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堪比指使仆人的作态，让在场一些男士心生不满，可芙琳娜还是照做，听她介绍说：“这位是艾兰尼斯·赛柏莱，受我邀请前来参加晚宴。”
听到赛柏莱这个姓氏，在场众人无不色变，他们都是香料港的权贵人物，哪里不知晓赛柏莱家曾经掀起一场大反攻？甚至坦里恩·赛柏莱的盔甲佩剑，至今还陈列在总督府的展览厅内！
“原来是赛柏莱家族的后人，这可真是贵宾了。”
克莱尔总督脸上虽然有意外神色，但并未失态，主动说道：“我是帝国委任的香料港总督，克莱尔·弗蒙多，首次见面，无比荣幸。”
素申子只是微微颔首：“幸会。”
尽管克莱尔总督是出了名的好打交道，可是没有人敢如此傲慢无礼。这个“艾兰尼斯”面对总督大人亲自打招呼，竟然还是这种态度。
不过克莱尔总督似乎没有追究，他主动邀请示意：“别在外面站着了，大家赶紧进去吧？芙琳娜女士备好了美酒佳肴，不要浪费这份好心意。”
素申子也不接话，昂首阔步进入耀金厅，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而在没人留意的门外，罗斯科驾起马车，转入灯光无法照亮的阴暗角落。
……
“今天晚上邀请大家来到耀金厅，主要就是为了商量一件要事。”
祝酒辞过后，芙琳娜女士抬手示意，有两名侍者展开一幅香料港地图，上面写明各个区域。除了总督府与耀金厅所处的上城区，另外还有不同种族居住的社区，以及更加龙蛇混杂的码头区。
“想来诸位已经从各种渠道获得消息，最近半年珍珠行省动乱频发，许多产业面临打击。几天前牡蛎镇遭遇一伙匪徒，使得海神教会损失惨重，定居当地的帝国公民只有三人幸存，逃回香料港。让我们为亡者祈祷，希望他们回归神明的怀抱。”
芙琳娜提及牡蛎镇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素申子，却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异样，这位赛柏莱家后裔此刻被安排坐在克莱尔总督旁边，获得远超其他宾客的尊贵对待。
“为了让大家保持长久利润，我在此提出一项建议——彻底清理城东贫民区，围绕总督大人近来积极营建的豪宅别墅，打造一片同时具备奢侈品消费、神术治疗、魔法照明与自来水供应的高档社区。”
芙琳娜介绍时，另外又有侍者展开大幅示意图，重新设计的房屋建筑，不再是帝国本土那种阴郁深色的风格，而是追求色调明亮、结构通风，还考虑到香料港夏季可能面临暴风雨，提供避雨的廊下空间。
更别说这片社区大量布设魔法造物，街边有负责打扫卫生的隐形仆役，需要安保的建筑可以设置恒定的魔法警报，并且利用风讯术充当广播、报时与及时通讯。
众人看到这个宏大设想，无不流露出惊叹与向往的神色。即便是素申子都心生讶异，芙琳娜这套社区设计，已经跟现代都市没有多少差别，无非是利用魔法达成相应效果。
现场有一位充当军事参谋的法师，迅速在大脑内精算一番，然后提出质疑：“芙琳娜女士，并非是我有意冒犯，这么一个奢华社区，到处布置魔法，还需要恒定效应，你知道是何等高昂的成本么？”
“目前设想是分成三期工程来建设，第一期大约是一百万金阳币。”
芙琳娜这话一出，耀金厅内立刻陷入寂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有一位人类庄园主冷笑道：“芙琳娜女士觉得我们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么？一百万金阳，你把在场诸位榨干了也拿不到。”
“诸位倒不必对自己的财力过分低估。”芙琳娜笑容亲切：“而且要办成这件事，还需要东帝国银行的大力协助。”
东帝国银行派驻香料港的总干事，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家伙，他摘下单片眼镜轻轻擦拭，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需要融资，我们确实可以考虑。但贵方目前能拿出什么资产作为抵押？”
芙琳娜面对这种冷酷的利益算计，丝毫不落下风，果断给出回答：“我们以未来三倍以上收益作为抵押。”
银行总干事身子往椅背一靠：“女士，你很漂亮，但这种关乎帝国利益的大事，不能只靠漂亮话应付。”
“如果我说，未来香料港将有大量人群前来，并携带巨额投资，积极寻求立足之地呢？”芙琳娜胸有成竹的模样，更添风情。
银行总干事对此半信半疑，目光移向克莱尔总督。
“既然大家今天难得聚在一块，那我也给你们透露一些关键消息。”克莱尔总督似笑非笑，气度沉稳：“经过总督府的反复研判，目前珍珠行省的动乱，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我们在精灵复国者内部的线人也提供情报，确定他们将在近期发动一场席卷整个行省的暴动，驱逐所有帝国公民。”
“这怎么能行？治安官为什么不行动？”那位人类庄园主抢话怒斥：“帝国在普罗海峡的舰队呢？赶紧派过来！”
克莱尔总督安抚道：“日前发生在拍卖会场的骚乱，诸位想必亲眼见到了，情况不容乐观。至于帝国舰队的调动，并不是我这位总督可以干预，依旧需要本土议院经过讨论。”
参谋法师无奈笑道：“真让议院那群老爷讨论，估计要等三年后才出成果了。而且眼下帝国精力集中在腓利迦大陆，与鲁特西亚争夺地盘，估计没法调派足够兵力来香料港。”
得到权威判断，其他人也没法反驳，再度将目光集中到克莱尔总督身上。
“所以我目前的想法，是尝试与本地精灵进行和谈。”克莱尔总督微笑说：“其实大家也不用太过紧张，帝国在印迪尔地区也是采取类似方式，并非单纯用武力镇压。”
银行总干事则说道：“可是我们在印迪尔当地，通常是跟各路大地精酋长与邪鬼兽祭司达成协议，通过承认他们的统治地位，从而确保稳定的间接统治。如今珍珠行省有这样的人吗？”
“我觉得，应该是有的。”克莱尔总督说完这话，缓慢望向一言不发的素申子，也同时带动所有人的视线。
其实素申子在听到芙琳娜要清理城东贫民区，就已经大致推想出后续情况。
当初他前去查探木精灵奴隶的路上，便经过那一片满是低矮棚屋的贫民区，艾兰尼斯也是这个地方出生长大。
贫民区的情况历历在目，那里的精灵靠着出卖劳力，勉强获得温饱，手里的钱财轻易被幻梦叶、赌博与各种意外情况搜刮一空，最终沦为倒毙路旁的饿殍。
而如今，这些精灵连最后的立锥之地也要被夺走，用来改造成权贵富豪的高档社区，成为优渥未来的养料。
芙琳娜发现素申子沉默不语，目光冰冷、意味难测，她赶紧接上总督话头：“艾兰尼斯阁下是赛柏莱家族留在屏障城的遗孤，他行事稳重，深得当地精灵居民的信赖，如果由他代表珍珠行省，与帝国和谈，我觉得能够极大程度稳定现今局面。”
素申子与她四目对视，这位美貌明艳的城市精灵回以微笑点头，似乎二人有什么私密关系。
同样是利用赛柏莱家后裔的身份，夜风林地希望捧出一位反抗英雄，聚集人心民望；芙琳娜则是希望有一位代表珍珠行省的精灵统治者，与帝国媾和，从而保持这帮城市精灵权贵的利益。
这个情况，从他看到请柬时就预料到了。芙琳娜另外请求自己单独会面，估计也是打算提前做好勾兑，确保晚宴之际不会出现意外。
可素申子不打算让芙琳娜轻松掌控局面，他就是不跟她提前沟通，迫使她当着在场其他人，主动表明态度。
这帮城市精灵权贵想在幕后操弄局势，坐收渔利，可不是素申子乐见的。
果不其然，克莱尔总督听到这番话，露出思索神色，礼貌询问素申子：“艾兰尼斯阁下，你确实有这种打算么？又或者，是芙琳娜女士的安排？”
这一句话点破关键，让素申子对克莱尔总督的评价提高几分，可见这位并非颟顸官僚。
“我的态度，取决于帝国如何对待珍珠行省。如果真要调遣舰队与军队前来，那就让香料港回到两百年前，在烈火中熊熊燃烧吧。”
第53章 真人不慕嗟来食
听到素申子这番威胁话语，耀金厅内一片死寂。
尽管圣树焚毁之后，精灵国度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大灾劫，遭受惨烈损失，但屏障城的赛柏莱家族仍然可以召集大批精灵民兵。
由于精灵的漫长寿命，加上精灵国度有着尚武传统，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武技与弓术，远非人类所能比拟，即便失去圣树的祭礼魔法，照样拥有不容忽视的强大战力。
何况当年进犯香料港的帝国军队，算上普通水手海员，还不到两千人，他们在香料港仅仅搭建了几座营垒，哪怕其中有随军牧师与法师，操控着几台魔像，仍然难以应对精灵反攻。
而根据帝国官方的说法，坦里恩·赛柏莱朝香料港发动进攻之际，战争与锻造之神主动降下神恩，将帝国军中一位虔诚信徒拔擢为选民，手持万军巨剑、身放火焰风暴，抗衡精灵军势。
不过那一战帝国军队同样损失惨重，火焰吞噬了所有建筑，将港湾烧成一片白地。
也是因为这事，充斥着暴徒与罪犯的帝国军队，极力要求报复精灵，所以后续沿着珍珠河前往屏障城，发动侵略与屠戮。
相比起法师，战争与锻造之神的圣职者，显然在这场战事中发挥了更大作用。这个教会的信众，同样也是帝国殖民开拓的先锋。
在牡蛎镇见识过那头诡异的海神眷属后，素申子便对这个世界的神明心生疑忌。
因此驱逐帝国殖民，甚至后续攻打香料港的计划，素申子更担心的，其实是神明再度插手干预。
这回孤身前来耀金厅，素申子主要一个想法，就是试探本地权贵的态度。
他并不担心那些精于冷酷利益计算的官僚与银行家，因为这类人的行为恰恰可以预料，利益的流向就是他们目标。
反倒是那些狂热且获得神明眷顾的信徒，完全凭着观念与想法行事，稍有不如意就声称自己信仰受到玷污，喊打喊杀。
“我觉得，事情大可不必发展到这种地步。”
克莱尔总督的温和笑声打破死寂，立刻安抚住众人紧张情绪，对素申子说道：“当年的冲突，属于是不同文明之间初次碰撞，双方对彼此都不了解，难免产生一些误会。”
素申子表情微妙，他真想撬开对方天灵盖，看看这位总督大人的脑袋是什么构造，居然能把殖民侵略说成是误会。
芙琳娜显然察觉到素申子潜藏的怒意，当即接话道：“帝国当年来到嘉兰希斯，也是怀抱着与精灵国度往来贸易的良好愿景，只不过恰好撞上各种天灾与意外，使得彼此爆发冲突。我觉得过去这么久了，大家都应该向前迈出一步，将目光放到更长远的未来。”
“真会说话。”素申子不阴不阳地夸了一句。
他哪里不知道芙琳娜的意思，无非是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行为，导致他们这帮精灵权贵也受到波及，可见他们的地位并不算牢固。
克莱尔总督则说：“其实我觉得，贫民区的开发，也应该让艾兰尼斯阁下参与进来，毕竟这样重要事业，怎么能让您这样尊贵之人缺席呢？”
面对这位舍得下脸面的总督大人，素申子的语气也没那么针锋相对：“恕我直言，我家族的财富几乎被你们搜刮干净了。如果邀请我投资社区建设，恐怕要让总督大人失望了。”
“艾兰尼斯阁下，您真正的财富不在于有多少金阳币。”克莱尔总督当众点明：“如果您能够代表赛柏莱家族，向帝国释出善意，那么未来社区的收益，您也有一部分。”
素申子笑而不语，表面上看好像略感欣慰，仿佛终于拿到期待已久的好处。
不得不说，如果真是只求充实个人利益，那么素申子此刻已经大获全胜，他完全可以与殖民者媾和，甚至获得帝国承认的统治地位，骑在其他同族头上作威作福。
可惜这个赛柏莱后裔的身份，终究是假的，必不得长久。权力并非占据位置就自动获得，帝国的承认搞不好是祸非福。
而且素申子本人无法接受这种结果，他不会主动领受帝国的嗟来之食。
“我是一位愚钝之人，还请总督大人详细说明，什么叫做‘释出善意’。”素申子继续试探，他倒是要看看，总督府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克莱尔总督瞥了芙琳娜一眼，随后问道：“我想知道，精灵复国者与阁下是什么关系？那位谢撒尔统领是您的臣属么？”
素申子这下明白了，克莱尔总督肯定是掌握了芙琳娜与复国者勾结往来的情况，认为局势不能被这帮精灵权贵完全掌握，所以打算将“艾兰尼斯”拉到自己一边。
“谢撒尔绝不能代表珍珠行省！”素申子佯怒道：“这个卑贱骗子假冒辛比蒂姆子嗣，是对我族最大的羞辱！”
另一边的芙琳娜微微变色，她正要插话，克莱尔总督当即鼓掌：“说得好！我觉得艾兰尼斯阁下才是珍珠行省的合法统治者！诸位，让我们一起举杯，向艾兰尼斯阁下致敬！”
克莱尔总督举杯，其他人赶紧起身敬酒。
素申子也同样回敬，内心暗笑不已，看来穿越异界也免不了要敬酒。而这位总督大人玩弄人情世故的手段，同样让自己大开眼界。
几句话的功夫，直接让香料港权贵精英承认素申子的地位，同时彰显总督大人的威信，让芙琳娜事先准备好的话语全都咽了回去。
敬酒一轮，克莱尔总督满脸红光，更加精神奕奕：“既然精灵复国者不是艾兰尼斯阁下的臣属，那为了阁下日后统治，有必要对其整顿一番。”
素申子对于这种手段再清楚不过，通过挑动族群矛盾，从而有效维系帝国的控制。帝国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直接统治，而是通过插手干预殖民地内部派系，获得丰厚利益与影响力。
帝国殖民从珍珠行省收缩到香料港，这肯定不是芙琳娜单方面的设想，而是同样符合总督府的意愿。
不过克莱尔总督可不会随便把权力拱手相让，哪怕他将要卸任，也要赚够个人利益，并且给殖民地埋下各种祸患。
素申子怀疑，克莱尔总督比芙琳娜更期待像自己这样的人出现，他甚至没有核实赛柏莱家后人的身份！
“整顿？”素申子干脆挑明：“总督大人是希望我剿灭这批复国者？”
克莱尔总督当即接话说：“如果阁下觉得有难处，总督府可以提供相应的援助，我这里有一支可靠人手，随时听候阁下调遣。”
素申子脸上不见紧迫急切：“干这种事，需要的不是可靠，而是能力。如今复国者在行省各地掀起动乱，万一将来打到香料港，甚至把你们赶下海，总督大人说得再多也没用。”
克莱尔总督非常务实，他回头望向那名参谋法师，对方逐一叙述：“除了负责日常巡逻与守卫的治安官，帝国军队有一支卫队长驻在香料港，分为两个步兵连与一个奥术连。
“步兵连有魔杖手担当火力员，奥术连则是由战法师主导，帝国军务部配发魔法卷轴与各类储法道具，部分士兵也装备有魔法武器与盔甲……”
素申子把参谋法师说的每句话都牢牢记住，大致了解总督府主要作战力量之后，脑海中开始推演。
相比起治安官，这支武备充足的总督卫队才是攻打香料港最大的阻碍。
根据素申子所了解的情况，帝国军队中的法师，绝大多数并不掌握中高环阶的法术，战法师还是高度偏科。
而魔杖手这类人甚至不被认为是正经法师，他们受限于天赋，不能完全掌握奥术魔法，顶多可以使用充能魔杖，在军队中担任中近距离的火力打击。
就像马尔瑟所说，很多人就读魔法学院，奥术造诣没多高，却欠下大笔学贷，又无力偿还。比较稳定获得收入的渠道，就是参军打拼。所以在香料港这种殖民地，帝国也能派驻一批施法者。
以素申子的想法，最好是将这批人手调出香料港，诱至某处死地，集中夜风林地人手实施伏击，将其全部歼灭，瓦解掉香料港最可靠的作战力量。
只不过此举非常冒险，而且必须获得总督府的完全信赖。
素申子并不觉得这位总督大人真是那么容易哄骗，他说这支人手听候自己调遣，也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我相信帝国的能力足以胜任，但复国者终究属于精灵一族，他们如同我的手足。”素申子语气平淡，态度难以揣测：“大规模剿杀，不利于我后续统治。”
“阁下的意思，莫非是想单独针对谢撒尔那批头目？”克莱尔总督询问道。
素申子露出一丝微笑：“既然总督府能在复国者内部安插线人，摸清谢撒尔等人的行踪动向，估计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吧？”
克莱尔总督沉思片刻，没有即刻回答，抬眼望向欲言又止的芙琳娜：“女士，你对此有何看法？”
芙琳娜当然不敢暴露自己与精灵复国者的私下往来，她只能继续维持端庄仪态，两手缠抱一块，勉强回应道：“我们都是帝国的守法公民，只希望能在安稳环境中，为帝国与总督大人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