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算是这样,海格玛照样是每天两场宴会,忙碌到深夜。
不止是伊恩没让海格玛下来,海格玛自己也不想下来。
作为男爵窝在山脚下憋屈了一辈子,现在自己的权力膨胀到了覆盖三个行省的程度,海格玛还没过完权力的瘾呢。
退下来干什么?
退下来等死?
海格玛在和雅各布小聚的时候说过,如果可以,他死都要死在蓝宫桌上。
不过,雅各布再怎么疑惑,也不敢问出声。
雅各布知道,该自己知道的,伊恩自然会说,或者暗示自己提问。
不该自己知道的,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
对于蒺藜的安排,自然是和圣灵有关。
政治趋于稳定,集权已经完成,那么,在战争利益分润干净之前,必须得完成剩下的布局。
奥瑞利安的骑士们的美德传颂确实有效果。
但更多的是存在于剧团之中,作为单纯的娱乐。
美德的浸入,也只能让和邓肯接触过的人有所触动。
就算是那些来自伊德里尔的商人们,会说起伊恩自己熟悉的那些骑士故事,但也多是好笑的谈资。
就这样等着慢慢浸润人心的话,至少得八年十年,在下一代成长起来之后,才有可能让美德发芽。
所以,除了美德传颂之外,还得有另外的辅助。
到了白森堡,留下了雅各布之后,伊恩的行乘继续赶路,直到蒺藜所在的地方才停下。
白漫平原之行后,蒺藜从村庄招来了四个学徒,再加上培育的蜜虫,这里建立起了一间小农庄。
在蒺藜的小屋里,蒺藜拿着一个蜷缩成球,如同白玉的蜜虫。
“这些小家伙无法承受寒冷。”蒺藜说道:“这些天,培育的蜜虫死了百分之六十。”
“不过,这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这些死掉的蜜虫比起活着的蜜虫来说,会逐渐硬化,先是外层,逐渐向内,直到尽数硬化。”
“蕴含的能量会从死亡开始逐渐流失,直到完全硬化之后,蕴含的能量会降到只剩一半,而且吃起来有些费牙,至少我现在是难以咬动。”
“但是到这之后,将会彻底锁死能量,蜜虫就不会因正常的成长而死。”
伊恩眉头微挑:“也就是说,这些蜜虫能够长久保存了。”
“是的。”蒺藜点头:“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极限的留存时间,但估算来说,至少是三到五年。”
“足够了。”伊恩说道。
这个存量,已经能够作为行军兵粮使用了。
蒺藜也明白,这些蜜虫在统治者的眼里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蒺藜说道:“这些蜜虫目前来说,只有我能进行培育。”
“它们只需要喂食树汁就够了,但像是有莫名的限制一样,我喂食的蜜虫能够生长,但学徒们喂食的蜜虫只能死亡。”
蒺藜眼神有些莫名的看着伊恩,直到快要被刺激得流泪的时候,才低垂下眼睑。
伊恩眼神眯了眯。
就像是‘圣灵’给‘生命祭祀’开了个管理权限一样,必须要具备‘生命祭祀’职业的人,才能够对这‘生命审判’之后出现的蜜虫进行培育。
伊恩说道:“你对生命圣灵的解释有其他新的理解了吗?”
蒺藜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口中吟唱叹息一样的说道:“祂是生命的圣灵,如同仁慈的母亲,哺育了生命,并温柔的注视着生命的生长。”
“祂是仁慈的,祂充满着爱,祂为这个世界的成长而喜悦。”
“但仁慈的母亲也会因为孩子的错误而生气,祂也会为生命的错误而愤怒。”
“祂的愤怒是如此的可怕,祂会让生命重归正确。”
“生命生长,万物迸发,那才是圣灵目光所及的未来。”
“所以,每一个努力生长的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
蒺藜的声音停下,说道:“我的智慧只能理解到这一步。”
伊恩沉默,想了想,开口说道:“祂是生命的圣灵,祂是维里迪安,如同仁慈的母亲,哺育了生命,并温柔地注视着生命的生长。”
蒺藜沉默着聆听。
伊恩继续说道:“以这句话为初始,续写你对生命圣灵维里迪安的理解,等到寒冷过去,万物复苏之时,你要在这里举办一场生命的祭典,歌颂生命的圣灵,维里迪安。”
蒺藜有些迟疑。
不过伊恩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在这里要建立一座生命圣灵的祭坛,一枝嫩芽,这是生命圣灵的标志。”
“明天雅各布会来找你,今年你需要去帮他挑选出合适的树种,而你可以将要举办一场生命祭典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帮你操办祭典。”
“现在开始,你就是圣灵祭祀,是生命圣灵,维里迪安的祭祀,而你,可以引导你的学徒们,走上理解生命圣灵的路,他们将会成为新的圣灵祭祀。”
……
生命珍贵么,当然是珍贵的。
不然人也不会渴望活着。
但生命好像也没那么珍贵。
不止是贵族们杀人乱砍,连平民们,矛盾上头也会轻易闹出人命。
某种意义上,领主们为维护自身的生产者与财富,通过收缴铁器、颁布法律等手段,赋予了生命‘价值’。
但这种生命价值是一种基于实用的价值,而不是发自内心的认可生命珍贵。
唯有让‘生命珍贵’这个观念,发自人的内心,才能有其他基于生命珍贵的美德的立足支点。
“生命的反面是死亡,生命的珍贵固然是圣灵所应许的,但也正是因为有死亡,才会有生命之可贵。”伊菲利娅说道。
深夜的营帐中,伊菲利娅带着些红晕的脸颊在烛光下很是显眼。
似乎在温暖的营帐里有些闷热,伊菲利娅身上的皮草被取下,随意扔在一旁。
这位少女想做什么,伊恩当然懂。
不止伊恩懂,艾萨克也懂。
所以在伊菲利娅很是自觉的取下皮草,表示自己身上没有带什么危险物品之后,艾萨克的眼神就有些活跃的给巴雷特和赫克托发送信号了。
其激烈程度,连背对着他的伊恩都能察觉到。
不过,巴雷特和赫克托直接无视了艾萨克的暗示,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这里。
“蒺藜接触到生命的圣灵,并解释圣灵,那是得到了圣灵的认可。”伊恩说道:“但我并没有见到能够被死亡圣灵认可的人。”
比起少女脑袋里想的生命诞生,伊恩现在对于死亡来临更感兴趣。
“可是,没有死亡,又如何让人感觉到,生命的可贵呢。”似乎是感觉到了伊恩的意思,伊菲利娅脸上的红晕缓缓褪去,认真的回应伊恩的话。
“生命的可贵,能够让我的领民渴望活着,而他们活着,就能够为我创造资产。”伊恩说道:“但是,死亡的显现,似乎只能带走我的领民,减少我的资产。”
伊菲利娅微微一笑,轻轻低头,说道:“请您原谅我的好奇,不过,也是因为我的好奇,所以我在奥瑞利安庄园停留的时候,听说了您曾对奥瑞利安的骑士,邓肯骑士所说过的话。”
“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多少。”
“我以我微末的智慧思考您的问题,而在见过奥瑞利安小镇的一个雇工死亡之后,我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人生命的价值,在于他在拥有生命的时候做了什么事。”
“农户耕种田地,丰收的果实养活了自己和其他人,这是他的价值;鞋匠制造鞋子,让人的脚不会被碎石荆棘划破,这是他的价值;织布工编织衣物,让人能够遮挡自己的身体,阻拦严寒,这是他的价值。”
“而在以往,这些人直到死亡,他们并没有感受到他们的价值,因为这是领主宣判的,他们必须要做这些,不做就要死亡,由领主在他们出生起,决定了他们的价值。”
“可是在您的伟大光辉之下,他们在生命里创造的价值,可以让他们拥有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孩子,让他们用自己创造的价值换取更好的生活。”
“如您白天所说的,生命是仁慈的,珍贵在于努力生长,而我想,死亡是冷酷的,是对于一个人生命的价值的最终判决。”
一连串的话语,让伊菲利娅的脸颊再度攀上一抹红晕。
不过之前是因为思考生命诞生而出现的红晕,而这次是为了解释死亡来临而出现的红晕。
伊恩赞许地点头,说道:“我很吃惊,伊菲利娅,我没想到你能够思考到这一步。”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也为你对死亡的思考而感到喜悦。”
“但很可惜,你的解释,圣灵并不认可。”
也不是我所需要的。
伊恩看着愣住的伊菲利娅,继续说道:“死亡于你还是太过遥远了,你所思考的,仅仅只是你所想要去思考的一个结果。”
“而蒺藜对于生命的思考,对生命圣灵的解释,是基于他生命的本身,是基于他自身力量的体会。”
“那不一定是生命的本质,但那是被圣灵所认可的。”
也是我觉得可以有的。
伊恩抬手,然后直接抓住了烛台上一支蜡烛上燃烧的火苗,看得伊菲利娅一愣,然后有些紧张和担心。
伊恩笑了笑,然后松开了手。
蜡烛被伊恩捏得熄灭,而伊恩手中有着一点蜡油和被火苗烫伤的红色。
“火焰是炙热的,被灼烧了会疼,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但只有真正被火烫伤之后,才能明白这疼痛是什么样的。”
伊恩将手心的蜡油展示:“但这种只是学习之后的认知而已,我并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是觉得,有些温热,或许是我的手中有着手汗,又或许我的身体足够强壮,又或者是我的动作足够快。”
“在真正感受到火焰的灼烧之前,蜡烛的火光就被我熄灭了。”
伊恩站了起来,拔出艾萨克的剑,突然对着伊菲利娅刺出。
伊菲利娅没有躲避。
就那么坐着,这锋利的剑尖,刺破了她白皙的皮肤,鲜血,从她的脸上滑落。
看着伊菲利娅坚定的目光,伊恩都有些愣住了。
无法言说这目光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其中是绝对的信任。
信任伊恩并非要杀死她。
? 第226章 锚点
伊恩确实没想杀伊菲利娅。
但也没想到她躲都不躲。
正常来说,面对能够轻易夺取人性命的利刃,任何人都会心生畏惧,身体会本能地躲避。
更别说伊菲利娅这个从小被银血养在银血城堡,没有经过任何战斗训练的少女了。
这有些出乎伊恩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