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笺聪明伶俐，小脑瓜一晃，立刻就问：“公子召我们来，可是要推演符篆图箓？”
“不错，我要炼出一尊神将，但不是以内在气机演化，而是内外交感而成。”素申子示意地上一剑一甲：“便以此二物为灵引，勘合气运，成就神将真形。”
二十四仙妃各有所长、各有司掌，佩玖与瑶笺最初在素申子身边，便是负责侍弄文墨、整理书籍的婢女。素申子研习符篆之学，她们也在旁边伺候，耳濡目染下，自然精通此道。
佩玖声音空灵，眼中带有不凡洞见：“公子此举，可是要效仿剑杖代形之法，打算借此脱身？”
“虽未全对，亦不远矣。”素申子直言：“如今我修为精进，却因深受众望、禀受气运承负，招致鬼神窥视，劫数未尽。此番若不寻得化解妙法，只怕日后麻烦不断。所以我打算炼就一尊神将，代为镇压气运，以承世人之望！”
第101章 心焕阳昌道明真
当初素申子在盖尔登身上试验存炼神将之法，就是为了此刻做准备。
寻常修行仙道之辈，对承负气运之勾牵颇为忌讳。
因为随着修为渐高、玄功渐深，吐纳炼气之际，所感应到的就不仅仅是天地阴阳、四时八节之气，也包括凡尘俗世情志欲念，化为恶秽之气，沿着承负勾牵来附。
沾染多了，会使气机不真、灵台不明，妨碍修行精进。更别说承负也会化为灾劫祸殃，引动鬼神精怪前来滋扰，就连定坐清修都有可能生出魔境幻象，防不胜防。
所以修行人到了一定境界，多有断弃俗缘、遁入山林之举，就是为了防止沾染尘障恶秽。即便踏足俗世，也多是为解承负之害，了断明白后，还是要回归世外，自寻清静逍遥。
仙凡两隔、彼此相安，这其实是仙道修行最理想的状况。
不过穿越异界之后，情况也有变化，素申子以赛柏莱后人身份行事，来自精灵同族的期望、向往、愿想，又或者是来自人类入侵者的恐惧、憎恶、仇恨，乃至于神明那深远莫测、足以动摇现实的目光，都对素申子的修行产生微妙影响。
偏偏他如今修炼的青华宝树妙诀，让他就像大树一般，哪怕在日常状态下，都能源源不断吐纳行功、提升修为，免不了沾上这份承负气运，难以摆脱。
好处在于，素申子的修为提升远超预期，香料港一役的成功，还有驱逐珍珠行省的殖民者、让精灵获得解放，都让他本人同受惠福，修为一日千里。
坏处在于，素申子变得越来越像“赛柏莱后人”了。
如果素申子从来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那他倒不介意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艾兰尼斯·赛柏莱”。如今连米迪达尔都认可了，那他就用这个身份来复兴精灵，并无任何妨碍。
但素申子毕竟还是一位玄门仙家，不可能选择一条埋没尘埃的道路。就好比阿芮黛丝认为他傲慢到骨子里，这种主体性是修行之人不可或缺的，否则便是自毁前程。
选择成为谁、不成为谁，那是素申子自己的决定，断不能由外界情况来决定。
只是现在的素申子，不可能彻底抛弃世俗身份，所以他选择另一条出路，打算以某种托物代形的手段，逃灾避劫，以全本真。
玄门修行之中，有以剑杖代形解脱之法，本为尸解法的演变。此法需要服丹告终、转死得生，除了脱去肉身、变炼元神之外，连尸骸也不会留下。即便外人掘墓开棺，或者闯入洞府，只能看见代形的剑杖或衣履。
但凡这类代形解脱之法，都有变遁隐化、鬼神莫测的讲究，那并非指单纯隐去形迹，而是解脱之后，死籍除名，斩断承负勾牵，鬼神精怪也无法沿着气运纠缠找到踪迹去向，从此解脱。
只不过这种修行法门并不完善，高明的尸解之法并非彻底抛弃肉身，而是需要先以秘术镇石收摄体魄生机，元神脱出之后，为阴神地真、洞宫灵祇，在外积功累德，圆满之后回返重驻，以功行转化肉身，蜕凡得真，这才能飞升成仙。
单纯代形解脱之法，往后渐渐变成鬼仙之流，看似超脱，实则如流民逃丁一般，更别说还有重重灾劫，并非真正逍遥。
而素申子如今要做的，其实是参考代形解脱之法，将自己修为之中与赛柏莱后人相关的那部分裁下，再以存炼神将之法暂时寄托，从而做到瞒天过海。
如今这个世界，虽然恰逢大争之世，机缘众多，但偏偏神道势大，自己这边刚有些精进突破的动静，立刻就招惹来神明目光，还派来高手试图搅扰破坏。
尽管素申子早早做好安排，评议会、屏障城、山檀神将、夜风林地，就是他这段日子谋划的重重防护，但千日防贼终究不是办法。
自己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夜风林地深处，那样修行反倒成了坐牢。
但如果有一个真正禀受承负气运的“艾兰尼斯·赛柏莱”显现人前，代替自己出面应事，那就算真有大劫临头，起码还能替素申子受劫。
当三位仙妃全盘了解素申子的想法后，无不惊叹于自家公子的超凡创见，瑶笺轻轻挠头，边想边说：“公子此法虽妙，但这部分修为要如何‘裁下’？代形解脱，如同将承负气数彻底一刀两断，怎能只截取一部分？”
素申子端坐不动，运转宝树妙诀，微笑道：“我先不说，考考你们悟性。”
三位仙妃盘旋飞舞片刻，还是佩玖先看出端倪：“身心如灵根宝树，未尝不能裁剪枝叶、摘落花果。”
“善哉！”素申子点头，随后默运玄功，心口位置霞光翻涌，竟然真有一朵萼杯状大红花绽放开来，红艳似火，生机勃勃，似乎还带着心跳与温热。
飞萝见状，不由得面露惊异之色：“公子此举，岂不等同剖取心肝么？”
素申子脸色如常，并无生机耗损的状况，微笑说：“此乃绛宫真火所结道种元胞，如果将我的玄功修为视作一棵树，那它便是汲取养分后生出的花果与种子。摘下之后并非割舍，而是要长成另一棵树。”
瑶笺凑近细细观瞧：“丹晖缠络、气象内蕴……不妨唤做丹元神将？”
素申子点头：“事不宜迟，那就开始吧。”
……
“咳咳咳……真是老了！”
碧光闪烁，赫西翁从树干中跃出，来到圣泉庭院，身上多处烧伤，咳嗽不止。
随后一阵氤氲水波流过全身，治疗效力不断发挥，受创皮肉逐渐恢复如常。
“情况不太妙啊。”赫西翁见桑多导师坐在池边，说道：“又是试炼之主与公正女神派人来了，而且实力很强。”
“你先修养一阵，我已经派出巨虫，公正女神的使徒也被拦下了。”桑多导师沉着稳重地说：“那位山檀树人出手迎敌，我方并未居于劣势。”
“你不出手吗？敌人就在屏障城里面，如今可不是当年，没法躲了。”赫西翁问。
桑多导师抬手指着上方：“神明目光正注视着此处，我需要尽力维系林地的稳定，也免得他们发现艾兰的举动。”
赫西翁抬头望去，没看见任何异常。不过身为夜风林地的老资历，他很清楚这位守护者何等强大。如果桑多导师要全力出手，敌人将会见到大自然狂怒与毁灭的一面。
也只有这种力量，才能抵御神明的注视。
“艾兰呢？”赫西翁又问：“外面显露的异象，是他搞出来的？”
桑多导师点头：“我能感知到他正在跨越一道障碍，生命状态迈向更加超凡的层次。”
“那就是古代贤者的原初魔法么？”
两人说话间，同时察觉到林地深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波动，侧耳倾听，那是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只是每一次跳动，都让自然能量泛起涟漪，使人心潮澎湃，精神振奋。
赫西翁在新生代精灵中也是长者了，这些年脾气收敛不少，可是听到这种心跳声，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年轻时，恨不得立刻冲出夜风林地，将那些入侵者杀得屁滚尿流！
潜藏林地之中的精类生物也受到惊动，但它们并未恐慌逃散，而是朝着林地最深处的藏书密窟，投以敬畏之意，宛如觐见君主。
桑多导师则是从这心跳声中听到更多微妙细节。
在他看来，素申子与古代贤者类似，相比起统治者，更偏向于指引和教育，让精灵们学会主动提升自己，而不是单纯效忠。
但是此刻不同了，素申子展现出君主统治的威压，以及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过这份威压与强势之中，也包含着无声的承诺，如同大树庇荫着下方的小动物，让它们获得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
“这就是圣树么？”
不知为何，桑多导师内心生出一丝悲伤，像他这样的大德鲁伊，感知能力早已不局限于物质与能量的流动变化，而是能观察到更深层次的命运。
尤其是从圣树时代存活至今，桑多导师渐渐明白，圣树给精灵带来繁荣与强盛的同时，也在锁定自己的命运。
难道艾兰也在尝试走这条路么？身为夜风林地的导师与守护者，桑多并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只是桑多导师终究没有出手阻止，他选择像山脉、河流、森林一样，安静旁观命运的流转。
林地外的战斗越发激烈，林地内却渐渐安定下来，心跳声不再回荡耳边，只剩下一道高大身影，迈着沉稳步伐，缓缓走出。
毋庸置疑，那是一位精灵，身穿精金龙鳞甲，外面披着一件火红色罩袍，绣有金色繁花缠枝纹路；单手斜提四尺长剑，剑上铜绿锈痕尽除，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火光，散发出让亡灵与邪魔恐惧的气息。
这位精灵的面孔五官，与素申子一致，但更显威严与凌厉。身材高大、肩宽臂长，一副武者身姿。黑色长发束起发髻，顶戴金缕红玉冠，更添华贵不凡。
随着提剑精灵来到近前，圣泉庭院内的空气也变热了几分，桑多导师与赫西翁感觉到他散发出一圈守御灵光，让自己对黯蚀与心灵能量产生抗性，身心充分感受到正向的保护。
“艾兰？”桑多导师竟然带着一丝陌生语气试探询问。
对面丹元神将点头回答：“没错，我是艾兰尼斯·赛柏莱，赛柏莱家族唯一后裔，珍珠行省评议长。”
桑多导师眉毛一挑，随后微微点头：“大家正在对抗敌人侵犯，有劳你出面应对了。”
“我理应尽力。”丹元神将神色坚毅，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赫西翁目送丹元神将远去，随后问道：“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艾兰好像变了许多？”
“是吗？”桑多导师没有望向离开的丹元神将，目光注视着林地深处：“或许那才是真正赛柏莱后裔该有的样子。”
……
光柱巨树辐散出强烈的魔法波动，形成一圈异彩霞光向外扩散，随之便是柔和光雨、点点洒落，滋润大地生机，让屏障城内所有伤者得到治疗。
如此剧烈惊人的变动，立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望向北边的光柱巨树。
就见异彩霞光从中延伸落下，跨过城北湖泊，直抵战场中央，披甲提剑、金冠红袍的丹元神将，步霞履光而降。
足尖落地刹那，整座屏障城为之一颤，沉埋这片土地千万年的记忆、情绪、思念、回响，伴随这道身影的出现，悉数迸发出来。化作点点光毫，如同潮水般，汇聚至丹元神将身上！
目睹这副场面的众人，内心震撼无法言喻，本能地屏住呼吸，沉默弥漫于战场之上。
“恶兆——！！！”
率先打破沉默的，就是那位博斯克圣武士，他先前正与山檀神将恶斗正酣，如今看见丹元神将出现，更加激起内心狂热。
板甲缝隙间迸出烈烈火花，好似一座人形高炉，将盔甲之内血肉悉数销融，要锻造成神圣意志的展现！
“小心！”
米迪达尔见状，脑海中立刻浮现昔年香料港那个满是烈火焦灰的惨烈战场，那位试炼之主的选民，也好似今日这般火焰狂飚。坦里恩虽然勇武，能够突入帝国阵线后方，但是面对那位神明选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就见博斯克圣武士一步踏出，地面下陷成坑，身形如出膛炮弹，与空气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肉眼视野所见，只剩下一道掠地火痕，无人能阻。
“试炼——！！！”
焦黑巨剑破空劈落，全力发出的至圣斩，撕裂了锚封石板锢锁的空间结构，来自上层位面的神力瞬间加持而至，要将神圣意志的阻碍彻底铲除！
丹元神将面无惧色，手中长剑饱蓄这片土地过往回响，凝聚着万千精灵守护家园的信念，过去在战场上牺牲英烈们的意志，一起帮助丹元神将擎起长剑，爆发出无法直视的光芒，即便是神明，也不禁闭上双眼。
长剑横挥，昊光奔流，力压至圣斩，逆势击断焦黑巨剑、劈开炉火板甲，圣武士的肉体与灵魂瞬间湮灭无存，践行神圣意志的媒介彻底溃散，一场迈向更高的试炼，就此结束！
第102章 法性一如应千相
昊光渐散，极动之后，转瞬极静。
丹元神将一剑挥出冲天光流，博斯克圣武士当场灰飞烟灭，没有任何还击抗衡的余地，现场众人目睹此景，尽皆惊骇静默，连空气都停止流动，地上掉根针都能发出巨响。
“我了个祖奶奶的脚趾头啊……”
罗斯科躲在政务府屋顶，第一个开口嘀咕，察觉到丹元神将微微移转目光，吓得他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众人似乎也从惊愕中醒转过来，最先做出应对举动的，反而是那位奥利尔专员。
他察觉到丹元神将与博斯克圣武士交锋引起魔法能量错乱，那无形的广域次元锁短暂失效，当即两手十指摆弄划框，锁定天上自动盘旋的飞空艇，直接施展任意门。
银白光华一闪，奥利尔专员便已传送来到飞空艇上，手指疾速连点晶球魔舵，驱动飞空艇疾驰离开。
“完了完了完了！”
奥利尔专员嘴上与心中狂骂脏话：“那个尖耳朵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是什么鬼？把试炼之主的神力都盖过去了！难不成是传说中的精灵圣树？”
如今屏障城北的光柱巨树异象，渐渐虚化、消散，只剩空中飘洒的发光雨露。
虽说这场神秘莫测的魔法仪式好像结束了，但奥利尔专员丝毫不敢停留。
刚才现身的丹元神将，强悍得无法理喻。博斯克圣武士得到试炼之主垂青，神圣力量充盈全身，肉体与灵魂都在转化途中，结果对上那位红袍金甲的尖耳朵，一个照面便死得渣都不剩！
开什么玩笑？老子可不是脑袋发热、全身冒火的神棍，未来还有无数好日子，我才不要拼命，拼命还怎么赚钱啊？！
催动飞空艇全速离开，奥利尔专员甚至懒得叫上斯托德主教与克莱尔总督，任由他们在地面拒敌。
为防敌人追击，奥利尔专员驱动飞空艇内部充能，施展镜影术，一下子使飞空艇分出另外三艘镜像，交替挪移，让人无从分辨。
“不要让他逃跑！”米迪达尔当即命人追击，自己也施法飞起。
而丹元神将一言不发，转身来到山檀神将旁。这位巨型树人如有默契，主动俯身垂下长臂，让丹元神将走到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