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至于如此冷漠。”芙琳娜轻轻摇头，略带惋惜地解释说：“但如果是因为贫穷、饥饿、破产，导致他们根本没法在家乡立足，面对如此恶劣的环境，他们不得不寻找出路。”
素申子冷笑一声，质问道：“芙琳娜女士，如果你将来生意上遭到重大挫折，财产面临清算，甚至有黑帮上门讨债，你会选择成为别人的奴隶么？”
“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况。”芙琳娜语气充满自信，更添几分风情：“而且我们一直在尽力保障精灵族人的权益，他们在香料港参与劳作，起码不会面临饥饿。”
素申子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起身：“那希望芙琳娜女士说到做到。”
“能够得到赛柏莱家的认可，是我的荣幸。”芙琳娜含笑点头致意。
眼看素申子动身要走，博尔德又赶紧开口：“等一下！你这就要离开了？后面事情要怎么办？你不继续聊么？”
“既然已经划分出地盘，我觉得往后就是两边各自发挥，大力驱逐殖民者。”素申子干脆言道：“总不会是等着克莱尔总督把地盘册封给你们吧？”
博尔德哑口无言，芙琳娜则开口说：“我觉得往后有机会，可以继续安排会面，方便双方配合行动。”
“对、对啊！”博尔德也立刻附和：“你们夜风林地真的有能力驱逐殖民者吗？这种事可不是光靠能说会道就行的！应该是你们主动表现，获得我们认可才对！”
素申子脸色冷淡，不经意间与厄洛丹对视一眼，随后说：“放心，你们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说完这话，素申子果断离开，不容对方挽留。
一路离开紫荆花旅馆、走出金铃铛街，确定后方没人跟踪，二人寻了一处隐秘巷道，单独详谈。
“现在这个情况，比我原先想的还要恶劣啊。”厄洛丹大发感叹：“复国者那帮人，分明早就被收买好了，这回是联手朝我们施压。幸亏有你出面，要是换作别人，真不知会被那位芙琳娜女士哄骗成啥样。”
尽管方才会面，厄洛丹一言不发，但他全程留心观察，自认没法像素申子那样口齿清晰、立场坚定地应对。
“所以我才赶紧离开。”素申子托着下巴，思索问道：“你觉得夜风林地只拿到行省西部，会不会太亏了？”
厄洛丹哭笑不得：“我倒想问，是不是你胃口太大了？就凭我们夜风林地，可没办法一张嘴便吞下半个珍珠行省。”
“你们不觉得亏就行，起码符合我的判断。”素申子言道：“看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只能将殖民者赶到香料港，短期内没法把他们全部踢下海。”
“能争取到一线转机也是好事，这回可是全靠你，我们夜风林地才有这机会。”厄洛丹大力称赞。
素申子并未自大：“不是我有多厉害，无非是发现这帮城市精灵权贵与总督府之间的斗争，各方彼此利用而已。”
“你好像对那位芙琳娜女士有意见？”厄洛丹不解：“泰雅姑姑有些东西，还是通过她名下商会卖到香料港的上城区呢。”
“你没听见她对精灵奴隶的态度么？”素申子脸色阴沉：“我甚至怀疑，她在贩卖奴隶这件事情上，也没少挣钱！”
“确实没法指望他们乖乖把木精灵奴隶放走。”厄洛丹耸了耸肩膀：“我已经大概摸清出逃路线，如果想解救那批木精灵奴隶，除了城外接应，还需要有人在城中配合，干掉一批大地精卫兵。”
“我还是保持原来的想法。”素申子说：“等春天来临，刺杀新任总督，引起香料港动乱，然后趁机解救这批木精灵奴隶。”
厄洛丹有些顾虑：“你这样搞，动静会不会闹得太大？”
“就是要大，要让芙琳娜这帮人明白，夜风林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号令的下属，香料港的安危也不由得他们说了算。”素申子言道：“只有保持这种状态，才能允许香料港维持相对独立。”
厄洛丹有些糊涂：“我没太听懂，能不能详细解释一下，我也好回去跟导师他们说明白。”
“就拿精灵复国者掌控行省东部来说吧。”素申子随便从墙角捡起一小块碎砖，在地面上画了个圆饼，然后中间一分为二。
“你觉得复国者那帮人拿到半个行省，就算赶走了殖民者，那些种植园、农田、各类手工作坊，还有生产出来的商品，他们有办法处理么？”
厄洛丹摇头：“据我所知，复国者里面多数就是流寇，只懂得到处勒索，动不动就是强抢。让这帮家伙静下心来经营，那是难为他们了。”
“所以，复国者只是名义上拿到了行省东部。”素申子一语道破关键，捏着碎砖敲地：“等他们把帝国殖民者赶跑了，空出来的大量产业，想要确保生产秩序不被破坏，必定是芙琳娜这帮城市精灵权贵派人代为经营。”
“这……真有这种可能吗？”厄洛丹脸色惊讶，不敢置信。
“你也看得出来，复国者已经被收买好了。”素申子说道：“这可不光是拿半个珍珠行省去收买，而是后续经营所得利润分红。以博尔德这帮人的短视，保不齐最丰厚的利益，就是香料港的一幢豪宅！”
厄洛丹脸颊抽搐，面上刺青都扭到一块去了：“你该不会是说，城东那些正在修建的豪宅？”
素申子笑了：“如果我是克莱尔总督，早就听说行省统治不稳定，干脆集中人力修建一批豪宅，趁着自己卸任之前狠狠赚一笔，把烂摊子扔给下一任总督，这不是很轻松么？”
“不会吧？克莱尔总督、芙琳娜女士，还有精灵复国者，他们是一伙儿的？”厄洛丹一下子获得那么多信息，感觉自己脑袋都要炸开了。
“倒也不是一伙。”素申子纠正道：“他们有着各自的利益，有的地方在斗争，有的地方在合作。无非是对殖民地的主导权，从帝国的总督府，转移到芙琳娜为首的城市精灵权贵手中。只不过生意还是要做的，无非是看如何分红。”
“他们哪里是在分红？！”厄洛丹顿时暴怒，指着地上那个粗糙饼图：“他们是在分食精灵的家园！”
素申子将碎砖扔下：“看，你明白我为何不喜欢那位芙琳娜女士了。”
“我算是看走眼了，只怕泰雅姑姑她也看走眼了，这女人长得这么好看，心思为何这么恶毒啊！”厄洛丹一脸懊悔。
“这不是恶毒。”素申子摇头：“芙琳娜这伙城市精灵，通过与总督府合作，深度参与帝国殖民和商业活动，已经形成一个利益群体，他们必然要维持现有的地位和财富。这些人不能单纯用善恶来评价，为了争取更大的财富，他们也会与夜风林地合作，跟帝国总督博弈较量。”
厄洛丹想明白了：“所以你要在香料港引发暴乱，就是为了警示他们？”
“警示这个说法，太轻飘飘了。”素申子说：“关键是未来珍珠行省的局面，到底由谁来主导？你以为芙琳娜他们只盯上行省东部么？”
厄洛丹反应过来：“对啊，就算我们将来控制住行省西部，如果要跟海外做生意，还是要靠香料港。”
帝国入侵殖民多年，已经让珍珠行省形成一整套面向海外、尤其是帝国的商贸模式，许多精灵即便不在城镇做工，他们在农田乡村的产出，也会卖到香料港这种大城市，换取其他货品，以此维持生计。
也是因为这种状况维持多年，所以哪怕是夜风林地这种保守传统的群体，对于香料港维持独立状况，也没有明确反对。
素申子认可商业贸易能够创造利益，但是这份利益如何分配、归属哪方，必须仔细权衡，否则只是延续过去的殖民剥削。
“解救木精灵奴隶，仍然要去做。”素申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夜风林地治下，也不能再贩卖奴隶，哪怕是出于‘自愿’。”
“这个好办，我们这帮巡林客本来也是到处跑，等把殖民者赶走了，我们可以充当治安官，禁止这类贩奴捕奴的举动。”厄洛丹很是热切，好像随时准备行动。
其实素申子知晓，治理地方并没有那么简单，但眼下不宜多生枝节，于是又说：“复国者怀疑夜风林地的能力，我觉得有必要明确表现一番，这不光是给他们看的，也是向众多精灵族人宣示，夜风林地拥有拯救他们的能力，而且比复国者做得更好。”
“你是说……要干一票大的？”厄洛丹思考一下：“这个我需要回去跟桑多导师商量一下，选定目标才好动手。”
“如果选好目标，不妨叫上我。”素申子说。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厄洛丹面带愧色：“其实像现在这样，把你推到前面，去跟复国者会面商量，已经挺让我们过意不去了。”
“这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素申子丝毫不觉得芙琳娜、博尔德之流难以应对，比起过去那帮喜欢下闲棋冷子、动辄布局千百年的仙家同道好对付多了。
自己现在还收着手呢，等过些时日，素申子把盖尔登这条红发疯狗放出来，保不齐能让香料港血流成河。
“你可是赛柏莱家的后裔，结果现在就跟总督府的办事员一样，到处给别人跑腿。”厄洛丹说：“如果还让你去打打杀杀，那能算是高精灵贵族吗？”
素申子苦笑道：“你应该知道，赛柏莱家这套鬼话就是用来骗人的吧？骗骗别人还行，可别把自己骗了。”
“不，我是认真的。”厄洛丹神色诚恳：“我没见过哪位城市精灵能像你这样怀有远见。大多数人其实更像博尔德，只想着如何让眼前利益尽快到手。哪怕是精灵复国者，他们所想的，也并非真要复兴精灵国度。
“可你不同，你是真心在这么做的。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看在眼里，否则你不会去探望那些遭到奴役的精灵族人，甚至一度想要出手。”
第33章 血染荒草命丧绝
“这几瓶酒你们也带上吧，味道太烈，我喝不惯。”
清晨时分，海风寒冷刺骨。半身人大宅外，芬尔南提着酒瓶来到，素申子称谢接过，然后将其塞进身旁的马车货架里，用干草填充缝隙，以免压碎。
这是一辆四轮重载马车，车轮用森林深处生长的铁心木制作，外面还箍了一圈铁，足以承受大量货物的分量，行进在碎石小路上也不会损坏车轮。
夜风林地之外的森林，其实也有许多被魔法能量充盈、转化的特殊树木，有的坚硬如铁、入水即沉，有的高度超过两三百尺，适合充当海船木料，还有一些砍伐之后仍然带有奇异活性，继续生出枝条嫩芽。
因此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砍伐精灵树木都是帝国殖民者一项重要行当，最适合那些没有本钱、漂洋渡海而来的穷光蛋去干，香料港也因此发展出相当规模的木工和造船业。
可是由于大量木精灵栖息在树木茂密的森林地带，帝国殖民者的伐木活动，对他们而言就是最激烈的侵略行为，甚至是在毁灭他们的家园，自然激起木精灵的反抗。
最初这种反抗还很零星，后来夜风林地的加入，派遣德鲁伊与巡林客，一边救治平民，一边由巡林客带领反抗者伏击伐木工，很快就扭转了局势。
巡林客熟悉环境，又神出鬼没，导致伐木工死伤惨重。为了震慑后来的殖民者，有些巡林客甚至会将伐木工的尸体掏空内脏，然后挂在必经路口。
正是因为这类举动，各种奇怪传说相继出现。有帝国人认为是森林中的恶魂鬼怪作祟，伐木行为便渐渐少了，他们没有生计，只能退回殖民者控制的种植园，靠着给大户充当打手护卫，或者跟着其他精灵农奴一样出卖劳力。
而最近这些年来到珍珠行省的殖民者，除了商人，数量早已锐减。极少数还敢干伐木行当的，通常是帝国贵族名下的大商会，有足够本钱雇佣护卫，甚至是派了法师前来镇场面。
厄洛丹返回夜风林地前，跟素申子大讲特讲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说自己如何割下殖民者的脑袋，然后堆成小山，把那些生还者吓成疯子。
“这么多吃喝，足够了吧？”罗斯科拍着马车货架。
“应该够了。”素申子盖上帆布，用力绑紧绳带，免得里面东西掉落。
一旁芬尔南说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各处城门的盘查哨卡已经撤了，不会有人查。还有，你们出城之后小心些，最近城外不太平。”
罗斯科不屑一顾：“城外啥时候太平过了？”
素申子则问道：“难道又出别的乱子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芬尔南面带嫌恶：“香料港往北的路上，夜里会闹亡灵。你们晚上最好别停在荒郊野外，大不了花点钱，在旅馆里过夜。”
“亡灵？难道没有人去处理么？”素申子不解。
“谁知道呢！”芬尔南抓抓鼻子：“估计是复国者在总督府一通乱搞，现在治安官都不敢出城了，所有士兵缩到上城区里，严密把守。”
“我听说总督府里有法师，而且本地教会也有圣职者，擅长对付亡灵，他们不管管么？”素申子抬头望向上城区，一座砖砌高塔巍然耸立，顶端偶尔有光芒放射，那便是香料港的王冠塔。
“人家都是老爷，哪里会出力干活？”罗斯科一下跳到马车前座上，翘起腿来，满脸神气。
素申子一愣，心知自己囿于成见，点头道：“也对，人家是来殖民的，哪里会管这许多事？”
“别聊了，你们赶紧出发吧。”芬尔南连连挥手，目送二人登上马车离去。
素申子一大早装载马车，其实是受了芬尔南临时委托，要将一批货物送到香料港以北的黑木庄园。
原本芬尔南打算自己动身，顶多再去海怪之牙旅馆招募两个护卫，但眼下罗斯科与素申子都在，而且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便干脆托付给他们。
素申子答应帮忙，理由也很简单，为了办那个身份证明，他口袋里已经不剩多少钱了，总不能住在别人屋檐下，自己却什么都不干。给芬尔南跑一趟腿，起码还能挣到一些外快。
其实这就是大多数“冒险者”的日常，深入古代遗迹、前往地城探险，需要相当高的水平与能力，否则就是送死。
而充当商队护卫、代为转运货物，消灭盘踞某地的强盗或怪物，才是更加常见的工作。
尤其是伴随殖民扩张，各国光靠自身军事力量，根本不足以处理大量小规模的安全与治理问题，这个时候当然需要发动“民间力量”。
来自各国的罪犯，失去土地的农民，没有继承权的贵族私生子，生意失败的商人，轮不上学院教职的穷法师，积极传教的圣职者……不同出身来历的人群，投入到冒险者的行列里，形成一波大潮，前往世界各处，成为殖民开拓的中坚力量。
当然，别指望这些冒险者是啥善男信女，拿了定金跑路、偷奸耍滑应付委托、反过来坑害雇主，类似事情比比皆是，有些干脆扭头成为强盗贼寇。
罗斯科一边驾着马车，一边讲述自己过去所见所闻。
“听你这么说，最后似乎只剩下同一种族、甚至是同一处家乡出身的人才能获得信任？”素申子问道。
“这个嘛……”罗斯科晃了晃小脑袋：“其实也未必，我老家那些半身人，不还是相互坑来坑去？”
“对啊，同样是精灵，也不能完全信赖。”
素申子正在感叹，忽然看到前方道路上有一辆倾覆的马车，地上散落着木桶和一堆零散货物。
“这套路有些旧了。”罗斯科低声嘀咕一句，他没有勒住缰绳，让马车继续缓慢前行。
素申子扫视周围，此地距离香料港还不到十里路程，附近地势平坦，早期修建的道路经过长期车碾人行，也相当平稳，两侧没有森林，只有一些低矮草丛。
即便是盖尔登那伙匪帮，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埋伏，而是选择离城镇人烟更远一些的商路。
这种在道路上设障碍的手段，算是拦路抢劫的经典套路了。只要商旅行人停下来，不论是出于好心还是贪心，迎接他们的必然是劫匪突然现身袭击。
马车上的两人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罗斯科催促着马匹，绕到路边野地，并不打算让马车停下。素申子则一手按刀，同时默存元素真形，一缕缕气元素受到牵引汇聚，微风拂动。
可是当马车驶出夯土道路，箍铁车轮碾在一堆大小碎石上，马车不可避免地摇晃颠簸，忽然一下卡住，前头马匹牵拉不动，整驾马车停在道旁。
“糟糕！”
罗斯科低声骂了一句，两侧远处立刻就有寒芒闪烁，箭矢破空射来！
素申子早有预备，紧扣五指朝外张开，一股强风席卷马车周围，枯黄野草纷纷伏倒，细小尘埃随风飘拂，来袭箭枝也被这股强风吹得偏斜，仅有一支钉在马车货架上，不曾造成杀伤。
“倒霉！肯定是我今天出门忘记抛硬币了！”
罗斯科极其灵活，瞬间闪到车下，伏低身子，抄出匕首便说：“一人一边，不处理干净没法走！”
“明白。”素申子正觉得这些天在香料港中，没有机会大展拳脚，眼下有人送上门来，他反倒兴致大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