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坎贝尔王,那也是陌生的领域。
疑惑、猜测、推算这种现象的同时,坎贝尔王也抵抗着诱惑。
正如他对安尔格说的,安尔格还太年轻了,不理解血脉相连的亲缘。
但坎贝尔王已经老了,有了孩子。
当初的征战,在那口气下去之后,就是因为惦念着自己的孩子而坚持下来的。
而家里的直系血脉,与他相连的血脉,也是支撑着坎贝尔王一生冷静的锚点。
所以,即使是惊讶伊恩这么小的年纪,即使是觉得不可能。
但坎贝尔王还是说出了,伊恩是他对于血缘亲人的爱惜和容忍的弱点。
因为他也有。
坎贝尔王自然不想为了自己一个经历一生的人的性命,就将还未成长起来,还有着未来的后人‘吃’掉。
在政治的战场上依然能够冲锋陷阵的坎贝尔王自然明白,人到了该死的时候,最好是乖乖死掉。
“那位伯爵是想要拖延时间。”
安尔格带着些猜测的声音传来。
坎贝尔王靠在窗沿,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湍流城对于我来说,等孩子出生,利用完那个老女人、弄死那个老女人之后,也只是让孩子有继承一块飞地的法理权而已,对于我并没有什么意义。”安尔格继续说道。
“但五万人口,真正走到湍流城的能不能有一万都难说,而这些,对于他来说,是真正可以使用的财富。”
“我不可能答应他,但以您说的,基于那个让我难以理解的弱点,确定联姻确定成功的情况下,这个要求我只能看到,他要拖延时间。”
“信件一个来回就是二十天左右,稍微有点事情,要多推演思考的情况下,时间更是可能到一个月。”
“再谈两轮,都要进入八月了。”
“而您的身体状态……虽然红堡目前在竭力保密,但有的时候,不需要真正的事实,靠着猜测就够了。”
“连那些封臣都在试探您的身体状况……”
坎贝尔王打断了安尔格的诉说:“去年战场上,我告诉过他,我还剩两年多的时间可活。”
安尔格皱起了眉头,说道:“但是,去年您出征的时候,身体状态很是高昂。”
坎贝尔王说道:“我年纪大了,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而且,你不是王爵,无法理解王眼中所看到的世界。”
安尔格有些无法理解坎贝尔王的这句话。
就像无法理解坎贝尔王说的,诺琳谷伯爵的‘弱点’一样。
但同样的,安尔格也能像接受诺琳谷伯爵可笑的‘弱点’一样,接受坎贝尔王的说法。
“既然这样的话,他是想要拖延时间到……您的逝去。”安尔格说道。
“您逝去之后,坎贝尔大公国必然会乱起来,那个老女人的重要性就更高了。”
“我甚至得哄着那个老女人帮我的忙,从内政到摄政,甚至是借兵过来。”
“而且,看他拖延时间的做法,援兵应该是绝对会过来的,然后牢牢站住阵脚,彻底对红山行省完成羁縻。”
坎贝尔王说道:“那你准备怎么回应呢?”
安尔格说道:“仅以我的话,我当然会和他继续谈,至少他透露的,有需要,他就会调兵过来的意思,对于我来说,本身就是一个筹码。”
“就算是最差的情况,被他入侵了红山行省,完成羁縻,他最先要面对的,也是褐石行省,再加上他人口不足的天然缺陷,他伸手的幅度有限,最终还是帮我挡住后方。”
“他的治下可是一整个河谷地,那些贵族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听从封君的命令,真正忠诚的效忠封君呢。”
“而且,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如您说的,对那个老女人很看重,至少这是一个人质。”
“选择要不要请求帮助的主动权也在我这里。”
“不过……”
安尔格走动脚步,站在地图前,仔细打量之后说道:“既然是交易,那就还能谈。”
“我想干脆将红港的法理给他。”
“他给我无法触及,但切实是荒原行省好地方的湍流城,那我也给他无法触及,但确实是好地方的红港。”
坎贝尔王说道:“红港是属于芬里尔家族的,坎贝尔大公国的制度和他并不一样,至少,封臣的领地不是封君的法理领地。”
“他能够随意决定治下土地的封赏,但你不能。”
安尔格说道:“我认为这不重要。”
“下次真正开战必然要彻底拿到红港,将之后的法理领地拿去交易,是贵族之间允许的规则。”
“而且,以他的想法来说,有没有雾凇湖的法理并没有什么意义。”
到了向伊恩求援,等伊恩的军队过来扎根之后,就不可能轻易赶走伊恩的军队了。
法理虽然重要,但这个重要性是建立在具备绝对权力的封君,能够维护法理的基础上的。
而当封君的权力不够绝对时,足够强大的军队所代表的实际控制,会大于封君认可的法理。
坎贝尔王说道:“即使你说的可行,但你需要给到他一个态度。”
安尔格迟疑着,最后看向坎贝尔王,带着一丝请求的说道:“所以,我想请您对格里芬家族发出谴责,以格里芬家族没有好好经营红港为由,强行令他们进行领地置换。”
坎贝尔王没有生气,说道:“格里芬家族不会答应的。”
安尔格说道:“那格里芬家族就是违抗封君的命令。”
坎贝尔王说道:“封君无法弄死封臣时候的命令就是一张废纸。”
安尔格说道:“那就是格里芬家族对坎贝尔家族宣战。”
坎贝尔王说道:“谁去打。”
安尔格说道:“您去打,或者说,是展现出您要去打的意思。”
“现在已经五月了,大军征调,补给调集,令封臣们出兵跟随,和东方的领主联盟外交,可以直接拖延到六月底,再拖延一下,就是七月了。”
“即使红山行省没有那么闷热,但是在那个时候也不便大举进兵,只能打打小范围围城进攻,不能鏖战。”
“您是无敌的战争之王,只要摆出这副态度就够了。”
坎贝尔王说道:“这不是我的战争风格,会暴露出我的寿命状态。”
安尔格说道:“但他们毕竟看不到您的身体状态,而一个即将死亡的战争之王的最后一场战争,任谁都会感觉到畏惧。”
坎贝尔王缓缓回头,看着安尔格。
眼神有些恍惚,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念叨着:“太像了……真是太像了……太像当初的我了……”
“只不过,当初被我发出这样恳求的父亲,应该是自豪,而不是……我的这种恐惧吧……”
坎贝尔王看着安尔格,直到安尔格额头渗出冷汗,身体都在颤抖的时候,坎贝尔王才说道:“那就打吧,而且,这最后一战,我会真正的出战,并且,给你将红港夺取到手。”
安尔格愣住了,看着身体干瘦得撑不起铠甲的坎贝尔。
难以想象这样的祖父还能够将红港给拿下来。
那里可是东面贵族联盟的最中心,拿下红港,无异于宣布要打穿对方整个联盟。
坎贝尔王缓缓说道:“欺瞒诈骗是战争,诚实守信是美德。”
“在将那位伯爵当做最后退路的情况下,你需要品味美德。”
虽然,坎贝尔王已经看出来了,安尔格并不打算妥协。
就如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悍然以伯爵之名,对一家大公国宣战。
? 第313章 内与外
八月的白河城再度散发出某种沉淀的味道。
但是对于往来的人流而言,只能闻到繁荣的味道。
两年半的和平,让河谷地三行省集散地的白河城,从沃尔夫家族屠杀劫掠过后的废墟,重新回到多瑞伦执政时期的繁荣。
尤其是,街道上往来的贵族稀少到几乎无法看见,只有往来匆匆的锐眼鹰和裁决之剑。
这些让所有人都畏惧的家伙,反而保证了商人们正常的商业活动,让商人们不会如多瑞伦执政时期那样,只是抬头看了贵族一眼,就被骑士凑过来‘友好’商谈。
最后要么是货物、财富没了,要么就是货物、财富、性命一起没了。
所以,底层人为了保护自己,‘创造’出一个贵族老爷们闻着厌恶,但对于底层人来说,很是安全的气味环境,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
这种沉淀的味道,在发现自己只是底层人的保护色之后,也只能无奈地扩散开来,随着白河刮过来的风,向着蓝宫飘去。
不过,靠着财富堆砌的蓝宫当然也有自己的防御手段。
石匠和建筑者改造的通风系统、浸泡过特制香料的地毯幕帘、重点区域喷洒的特制香水,以及能散发香味的绿植和香包等装饰。
这些一层层用财富堆叠起来的防御,将底层人的保护色抵挡在了蓝宫之外。
让蓝宫内的权力者们,能够站在底层人的保护色之外,做出属于权力者们才会做出的决策。
蓝宫大厅里,墨瑟念着手中整理出来的情报信息。
“六月初,坎贝尔王对红港的格里芬家族发出谴责并要求他们置换领地,让出红港。”
“格里芬家族拒绝了坎贝尔王的要求,于是,在六月中,坎贝尔王正式对格里芬家族宣战。”
“七月初,坎贝尔王集结了大军,七月中,坎贝尔王的一万三千大军被红山行省东部贵族联军组织的两万联军阻挡,七月下,坎贝尔王的后方封臣发起叛乱,波及的封臣数量有九位男爵,他们调集五千联军,反抗坎贝尔王的暴政。”
“八月上,坎贝尔王赢得战争胜利。”
墨瑟将手中的情报放下。
这赢得了蓝宫除伊恩之外所有人的注视。
“墨瑟管家,你确定没有念漏?”雅各布对墨瑟发出了质疑。
“我也希望是我念漏了,但很可惜,詹姆伯爵传来的信息就是这些。”墨瑟将手中写了情报的羊皮纸递给海格玛传阅。
“想要更清晰的情报,在我们的手能够摸过去之前,只靠小路险地渗透,就算是红山行省,起码也要两个月才能得到更具体一点的信息。”
海格玛接过墨瑟手里的羊皮纸,目光随意扫视的同时,嘴上说道:“红山行省现在依然闭关锁国,就连私人商贩都无法从鹰嘴堡垒过去。”
“红港倒是保持着一些交易商贸,但只能走海上商路。”
见提到海上商路,目标是海政大臣的多米尼克赶紧开口说道:“在伟大伯爵的光辉之下,白港现在能够确保和北方河口镇的近海商贸稳定了。”
“远航情况下,理论上能够到达伊德里尔群岛,主动和伊德里尔群岛进行商贸。”
“但在中途容易遭受海盗的袭击,所以目前还没能打通和伊德里尔群岛的贸易。”
“红港也是一样,理论上能够环绕荒原行省,绕到红港去进行贸易,但离荒原行省高崖近了容易触礁,远了容易遭受海盗袭击。”
多米尼克身前的埃德蒙笑了声:“哈,海盗。”
有在伊德里尔岛呆了许久,且有着不少‘朋友’的克里斯·马洛在,蓝宫贵族们当然知道这些海盗是什么成分。
……而且,这些曾经是贵族领主的人,自己领地里也常常有着一批和领主们关系不清不楚的强盗。
记录情报的羊皮纸从海格玛手里传到雅各布,雅各布随意看了眼,将情报递给对面的赫克托。
不过随着赫克托无视的眼神,雅各布将情报一转,递给赫克托身边的奥利弗,说道:“埃德蒙爵士,我现在很怀疑你当初说的,和坎贝尔王打得战况胶着是在吹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