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在矮柜上比划一下：“从我们这里去金铃铛街，要先经过下城区，我过去多数时候就在这一片混，屋顶上有木板铺成的步道。”
艾兰尼斯的记忆在此时发挥重要作用，素申子如数家珍一般，轻松规划好前往紫荆花酒馆的路线，哪怕中途下地，走得也是小巷居多，尽量回避与城市卫兵打照面。
可以说，这就是街头混混必备知识，以至于素申子都觉得自己身在此间如鱼得水。
“行啊，之前听说你是香料港的地头蛇，我还不太信。”罗斯科就是一名身手不凡的游荡者，当然识货，他听得两眼放光，一拍素申子臂膀：“要是有溜门撬锁的事，就由我来办！”
“那就有劳你了。”素申子点头。
“客套什么？”罗斯科一摆手，仰面躺在床上，口无遮拦道：“我也不瞒你，先前瞧你的言行举止，我真以为你是某位高精灵贵族。”
素申子已经习惯这套话了：“你也听说那些谣言了？”
“赛柏莱家的正统后裔，得到古代精灵贤者的指引，前来解救精灵族群，将殖民者赶进大海……诸如此类啥啥啥的。”罗斯科打了个哈欠：“吃太饱了，有些犯困。既然晚上要行动，那我就先歇着了。”
眼看罗斯科不出片刻就发出细微鼾声，素申子没急着躺下，将挂在屋顶的纱帐放下，略作遮掩，然后在床上盘腿坐稳，两手抱握翠纹符石，徐徐吐纳。
尽管眼下所处环境，绝非洞天福地，但是携带这枚翠纹符石，素申子便如同随身佩符。哪怕远比不上前世的八景飞精玉符，倒也可堪一用。
吐纳调息之际，摒除外界驳杂气息，翠纹符石内中蕴藏的精纯生机，好似青翠欲滴的甘露，一点一滴，顺着素申子元气运转，悄无声息滋养着体魄腑脏。
这种感觉，确实与素申子前世初习《太玄八景箓》，服青芽之气有几分相似之处，如草木曲直，有生长、升发、延伸之功。
生机充实，元气谷聚，一阳来复，初时还是烘烘热热、坚硬挺拔，阳元灵根朝天怒举，全身知觉异常敏锐。
但随着素申子吐纳气息渐长，静定渐深，寻常五官知觉一应俱忘，沉入深中之深、静中极静。
如果是正常转世重修，照理来说，静定至此，应该已经打破胎中之迷，元神归位、前功复现。
哪怕是初习道法的修行人，理应也是神识显露、灵觉初发，拥有超越寻常五官的知觉，从而触及到内视己身的层次。
然而明明素申子静定甚深，元神仍然滞固无应，仿佛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可是在这甚深定境中，素申子并非一无所得，内视之功朦胧而生，他能感应到一点真种子自下元丹田微微搏动，伴随一阳来复的功候到位，真种子在虚空中萌芽生发。
而伴随素申子吐纳调息，翠纹符石散发的生机让这新芽缓缓长大，下垂根系扎入虚空，分出四片叶瓣，表面叶脉并非成扩散状，而是蟠曲缠扭，独具玄妙。
新芽萌发渐缓，最终定型，素申子行功圆满，心知过犹不及，主动退出定境，收功吐息。
“奇怪，怎么会是这样？”
定境之中所见，完全超出素申子预料之外，哪怕元神滞固、仍旧一无所得，他都能够接受，可为啥下元丹田会长出一株四叶新芽？
如果在前世，素申子估计会怀疑自己走火入魔，定境中生出幻觉，导致修行出偏。
可现在素申子气脉中正、生机充实，心神之中也没有杂念扰动七情，足见功行火候没有偏差。
“看来穿越成精灵，哪怕筋骨结构基本一致，可是神魂体魄、腑脏生机也不能等同视之，依旧有更深层次的差异。”
素申子不得不接受一个最麻烦的结果，那就是自己夺占艾兰尼斯这具精灵的身体，不光修行功法要改，很可能修炼所得成就也会跟前世大为不同。
自己修炼的《太和吐纳法》，按照既定顺序，在一阳生纯熟之后，本应是生机满溢，下元震荡，元气逆行命门，沿脊冲举、直达上元，随后灵台大放光明，如此便能内照一身经络腑脏，洞视生机元气运转，便于往后炼形退病、壮养五气。
可现在素申子下元生机充盈，元气谷聚已满，结果却不是气通脊梁，而是下元丹田萌发四叶新芽。
这对素申子过往所知，可谓是极大颠覆。
拿起翠纹符石盯视良久，素申子想起前世修炼《太玄八景箓》时，需要佩八景飞精玉符，存思身神真形、吐纳八景清气，如此内外同息、契合节候，法天地运转之功，就是最理想的情况。
而如今修炼的《太和吐纳法》，并无明显偏向，生机元气运转发动，或许有可能受到翠纹符石的影响。
“夜风林地打算用这种手段引导我拜入其门下？”
素申子前世可不光是自己修炼有成，他也收了不少门人弟子。其中既有得授仙家妙法的真传弟子，也有坛下列席听讲的普通徒众。对于如何点拨与调教弟子，引导其坚定向道之心，素申子可是经验丰富。
如果翠纹符石只是一件单纯的魔法物品，那素申子与夜风林地还能保持寻常盟友关系，为了自己未来修行，暂时为其出力也并无不可。
但现在看着下元萌发新芽的异状，素申子就不得不谨慎对待了。
修行人对于拜师收徒一事，看得相当重。师授不明，只会让弟子误入歧途；所传非人，也会给为师之人招致劫数。其中承负勾牵、气数纠缠，对于矢志仙道之人，不可不重视。
这也是为何许多修行之人若非动念，不会贸然收徒。他们要么设下种种考验，审定其人性情行止；要么干脆将道法经籍藏于深山洞府，静待后来有缘之人。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这不光是对弟子的考验，也包括对师长的辨识。
哪怕是普通打工人，投简历时也要查明公司情况，总不能自己一进去就接过烂摊子，老板却卷铺盖跑路吧？
稀里糊涂拜在某位异界师长门下，真不知会对自己未来仙途造成何种影响。
话虽如此，与夜风林地相关之人，恐怕是素申子目前能够信任的对象。自己此世身为精灵，也没有太多选择。
素申子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在床铺上写写画画，他将下元四叶新芽上的蟠曲叶脉大致描摹一番。
稍加辨析，就能看出这些叶脉走势暗合符篆气韵，与翠纹符石风格近似，带有一丝古老质朴的味道，未经后天修饰。
以素申子的符法造诣与眼力，很快就看出这四道叶脉符篆乃是某种物类真形，其中一道气韵有炎上腾动之势，与自己先前推演而出的飞火矢有细微近似。
“沉积固结、流动渗透、变化活跃、空旷包含……”
素申子辨析良久，竟然从四道叶脉符篆中悟得几分真意，与五行生克乘侮之理差别甚大。
“莫非……这是土水火气四元素真形图？”
这个结论让素申子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先前与马尔瑟交流魔法学问，得知相当一部分法术的施展，就是将四大元素从混杂的魔法能量中剥离抽取出来，塑造成单独且高效的魔法效应，而这类魔法大多被视为塑能系。
按照马尔瑟的说法，四大元素驾驭起来需要不同的思维模式，有些法师明明智力水平很高，但长久习惯的思维模式，让他们没法构建个别类型的奥术回路，总是有些法术学不会，不得不利用他人制作的魔法物品，代替自身施法。
像素申子现在这样，下元新芽之中同时浮现四元素真形符图，与法师的奥术魔法完全不是一条路子，难不成自己可以凭此真形符图，同时勾招四大元素的能量？
事不宜迟，素申子当即再入定境，让下元四叶新芽自然显现，随后凝注心神，存想四元素真形符图。
用功良久，随着素申子吐纳气息深长，其中气元素真形图率先与自己产生微妙感应，一股和煦微风在他周身卷动，吹拂纱帘，摇动门窗。
这动静立刻惊醒对面床铺上的罗斯科，别看这位半身人睡得打鼾，可他依旧保有游荡者的敏锐与警惕，直接在床上闪电翻身，成伏卧姿态，四肢随时爆发出力量。
“搞什么鬼？”罗斯科没瞧见外人，却发现素申子周身微风拂动，风中隐约还有一丝雨后的清新气味。
素申子也察觉到罗斯科醒来，匆匆离定收功，将乱翻纱帘卷起。
“你如果要施展魔法，最好别在房间里搞。”罗斯科两手齐齐指来：“虽然我不排斥法师，可要是你半夜召唤出一头怪物，我担心自己来不及逃。”
“抱歉，是我疏忽了。”
素申子因为一时修炼有得，大感法喜，忘却眼下处境，难免给旁人招来麻烦，这也越发证明修行福地何等重要。
罗斯科显然也不在意，笑呵呵说道：“我听说那些法师研习魔法，都是躲在法师塔里，搞各种吓死人的实验，闪电火球到处乱飞。而你光是坐在床上就搞定了，我还是头回见识。”
“我估计不太适合法师那条路。”素申子轻点额头，坦然承认：“智力水平不够，奥术公式弄不明白。”
“当不成法师是好事，相信我。”罗斯科反倒变得一脸老成，如同过来人般说道：“有些法师聪明过头，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们也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任由他们拿捏的施法对象。”
素申子也附和道：“就像埃尔比昂帝国那样，将世界上其他地方都视为自己的殖民地，随意剥削倾销。”
罗斯科哈哈一笑：“这话是你说的，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可别推到我身上！”
第25章 兵马夜奔何意味
夜色笼罩大地，乌云遮蔽月亮星辰，香料港靠近码头的下城区，此刻一片晦暗。
个别酒馆旅舍，此刻尚有灯火照明，内中传出吟游诗人的奏乐歌唱，混杂着上岸水手与码头力工的喧哗叫骂。
一名醉醺醺的酒鬼搂着衣着暴露的招待女郎出门，脚步摇晃、说说笑笑，忽然感到一阵不适，赶紧靠上墙壁，身子摇晃，张口便是呕吐，任由秽物泼洒在街边墙角。
酒鬼呕吐片刻，终于感觉舒坦一些，忽然眼角余光闪过两道黑影，他抬头仰望，一脸迷糊。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旁边招待女郎跟着望去。
“刚才屋顶……好像有人跑过去了。”酒鬼打了个嗝。
“我没看见啊，哪来的什么人？”
“不管那些，来来来，看看你的屁股发育得怎么样？”
“别在这啊，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奔跑在屋顶步道上的素申子，仗着昏暗视觉，能清楚看见下方地面偶尔出现的路人。而他只要不暴露在光线下，普通人类几乎不可能发现他在上方经过。
入夜之后，素申子与罗斯科稍加准备，换上深色衣物，佩戴面罩，离开半身人大宅，再次前往金铃铛街道。
得益于下城区屋顶大量木板步道，素申子与罗斯科亲身体验一番“屋上飞”的滋味。
罗斯科自不必说，他身为半身人游荡者，平时走路都几乎没声响，翻墙爬屋更不在话下。
而素申子近来修炼《龟蛇蟠缠法》与《太和吐纳法》有成，筋骨劲力渐渐充盈，加上精灵的轻盈身形，在屋顶间飞身纵跃，同样手拿把掐。
金铃铛街那些连排屋宅已然在望，防风油灯的昏黄光芒从楼宇缝隙间射出，为二人清晰指明方位。
来到下城区边缘，二人在高处蹲伏下来，观察街道是否有卫兵经过。
“嘿！你有没有想过做游荡者？我看你这身手，要是加入魅影协会，过个十年八年就能混上高位，靠着银行存款利息就过后半辈子。”
中途的短暂歇息，罗斯科也停不下嘴。
素申子听说过，游荡者也有自己的组织与势力，伴随殖民扩张，这类组织散布于世界各地，表面上以商业行会作掩护，实际干的却是偷盗名贵物品、窃取重要情报、转运违禁商品等事，甚至有些厉害的游荡者，会接受雇佣去搞暗杀。
艾兰尼斯以前虽然干过销赃走私这类活计，但从来没接触过这些游荡者组织，想来是本领不够。
“不太对劲，有点太安静了。”素申子没有心思理会罗斯科的闲言碎语，他将心思全放在耳目感官，观察金铃铛街道方向的动静。
罗斯科左右扫了两眼，然后轻手轻脚落到街道，趴下贴地，用耳朵倾听片刻。
“有人来了！数量还不少！”罗斯科陡然变色，朝素申子招手，两人闪进一条昏暗的断头小巷，与金铃铛街只有一墙之隔。
不出片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后方紧随着盔甲金属摩挲的响动。
“封锁金铃铛街！谁也不准离开！彻查每一幢房屋、每一个房间！所有住户拿出身份证明，违者必将遭受帝国法律严惩！公正女神注视我等，火焰王冠照耀大地！！”
治安官的洪亮声音传遍金铃铛街内外，大量士兵鱼贯涌入，似乎有几名精灵出来试图劝阻，结果立刻遭到痛殴，几下就没了声息。
“金铃铛街真的藏了刺客？”罗斯科脸色精彩，很期待接下来会有何种戏码。
素申子背靠墙壁，眉头微皱。
白天头回来到金铃铛街，他就觉得此处对外人戒备超乎寻常。
要知道香料港不像屏障城，此地毕竟是受帝国法律管辖，精灵哪怕低人类一等，但终究占据多数，并且在本地经营多年，已经拥有相当可观的影响力，哪怕总督府里也有城市精灵与半精灵任职。
金铃铛街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类城市精灵权贵的居住区，按说应该相当受信任，刺客会藏身于此，本就十分离奇。
如果连金铃铛街的城市精灵都参与刺杀总督，那说明殖民地内部也有着激烈斗争。
只是斗争归斗争，能不能成事还是另说。
上百名穿着半身胸甲的士兵，在治安官带领下，很快就将金铃铛街控制住，两端出入口架起拒马木桩，限制往来，然后士兵逐一进屋搜查。
很显然，金铃铛街的精灵富户根本不敢拦阻治安官带兵搜查，素申子哪怕躲在巷道深处，也能听见上方屋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说是搜查刺客，实际就是趁机搜刮嘛。”罗斯科一副早就看惯的神态。
素申子对此并不关心，他只是在等，倒要看看治安官搜到紫荆花旅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两人就这样一直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角落，默默等了四五个小时，直到天色微微发亮，搜查行动才在治安官一句“收队”声中，宣告结束。
“不是……哥们？！”罗斯科听着士兵远去的脚步声响，连他也愣住了：“这就完事了？说好的士兵发现刺客、对方拼命反击，接着双方恶斗一场、在城中街头上演马车追逐战呢？我还等着看好戏呢！”
素申子沉默片刻，干脆扯下面罩：“走，我们去紫荆花旅馆看看。”
“还去啊？”罗斯科见对方动身迈步，无奈耸肩跟上。
紫荆花旅馆很好辨认，那是一幢占地甚大、附带前后庭院的高档旅馆，围墙外壁用精灵工艺雕刻了大量紫荆花，花瓣花蕊栩栩如生。
旅馆大门上方悬挂着镂空的黄铜招牌，算是结合了部分帝国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