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使隐形仆役为自己擦干身体头发，披上丝绸睡衣，芙琳娜施施然离开浴室，抬眼审视静谧走廊。
按照泰雅的说法，这座位于城北的鹿鸣殿，就是用废弃石料，通过魔法手段，重现圣树时代的精灵建筑。
虽说这座宫殿建筑规模并不是很大，但胜在隔绝外部纷扰，墙体厚重，也适合作为法师的私人工坊。
沿着走廊来到后花园，一片湖塘出现在眼前，平静水面反射月光，北边起伏山林吹来微风，安宁宜人，让心境开阔许多。
走过石板小径，芙琳娜望见花园另一侧，有房间灯火通明，她好奇凑近，就见泰雅未卜先知般探出窗外：
“外面凉，有话进来说吧。”
芙琳娜进入屋中，就见靠墙柜架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各种玻璃器皿、坩埚大釜、引流导管堆满半个房间，各色液体不断滴入瓶中。
“这是你的炼金工坊？”芙琳娜环顾一圈，发现此处设备齐全，有不少就是自己从海外花钱定制，然后走私送来。
“跟那些法师老爷的炼金工坊没法比，只能将就着用吧。”泰雅把几个盛满的瓶子封盖，放到箱子里：“我也打算找几个学徒，否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芙琳娜还没答话，身后就传来素申子的声音：“行啊，你这些学徒里面是否有我一份？”
就见素申子捧着银质水瓶，递给泰雅：“你要的圣泉水，在月髓之壶里盛了一整个月。”
“辛苦你跑腿啦！”泰雅笑嘻嘻地接过水瓶，揭开封盖后，一缕月华光辉从中冒出，她连连点头，一副准备烹调佳肴的模样。
“别顾着自己高兴啊。”素申子靠着门边：“我刚才那话不是说笑的。”
泰雅顾着摆弄各种器具，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可是赛柏莱评议长，我一个乡下村姑，哪里敢收你当学徒啊？”
“你要是乡下村姑，那我就是地痞流氓，也没差到哪里去。”素申子直言道：“如果你不肯教药剂学也行，那指点我一下武技，好歹让我有些防身自保的本领。”
“防身自保？你？”泰雅没忍住回头瞧了素申子一眼，笑出声来：“你这家伙不欺负别人就算圣树保佑了，还用得着防身自保吗？”
“那肯定要啊，万一未来撞见什么永恒之王的太古黑龙、试炼之主的燃火选民，就我这小身板可招架不住。”素申子随口道出一些位列超凡行列的传奇存在。
“你说的那些家伙，我一个都打不过。”泰雅瞥了一眼芙琳娜：“好姐妹，帮我说句话呀。”
“啊？我？”芙琳娜还享受着沐浴后的闲适，大脑完全放空，思维没反应过来。
素申子瞧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来到旁边柜架，取出一本封皮饰金、雍容华贵的书册，借着屋顶灯罩内不灭明焰的光亮，随手翻阅。
“不得不说，索泰恩这家伙的学术水平，比他的战斗能力要高许多。”素申子示意芙琳娜坐下：“你在普罗海峡的回声学院，是否研习过炼金学？”
芙琳娜点头：“相比起治疗药水，我更擅长制作抗性药水。”
“这与你专精防护系魔法有关？”素申子问。
“没错。”芙琳娜看向屋中制药器皿：“奥术魔法八大派系之中，最擅长炼金学的，应该是变化系。他们会特地打造一枚独属于自己的变化师之石，可以增强身体素质，并且获得各种能量抗性。一些高阶法师，哪怕遭遇死亡，只要变化师之石没有损毁，就能够起死回生。”
素申子追问道：“那是否能免疫毒素疾病、恐慌魅惑这些状态？或者是拥有自主移除的能力，不需要额外施法。”
芙琳娜听到这个问题，一时哑然：“你是在说魔像吗？就我所知，法师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哪怕是精通防护系的高阶法师，无非是拥有极强的法术抗性和守御屏障，用于抵消来自外界的攻击……九环奥术中有一道无敌术，能让施法者短暂免疫一切伤害。”
“我想要的，是能够让身体与心灵的完全转变，永久免疫各种负面效果与能量伤害，毕竟法术也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素申子直言。
芙琳娜苦笑道：“那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亲自冒险上战场，这样最稳妥。”
此时素申子怀中传来笑声，飞萝从中现身，对他轻声道：“公子，我没说错吧？这回可是你钻牛角尖了。”
素申子用书本拨开捣乱的飞萝，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芙琳娜：“你自己看，我说的那些，也是索泰恩的想法。他研究铁心卫士，可不是单纯打造一支军团，而是希望让自己的身体也产生类似的转化。”
芙琳娜仔细阅读时，另一边的泰雅插嘴道：“索泰恩这种情况，就是过于沉迷魔法带来的成就，完全丧失感性的生活体验。”
“或许人家研究魔法才是生活呢。”素申子笑道。
“如果法师都像索泰恩这样，迟早把自己推向毁灭，还要顺带把世界毁得千疮百孔。”泰雅的话语十分笃定。
芙琳娜翻看索泰恩的手稿后，略带疑惑：“追求生命的永恒不朽，本来也是许多法师的追求，无非是看谁的办法更加可靠。
“只是据我所知，帝国不止一位巫妖法师，死灵法术也早已合法。索泰恩如果想要获得这么多样的免疫能力，凭他的财力与人脉，完全可以尝试走上这条路。”
“巫妖啊，我也听说过。”素申子表情微妙，这种形销骨立的腐朽存在，可谓是臭名昭著，他们抛弃生者身份，成为不朽的强大亡灵。
泰雅带着几分轻蔑笑意说：“一旦成为巫妖，基本就要告别活人的感官享受。这位索泰恩爵士的日常用品几乎全都镶嵌黄金珠宝，他真会放弃这些吗？”
素申子眉头一扬，没再多说什么。芙琳娜则是阖上书页：“这样说来，或许索泰恩背后还有其他人赞助。”
“帝国之内也有权贵，看中索泰恩这条路子，希望他的研究成果能够惠及自己。”素申子立刻料到这个情况。
旁边飞萝也在笑着帮腔：“永生不朽还嫌不足，想要继续掌权、继续享受，永永远远坐稳眼下地位，这可是不少人梦寐以求呢！”
芙琳娜看向素申子肩头的身穿红衣紫裙的小妖精，询问道：“这是你的魔宠？”
素申子一脸意味深长：“这是古贤宗主赐予的守护妖精，她总是胡乱瞎扯，你不必在意。”
“古贤宗主？”芙琳娜对这个说法大感陌生：“你还是一位契术师？”
“不可以么？”素申子轻轻一晃手指，太玄仙霞荡漾开来，不再是简单的攻击，而是化作活力灵光，让人感到体内生机勃勃，困顿渐消。
芙琳娜惊异之际，泰雅轻声喝阻：“别在我这里卖弄，否则会破坏药剂配制的！”
素申子赶紧收敛仙霞，乖乖坐好。
芙琳娜见状，表情有些古怪，她一直搞不懂素申子与泰雅之间的关系，现在看来，兴许是她自己胡思乱想，生出误会了。
“你之前说，想派遣学生前往鲁特西亚，学习魔匠师技艺的事，我仔细思考过。”素申子转而言道：“其实我在想，能否培养我们精灵的魔匠师？”
芙琳娜则说：“魔法物品的制作，是一个繁琐复杂的流程，哪怕经过许多法师的改良优化，仍然不是普通人能够掌握的。如果你打算从头开始培养，只怕也要花费漫长时间。还不如派人出海留学，学成归来直接开设魔法工坊，快的话五到十年就能出成果了。”
“我的想法，是要先在本土进行一些尝试。”素申子也说：“你知道，精灵并不是只有法师这一条路可选。围绕自然魔法的装具制作，肯定也会发展出另一条体系。”
魔匠师这一次级法师的出现，确实让素申子拓宽了视野。
对于修行之人而言，祭炼法宝不太可能假手他人。运气好些的，师门尊长会赐予法宝傍身，却万万没有让一帮本事远不如自己的弟子徒众、仆从下人帮忙祭炼法宝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的魔法物品，已经渐渐形成一套产业制造模式，还有与之关联的资源获取、商业经营和海运航道控制，素申子可不能再用修行之人的旧观念。
仙家法宝妙用无穷，却难以做到普惠大众，这也说不上精灵复兴。
了解到素申子的想法，芙琳娜还是略带不解：“可是自然魔法与奥术魔法，思维模式大相径庭，魔法物品的制作恐怕有很大不同，法师培养出的魔匠师，未必能帮上忙。”
“魔匠师是以后的事，但魔法物品造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素申子反问道。
芙琳娜恍然大悟：“你是希望找到销路？”
素申子示意身后柜架内的瓶瓶罐罐：“其他魔法物品先不提，药水一类东西，总归能迅速见效吧？是好是坏，喝进肚子就有反应。”
芙琳娜当然知晓泰雅配制的药剂相当神奇，不仅持续效力远超一般炼金药水，而且几乎没有副作用。
那些只顾着显弄本事的冒险者大多不知，炼金药水有微量毒性，服用多了也会损害内脏器官。
特别是在前线战场拼杀的，习惯靠药水支撑长久作战，结果导致内脏出现各种病变肿瘤，状况难堪。
“如果泰雅愿意，我当然可以帮忙打通销路，甚至尝试卖到帝国本土。”芙琳娜点头道。
素申子扭头问：“现在就差你点头表态了。”
“这种说服技巧，也是那位古贤宗主教你的？”泰雅语气似带暗讽。
素申子不介意搬弄唇舌：“古贤有云，要让晨星之塔的智慧，播撒于精灵之间，共享惠福。”
飞萝听到这话，在素申子肩头笑得打滚。
“你啊……”泰雅算是认栽，随后对芙琳娜说：“我这里没有问题，不过想扩大药水产量，肯定需要投资。”
芙琳娜这才回过神来，对面两人分明是在合伙算计自己。
“精灵药剂这种产品，只要稍加营销装点，很容易就能勾起那些人类的猎奇心理。”芙琳娜坦然应下，而且给出自己的建议：“我觉得，那些大量出产的药水，不必有太好的效果，只是用来扩宽市场。而真正的特效灵药，必须作为限量供应，提供给高级权贵，必须以极其高昂价格出售。”
“还得是你啊。”素申子连连点头，这个世界同样有着显著的尊卑贵贱之分，消费品当然应该有所区分。
“我这里容易处理，以前就帮忙卖过一批药剂。”芙琳娜随后又问：“但你们能够确保产量吗？就靠这么一间小工坊？”
“我这里有充足的药材，至于你说大量出产……”泰雅稍加思考：“大不了特效药剂兑水，一瓶兑出八百瓶，你看怎么样？”
素申子听到这个数目，嘴角忍不住抽动。不得不承认，这位屏障城的昔日“教母”，果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真能坑人啊，比王八熬汤兑水当补品还要坑！
芙琳娜接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必须要确保限量专供的特效药剂的品质好，这样更方便获得帝国上层权贵的青睐。因为他们需要的就是跟普通公民拉开差距，独自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滋味。”
“有一整年效果的健康药剂，确保免疫绝大多数毒素与疾病，能改善老年人耳目失能状况。”泰雅轻轻一敲盛满月光圣泉的银瓶：“你觉得这种药剂，在帝国佬那里能卖多少钱？”
芙琳娜正经回答：“先不谈钱，如果经营得当，应该能混进帝国上层的社交圈子。”
“这生意可做得值啊。”素申子闻言颇感兴致。
“如果你觉得可行，那不如开设一家商行，这件事最好不要以评议会的名义直接去做。”芙琳娜言道：“而且可以从香料港下手，让那些帝国商人去给你散布消息。”
第89章 常春生香气通真
“再往左挪一点……对，这样刚好。”
素申子看着那块厚实深黑的铁木招牌，上面用精灵语写着“常春圣泉”的名号。
后退两步，眼前这家三层商铺，位于屏障城中心最繁忙处的十字路口，如今已然修饰完毕，大门两侧石柱上，缠绕着常绿不衰的鲜活藤蔓，商铺内飘出一阵阵令人身心舒适的草木清香，引人瞩目。
得到芙琳娜的建议后，素申子立刻着手安排开设商行，如今评议会已经渐渐控制珍珠行省各地产业，在资源获取和生产上已经没有太大阻碍，但是在销售层面也要管理起来。
这家叫做常春圣泉的药剂商铺，便是精灵特制药剂的商行总部，它迎来的第一批客人，正是最近在屏障城考察的精灵商人们。
“这是近来新开发出来的茶饮，诸位不妨试试。”
商铺客厅之中，素申子给精灵商人们奉上香茗，褐色茶汤清澈见底，一股甘醇香气传出，对于感官敏锐的精灵而言，尚未饮用就能体会到其中层次复杂的气味。
精灵商人们相继品尝，发酵茶叶的陈熟香味，入喉带着几分回甘，只觉得口鼻通畅，精神也爽利不少。
“评议长，这好像是彩云行省的红茶？”有茶叶采购商当即询问。
“不错，我这批茶叶确实原产于彩云行省。”素申子点头：“最近评议会打通了珍珠河上游一段淤塞沼泽，消灭盘踞在那里的巨魔，让船只可以顺利前往彩云行省，方便人员与货物往来，因此得到一批当地茶叶。”
彩云行省算是精灵国度嘉兰希斯的西南边陲，山高林密，当地精灵处境较为闭塞，与外界联系薄弱，就连德鲁伊传承也显得独特奇异。
相比起那些奇形怪状、来历难辨的蕈菇菌子，素申子更关心彩云行省出产的金属、布匹与茶叶，他打算以商贸往来的关系，尝试将评议会的势力往彩云行省渗透。
“不过这批茶叶的滋味，跟我过去尝到的，好像不太一样？”茶叶商说：“彩云行省有一条通往堪纳斯半岛的商道，我有幸接触过。”
“那些商道需要通过地形复杂的山间小道，还要面临各种野兽与怪物的袭扰，恐怕是不如珍珠河顺流而下的便捷。”素申子转而解释：“至于茶叶的滋味，这是经过精灵传统的果木加工法，能让人耳目清新，对于化解酒食过量、消化不良，效果颇好。”
其实这些茶叶经过飞萝的处理，她把茶叶塞进掏空的青柑之中，然后再让林地精类协助施法，加速阴干陈化，算是发挥她调制香药的一些小技巧。
这段日子飞萝也忙碌起来，她发挥自家本领，给素申子尝试调制各种香药香膏，也恰好与泰雅的精灵药剂有几分相通之处，以后估计会成为常春圣泉的商品之一。
而那些商人得知特制青柑茶的效果后，立刻联想起那些酒肉过量、大腹便便的帝国权贵。他们虽然拥有富足的物质享受，可是这种病态的生活方式，对身体带来损害也十分严重。
不少人尚在中年，就已经腿脚生疮、视力下降，就算用治疗药水或者牧师神术，也只能短暂恢复，疾病复发情况比比皆是。
如果把这种精灵茶叶卖给帝国权贵们，岂不是有巨大收益？
精灵商人们觉得素申子简直就像是精通咒法系的法师，晃一晃魔杖就能变出各种值钱宝物。或者像传说中的巨龙，有一个掏不空的宝库，总是能给人带来意外惊喜。
“今天请大家来常春圣泉，除了给这家新开张的商行撑门面，也是要探讨往后产品销售的事。”素申子放下茶杯，说到正题：“诸位这些天看下来，想必也明白评议会的能力了，如今粮食布匹、金属矿场和各项原料的供应，全都在我们控制之下。”
当即就有精灵商人试探道：“也就是说，今后我们需要任何原料，都只能向评议会单独采购？”
“这是为了确保稳定的供应渠道和销售价格。”素申子明确态度：“过去珍珠行省许多产业被殖民者霸占，强盗匪寇出没劫掠，导致商品价格波动频繁，这种情况想必是诸位不愿意见到的。”
芙琳娜在一旁补充：“今天邀请大家来此，就是要争取评议会的采购资格，希望你们能珍惜这个机会，因为各项商品和原料，不是无限量供应的。”
如今的珍珠行省，经不起那种商品与资金自由流通的波动，否则尚且脆弱的生产环境，很容易被外部冲垮。
素申子与芙琳娜经过反复研讨，决定限定供给与销售的渠道，以采购资格的方式，将利润集中在评议会。
这个办法不可能长久，只是为了稳定局面的权宜之策，等后续生产秩序稳定下来，再改变成其他方式。
得知评议会的政策，那些精灵商人踊跃表现，为了争取采购资格，纷纷出价。原先还有些迟疑的投资计划，立刻就打算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