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站在教堂外，放眼远方蓝天碧海、波涛如故，颇感心旷神怡。
“艾兰，你这……”
厄洛丹从教堂走出，有些不适地揉着额头：“这种做法会不会有些太过火了？”
“你是想说，亵渎神明罪大恶极，任何文明都不能容忍，我迟早会遭到神明惩罚，对么？”素申子帮他把话挑明。
厄洛丹深感为难，来回踱步：“我知道你对殖民者怀有仇恨，但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素申子问：“夜风林地信仰海洋女神么？”
厄洛丹摇头：“那是从帝国传来的信仰，夜风林地遵循自然平衡的古老誓约。”
“也就是说，你是害怕神明的伟力？”素申子又问。
“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把神明当成某位强大敌人。”厄洛丹摇头摆手：“这很不妥当，尤其是牡蛎镇的精灵，他们靠大海谋生，同样信奉海洋女神，你不该引导他们做出如此亵渎行为。”
“你觉得那是亵渎，我却认为那是矫正。”素申子沉默一阵后，再次询问：“我们这次来牡蛎镇是为了做什么？”
“解救本地精灵族人。”厄洛丹回答。
“从谁的手中解救？”
“难道你要说是海神教会？”
“不错。”素申子点头：“既然牡蛎镇的精灵同样是海神信徒，为何却遭到如此压迫凌虐？难不成我们精灵生来带有罪孽？要说亵渎，本地海神教会才是最大的亵渎。”
“这……”厄洛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口才确实不如素申子，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其实素申子并没有说实话，一来他对这种搞活人献祭、残害无辜的神明信仰没有半点好感，二来也是将动摇海神信仰视为驱逐帝国殖民的一部分。
帝国对珍珠行省的殖民，显然不光是直接派人侵略占据、搜刮利益，也包括思想和信仰层面的主导。
姑且不论那位海洋女神对精灵究竟是何态度，可是本地海神教会的所作所为，就是殖民入侵的一部分。不可能驱逐殖民侵略的同时，还能准确规避海神信仰。
精灵失去圣树光辉照耀，不光是物质层面的衰败，在思想与信仰层面，同样失去明确指引，来自帝国的诸神信仰当然趁虚而入。
只是眼下形势，根本不可能一点点教化精灵民众，让他们缓慢重拾过往文明。
于是素申子耍了些心机，特地激起本地精灵的仇恨，引导他们去参与反抗。
至于说亵渎神明可能遭到惩罚，确实值得素申子留心。但要做大事，就不能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既然夜风林地要将自己捧成赛柏莱家的后裔，那就应该承担的风险，不容自己回避。
素申子前世不是那种一味隐遁、苟存性命之辈，否则他也没必要担起直面祸世祖魔的责任。
当然，素申子并非蛮干之人，他出手把神像掀了，其他人就要将祭司撕成碎片，这样才好建立信任。
片刻之后，本地精灵才从教堂内走出，他们几乎个个手上沾血，眼里带火，如同沙场浴血的战士。
“人心可用啊。”素申子暗自称许。
“赛柏莱大人。”亚罗主动上前：“今后该怎么办？还请您为我们指引。”
“我们前来，就是为了解放精灵、驱逐帝国殖民入侵。”素申子毫不讳言，直白坦率：“这些帝国人假借海神之名，偷盗孩童、歪曲教义，就应该被彻底消灭！你们去告知镇子上其他殖民者，给他们一天时间离开，这是我等最后的宽容，否则将迎来制裁！”
“我去！”
“我也去！”
“把帝国佬全都赶下海喂鱼！”
接二连三的回应，再度煽动起心中怒火，众多精灵直接抄起那些雇佣兵的武器，气势汹汹往人类聚居方向赶去。
厄洛丹见状，连忙派人跟上协助，原本这次来牡蛎镇，就是打算将所有殖民者驱逐，以此彰显夜风林地的存在，让精灵复国者知晓己方实力，加大日后谈判筹码。
“这下好了，算是彻底跟帝国撕破脸了。”乌妮娅盯着天上一群海鸥，它们已经盯上那些雇佣兵的尸体，个别胆大的落到地面，直接开始啄食，一口将眼珠子叼出来。
厄洛丹却不太在意：“帝国也没将这些殖民者放在眼里，过去这些年，我亲手杀死的都不止眼前这个数量。”
“殖民者不过是帝国的耗材，光是杀死这些不足以改变形势。”素申子则说：“重要是拿下牡蛎镇，还有那艘船。”
几人顺着素申子手指方向，看见岸边一艘三桅帆船，原本属于迪根船长。
罗斯科抠了抠鼻子：“也就是说，你们占了这牡蛎镇，然后坐船出海，到时候从海上袭击香料港，我没说错吧？”
“正是如此。”素申子询问厄洛丹：“你们的人会开船么？”
“本地的精灵就会。”厄洛丹也不得不承认，经历素申子这番操作，牡蛎镇的精灵肯定死心塌地追随效力，自己这边也不必费心说服了。
此时天上有乌鸦叫唤，乌妮娅得到讯息，最先反应：“有人来了。”
“谁？不会是治安官吧？”厄洛丹伸手去摸武器。
“是那个眼里放光的家伙。”乌妮娅微微皱起鼻子。
“米迪达尔？”
众人来到镇子外的道路上，首先看到一面红底金树旗，随后便是一支衣甲齐整的精灵士兵来到，为首的米迪达尔昂首阔步，虽然没有坐骑，却依旧显得高人一等。
“如果是来解救同族、驱逐殖民者，恐怕阁下来得有些迟了。”素申子也不打招呼，当面便说。
“一群自甘堕落之徒，投身于野蛮信仰，本来不值得被拯救。”米迪达尔倨傲如故：“但是看在你挺身而出的份上，我可以表示援助。”
素申子真要被这位前朝遗老给气笑了，你过去是有功劳不假，可不代表你能装模作样一辈子啊。在本仙君面前摆什么谱呢？咱们过去再大的本事，眼下不都是龙困浅滩么？
更重要的是，素申子想要的是一支直属自己的可靠人手，而不是一伙心高气傲的同盟。
不过看在对方还肯来牡蛎镇一趟，素申子姑且给他最后一些脸面：“不知道阁下能提供什么样的援助？”
“你们想要驱逐埃尔比昂帝国的殖民者，我也一样。”米迪达尔目光扫过牡蛎镇：“但是像你们这样，在偏僻之地零敲碎打，永远没法成功。只有针对香料港下手，才能让帝国遭受真正的损失。”
素申子收起那点轻蔑心思，米迪达尔能说出这话，可见他在军事策略上还是有水平的。
“阁下的意思是，要直接进攻香料港？”素申子有意试探。
“就凭你们夜风林地这点人？远远不够！”米迪达尔毫不留情地批驳道：“虽然如今帝国在香料港并没有驻扎大批兵力，但从别处调遣并非难事。真正关键是要阻断香料港获取帝国外援的能力，要让他们活在朝不保夕的焦虑之中，逼迫他们主动谈判求和！”
素申子暗自点头，于是再问：“可是帝国要支援香料港，我们也没法阻止。尤其是那些高阶法师，能够通过传送法术直接前来。”
米迪达尔冷峻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蔑笑：“你以为传送术是什么地方都能去吗？你知道物质位面的空间结构会随着星象产生变化吗？你知道富集的魔法能量节点会形成某种引力场，对于咒法传送造成极大干扰吗？”
面对连珠箭般的发问，素申子没有失态，只是平淡道：“阁下有办法阻止帝国法师的传送支援，不妨直言说明。”
“我没有。”米迪达尔生冷干脆一句话，让对面的厄洛丹差点要骂出声，可他接下来却说：“不过有一件魔法物品可以做到大范围隔绝传送，叫做‘锚封石板’。”
素申子脸色微变：“这个锚封石板，难道藏在精灵遗迹之中？”
“原本是。”米迪达尔言道：“但前段时间，石板被一群人类窃贼盗出，送到香料港进行拍卖。”
“总督府拍卖会上有这种东西？”素申子扭头询问厄洛丹，结果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你们这些新生代当然不知晓。”米迪达尔下巴微扬，几乎是要用鼻孔看人了：“锚封石板是圣树祭礼的产物，总共十二面，精灵贤者用它来锚定物质位面空间结构，安置于国度各地，杜绝来自异位面的入侵。”
素申子深感好奇，真想把这东西拿到手上仔细参悟一番。这个锚封石板要真如米迪达尔所言，起码也算镇山之宝级别的仙家法宝。如果有一整套石板，岂不是足以安镇乾纲坤维？
“且慢，如果真是这样的好东西，帝国岂不是早就全力拿下，还会允许随意拍卖？”素申子也反应过来了。
米迪达尔笑了：“因为那群见识短浅的人类，根本不知道这面石板的来历，也没法发挥具体功能，只将它当做工艺品处理。”
第43章 封疆锁界铭石刻
“这么说来，阁下有办法使用这件锚封石板？”素申子好奇问道。
“你果然不是赛柏莱家的后裔。”米迪达尔冷冷一句，随后解释说：“赛柏莱家受王廷册封，镇守珍珠行省，其中一项任务就是守护各项圣物，让圣树光辉得以照耀精灵国度每个角落。而我作为龙焰铸炉的代表，接受委派前来辅佐赛柏莱家，必要时候有启用圣物的权力。”
素申子与厄洛丹对视一眼，他们明显都没想到赛柏莱家还有这种职责，这位高精灵遗老虽然倨傲惯了，但还是有相当本钱的。
“既然锚封石板如此重要，为何会落入人类殖民者手中？”素申子不禁发问。
米迪达尔脸色阴沉下来：“石板在过去一直封存在流光祭坛。然而圣树焚毁的大灾，使得流光祭坛直接塌陷到地底，遗迹周围充斥着狂乱魔法，足以撕裂一切生命，不允许我们深入搜寻。”
“但人类殖民者做到了。”素申子说。
“他们不过是凑巧而已！”米迪达尔咬牙切齿起来。
“那阁下为何不将石板夺回？”素申子猜测道：“你们该不会是等东西被拍卖了，消息传出才知道这件事情吧？”
“无礼至极！”米迪达尔凛然呵斥：“你冒充赛柏莱家后人，这种时候不想着如何夺回石板圣物，却大加嘲讽，毫无教养！”
“如果教养能够驱逐殖民者，我倒是不介意。”素申子也懒得跟对方继续争执了：“也就是说，阁下希望我们能将锚封石板夺回，以便于日后攻占香料港？”
“不错！”米迪达尔昂首挺胸：“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当年战败耻辱！”
“可如果说，我们并不打算攻占香料港呢？”素申子见对方面露愠色，赶紧解释：“没错，锚封石板可以限制传送，可要是帝国军队乘船靠岸，派几千士兵照常登陆，那该怎么办？我们眼下是否具备与帝国正面作战的实力？更别说高阶法师手段层出不穷，又不是只有传送法术。”
“只要将眼下人手集中起来，未尝不能与帝国一战！”米迪达尔怒意升腾：“即便战败身死，我们的勇气与意志也将为后人铭记，我们的鲜血也为后人铺出道路！”
素申子一时无言，这位高精灵遗老居然还能自我感动，仿佛只要让他死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结果。
“我很尊重牺牲者，但我不希望参与抗争的同族都变成牺牲者。”素申子晓得想要成事，少不得米迪达尔，只好拿出耐心，劝说道：
“我们近来一直在香料港探查情况，了解到如今香料港克莱尔总督没有意愿继续控制珍珠行省，已经准备好收缩势力。不过他们希望保留香料港的独立地位，维持帝国的商贸利益。”
“你答应他们了？”米迪达尔皱眉问道。
“我还没跟帝国总督见过面，这只是目前设想的策略。”素申子也说道：“不过我确实有一个攻击香料港的计划，因为只有明确展现我方的能力，让帝国明白香料港的处境，我们未来在谈判桌上才有充足筹码。”
米迪达尔立刻就听懂了：“你要通过进攻香料港，威慑帝国？”
素申子微笑说：“顺便再杀一位新到任的总督，不知是否足够分量？”
米迪达尔眉头微动，似乎这话终于说到他心头上了。
“你已经想好办法了？”
素申子示意远处岸边的三桅帆船，将自己的安排简述一番。
“……总而言之，我们打算在新总督到任之际动手，一方面解救木精灵奴隶，一方面进攻香料港，迫使克莱尔总督承认现况，并将行省内陆的殖民者赶到香料港。”
米迪达尔身为高精灵贵族，同样精通军事策略，他稍加盘算就点出其中问题：“你要做这么多事，夜风林地人手不够。”
“当然不是只靠夜风林地一家。”素申子言道：“目前我们已经与复国者会面，他们也会在这当中出力，香料港内也有城市精灵愿意协助配合。”
米迪达尔不屑一顾：“你说的这些人，全都不值得信任。”
“恕我直言，如今珍珠行省能够联手合作的对象没有多少了。”
素申子当然清楚这些势力是啥成色，一个个心怀鬼胎，全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可眼下时间紧迫，自己能力尚且不足，没法迅速组建直属于自己的人马势力。
“我听说复国者统领谢撒尔也是一位高精灵贵族，阁下是否认识？”
“谢撒尔？他才不是贵族！”一听到这名头，米迪达尔当场发怒：“这家伙来自巨潮行省，声称是辛比蒂姆家族的成员。但我可以断定，这个身份绝对是假冒的！”
“有什么凭据呢？”素申子不解。
米迪达尔微微侧过头来，那双含光眼眸直视言道：“当代高精灵有别于其他精灵，就在于灵魂深处保有圣树光芒。”
那不过是余晖罢了——素申子当然没有明说这话。
“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是假冒的贵族身份也能招揽到一大批人追随。”素申子有些无奈：“精灵复国者确实不太值得信任，但眼下也是一支可以利用的势力，哪怕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单纯的私人利益。”
就以素申子与博尔德那伙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跟他们谈理想是没意义的，复国者成员多数目光短浅，没有长远经营的谋划，完全将复兴精灵、驱逐殖民入侵的事业，当成打地盘、分好处，而且要尽快获得回报。
芙琳娜便是抓准这点，让复国者为她效力。
而这帮城市精灵权贵并不是真要复兴精灵国度，自然也不需要复国者有多大能耐，一伙四处骚扰的劫匪就足够了。
“如果你想通过海上进攻，就必须有人在陆地方向牵制香料港的驻守兵力。”米迪达尔提醒道：“这件事复国者绝对无法顺利完成，你们夜风林地也不足以承担。”
素申子猜到对方想法：“难不成阁下打算亲自带兵进攻香料港？”
“你觉得我做不到？”米迪达尔说完这话，拔出腰间佩剑，亮银色剑身之上篆刻精灵符文，闪耀出蓝宝石般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