几瓶清酒,还有几盘最普通的江户前手捏寿司。
但大厅里坐着的人,却个个都不普通。
虽然他们全都穿着便服或者和服,但林启一眼就看穿了这些人身上洗不掉的军人气息,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政客特有的阴沉。
“全都是日本驻上海的高级别头目。”
林启心中暗自判断。
为了不惹眼,他低调选择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全程开启了“隐身模式”,装作一个普通、甚至是有些拘谨的商贾,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小口地抿着清酒,绝不多说一句话。
然而,就在林启低头吃着一块三文鱼寿司。
一道诡异、犹如毒蛇吐信般冰冷刺骨的危机感,顺着他脊椎骨爬上后脑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在奉天他感受过,今天更加强烈。
林启心头猛地一凛,不动声色抬起眼皮,不经意望去。
斜对面更阴暗的角落。
土肥圆贤二。
那个在邮轮上因林启颜面尽失,在藤原和平面前被像狗一样踹出门外的间谍头子,此刻正跪坐在那里。
那张肥胖圆脸上,此刻挂着笑盈盈、甚至是和蔼的表情,不过目光却死死地锁定了林启。
当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土肥圆没有躲闪,反而笑呵呵举起了手里的酒杯,充满暗示意味地对着林启敬了一下。
“嘶……”
林启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肌肉在瞬间紧绷到极限!
他太懂土肥圆这个笑了!
这是鬣狗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时的残忍!
这是刽子手在举起屠刀前,对死囚展示的最后怜悯!
这个老东西,对自己起了必杀之心!
电光火石之间,林启大脑疯狂运转,瞬间理清其中的逻辑脉络。
相比于被自己的“宏大战略”忽悠瘸了的藤原、平氏,甚至是狂妄的裕仁。
土肥圆贤二,这个一辈子都在搞情报、搞暗杀的特务头子,才是鬼子里最清醒、最可怕的那一个!
土肥圆太了解龙国的复杂局势了,他也太了解像自己身上所蕴含的恐怖能量。
在土肥圆的眼里,林启是个极度危险、包藏祸心的龙国阴谋家!
土肥圆比任何人都看透了林启那层完美伪装下的杀机,更明白如果任由林启发展下去,未来会对大日本帝国造成何等毁天灭地的破坏!
“他一定已经布置好了后手,只要裕仁离开上海,就会立刻遭到最疯狂暗杀!”
林启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好你个土肥圆,果然是个难缠的鬼。”
转念之间,林启眼底惊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狠辣、甚至比土肥圆还要残忍十倍的决绝!
既然你起了杀心,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今晚,只要我跨出这扇大门,立刻调动人手!哪怕把整个法租界翻个底朝天,哪怕拼着直奉之战没有你土肥圆推波助澜,历史会产生一些波折,老子也必须先下手为强,除掉你这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