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仰赖于赛柏莱评议长的指导教诲。”素申子示意手边的分形飞梭：“如果女王想要了解这些魔法奇物的制作方式，不妨派人到珍珠行省了解情况。”
“我会安排人手的。”
婕妲女王望见上方有其他部族人鱼聚拢，但他们都不敢靠近遗忘圣殿，于是施法操控水体，带着素申子三人离开下陷区，随即向其他人鱼高声宣告：
“从现在起，这位便是我浪声部族的唤海歌者，任何妄图加害他的举动，都将承受浪声部族的报复！”
此言一出，数百上千名鱼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素申子身上，有惊叹、有疑惑、有猜忌、有愤恨，躲也躲不掉。
只能说事情不总是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素申子化身为塞沃斯，本就是要掩人耳目，结果现在想要低调也不可能了。
素申子看得出来，其实还是有部分人鱼不满意婕妲女王如此明目张胆地跟陆地种族交好，但现在这种场合，也没有谁敢再多嘴，否则便是当面挑战女王权威。
事情办妥之后，婕妲女王安排素申子三人到一处空泡洞窟，继续商讨结盟事宜。
“这回海螺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海洋女神肯定很快就有动作，我只能继续守在海螺城。”婕妲女王说道：“你们也看见了，此地人鱼部族来自不同地方，他们虽然也把海螺城当成祖先回归的圣地，但不会一直坚守，如果拖延下去，估计有些部族的兵力就要离开了。”
厄勒崔院长清楚局势：“女王是担心海洋女神拖得起，而你们拖不起，对么？”
婕妲女王望向外面由珊瑚礁和贝壳构建的建筑：“如今人鱼早已不是当年的人鱼帝国，没法在大海之中发号施令了。”
厄勒崔则说：“神明也不能毫无限制地行动，哪怕是海洋女神，也不可能长时间把力量投放在普洛海峡。即便是派来风暴灾主，想要发动强大攻势，也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力量。”
“不过据我所知，埃尔比昂帝国似乎对于海洋女神教会，也不是完全服从？”婕妲女王问道。
“帝国当然不会服从于教会，严格来说，帝国最重要的宗教组织，应该是公正女神教会才对。”厄勒崔回答。
婕妲女王不解：“那为何普洛城的帝国人类，会把武器卖给战鲨部族？”
厄勒崔有些无奈地回答：“那是因为本地的帝国长官，认为海洋女神教会势力太大，有可能反过来夺取帝国对海洋航运的控制，所以希望利用你们人鱼联军来消耗海洋女神的力量。”
“我不明白，海洋女神势力壮大，难道帝国不也从中获益么？”阿芮黛丝忽然插话。
厄勒崔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帝国与神明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明白的。”
素申子淡淡一笑：“就好比帝国的殖民地长官，他们或许能通过殖民扩张获得利益和权力，但对帝国整体战略却未必有好处。盲目扩张本身，反而会让帝国无法控制局面，最终陷入无可逆转的混乱。”
厄勒崔闻言两眼一亮：“不错，就是这样！”
神明之间也是有矛盾的，不谈凡间教会的物质利益，神明各自神圣领域的扩张，思想与理念的碰撞，乃至于概念本身的重叠，也会造成冲突。
就具体到普洛海峡这一片地方，既关系到帝国的殖民统治，又恰恰是海运的关键航道，海洋女神和公正女神发生冲突，难以避免。
“神明之间的斗争，不是我们能够干涉的。”婕妲女王对自己种族处境非常清晰：“如果让海洋女神打破封印，掌控了克拉肯巨兽，只怕海里会有更多族群选择皈依臣服，到时候我们人鱼的生存空间，将会被极大压缩。”
从方才调谐歌声魔法中，素申子便对人鱼的思维模式有了几分了解，他们就像海洋波涛一样，永远保持流动不息，天性之中有着一种对自由的向往。
在人鱼看来，海洋就是自由的载体，不能忍受海洋被某个具体存在所独占。皈依海洋女神这种行为，就是对这种天性的背叛，如同给他们套上枷锁，本能生出极度抗拒。
“也就是说，如今看似海洋女神试图攻破海螺城、夺取克拉肯巨兽，本质上是公正女神挑动双方争斗，让威胁到自己统治的势力相互消耗。”素申子于是问：“如果人鱼联军无法抵御，那是否能向帝国寻求援助呢？”
厄勒崔带着奇怪的目光看向素申子，婕妲女王在干燥地面上坐得不舒服，给自己塑造一团带有弹性的魔法水球，半个身子陷在里面，摇动尾巴，顺便说道：
“我们过去也跟帝国打过交道，但他们贪得无厌，只是希望我们给军队卖命。海螺城里面，战鲨部族曾经给帝国军队当过雇佣兵，袭击别国商船，他们应该认识一些帝国人。”
素申子陷入沉默，就眼下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埃尔比昂帝国在普洛海峡的统治，其实相当稳固，如果没有遭到外部极强的冲击和挑战，想要在本地另外建立政权，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人鱼联军还是海洋女神教会，其实都是构成帝国殖民统治的一部分，他们内斗或许可以，但联合起来与精灵一同造反，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反过来想，现在这种局面，直接把普洛海峡搞乱，让帝国的统治彻底退出这一带，真就是好事吗？
素申子孤身一人尚且不提，评议会眼下还需要通过对外贸易来获取利润，各种建设都需要天量财富，如果普洛海峡因为战乱而封堵起来，也是大大不利。
“咦？出事了。”厄勒崔院长似乎获得什么消息，低头看向腕部手环，沉默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就在刚刚，帝国远东舰队下令，封锁普洛海峡，普洛城港口只准进、不准出！”
“好快的动作！”素申子说道：“看来是加固封印的动静闹太大，让帝国军队警惕起来了。”
阿芮黛丝脑袋一歪：“那现在该怎么办？”
婕妲女王却说：“帝国海军只能封锁海面上的船只，海面之下的往来，他们可没法拦阻。”
厄勒崔院长仍是带着沉重脸色：“不，我很了解如今这位远东舰队司令，他这是故意逼迫海洋女神教会尽快行动，聚集力量强攻海螺城。”
婕妲女王并非不知世事的孩子，立刻明白背后谋划：“难不成他将海螺城当成阻碍通航的罪魁祸首了？明明我们加固克拉肯的封印，对帝国船只航行有巨大好处！”
“解释事情的权力，在帝国军队和总督府手上，就算女王现在出面，恐怕也是说不清楚的。”
素申子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特勒珀中将生出一丝钦佩，如此迅速做出决策，想来是他自己独断专行。否则以帝国本土官僚那冗长繁琐的决策流程，估计要商议半年之后才会出结果。
不过这种情况，或许也有利用空间！
“院长，那位舰队司令有权力单独决定封锁普洛海峡吗？”素申子开口询问：“他就不怕阻断贸易，影响帝国的商业利益吗？”
厄勒崔仔细解释起来：“由于普洛海峡远离帝国本土，而且局面复杂，即便有魔法通讯和传送法阵，但此地要真是出了什么状况，还是需要远东舰队自己独力应对。
“因此远东舰队司令的权力非常大，他有独立裁决权，可以主导与附近其他国家部落的外交关系，甚至连军队人员的征募，都是司令的权力。”
素申子默默点头，远东舰队司令这个位置，与节度使、诸侯王没多少区别了，帝国要管理这么大一摊子，确实没法高度集权。
厄勒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局面都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也跟你们直说了吧，远东舰队司令特勒珀，他还打算与萨亚姆蛇人王国结盟，继续向外扩张，试图吞并整个堪纳斯半岛。这件事做成了，对他背后的奇姆里亲王有极大的政治红利，特勒珀本人也可以进入帝国中枢。”
阿芮黛丝两手叉抱胸前，略带不屑：“搞半天，还是某些大人物为了自己的权力地位，把世道搅得一团糟！要我说，直接把那个什么舰队司令剁了喂鲨鱼，这样事情反而变得简单！”
厄勒崔院长听到这话，脸色沉闷，一言不发。
照着阿芮黛丝那份正义感行事，直接杀死特勒珀，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可那充其量是延缓局面的演变。
特勒珀或许有独断专行、自作主张的一面，可他的行为本身就象征着帝国内部存在着扩张的动力，杀了一个特勒珀，肯定还有第二个人顶上，搞不好还会变本加厉，甚至连香料港的损失也要找回场子。
所以按照素申子的想法，还是要从根本处破坏帝国在本地的利益结构，让殖民扩张做成亏本生意，帝国才会停下脚步。
“等等，特勒珀想与蛇人王国结盟？”素申子忽然反应过来。
“对。”厄勒崔院长无奈叹气：“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走私武器装备给蛇人。尽管没有明确指使，却是放任蛇人进攻回声学院，夺取七首纳迦。”
素申子沉思片刻，摸摸下巴、挠挠鼻子，周围三人都看出他有话要说。
阿芮黛丝叉腰直言：“塞沃斯，你有办法就直接说嘛，遮遮掩掩可不好！”
“我要说出来，院长你别生气。”素申子望向厄勒崔，语气慎重：“把七首纳迦放出来，交给蛇人。”
“什么？！”厄勒崔怒吼一声，如同施展粉碎音波，须发像是过电般扬起，沙场喋血的恐怖气势不再收敛。
这吼声震得其他三人脸面生疼，整个空泡洞窟也颤动不已，厄勒崔心知失态，立刻压制住失控情绪。
“你领略过七首纳迦的力量，也见识过蛇人的血祭行为，知道放出七首纳迦，会引发多大的麻烦吗？”厄勒崔嘴角颤抖：“我可说好了，当年封印七首纳迦的人不是我，一旦放出这尊半神，只怕整个普洛城都没有谁能够约束！”
“也就是说，特勒珀也做不到咯？”素申子问。
“他当然做不到，他只是……”厄勒崔话说到一半，惊觉自己先前忽略了这个关键状况。
特勒珀如果没有制约七首纳迦的手段，要是让蛇人将其救出，在普洛海峡酿成更大的祸患，他这位远东舰队司令要如何收拾场面？
第148章 事不如愿策难成
“其实……特勒珀曾经向我提议，主动解开封印，放出七首纳迦，以此达成与蛇人的结盟。”
到了此时，厄勒崔也不得不坦白：“我回绝了他，结果就是蛇人暴动那天，学院遭到袭击。”
看着老院长一副苦闷神色，素申子知晓对方与那位舰队司令交情颇深，至今都没想到形势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院长，我冒昧问一句。”素申子忽而心思一动：“那位特勒珀司令，是否对精灵大量把持工商业利润感到不满？”
“恐怕要更深一层。”厄勒崔也感到一丝羞愧：“特勒珀崇尚人类至上主义。这类思潮在帝国内部非常盛行，像他那样的军队高层，往往会将人类之外的智慧种族当成野兽，认为他们没有任何正当合法的地位，因此人类剥夺他们的财产与生命，就跟宰杀牲畜没有区别。”
素申子闻言不语，阿芮黛丝则是一脸嫌恶：“真是恶臭到极点的观念，令人作呕！精灵强盛壮大的时代，人类还在吃生肉、摘野果呢！”
婕妲女王语气也变得冰冷：“远方风暴海的人鱼部族，有许多遭到人类的掳掠捕捉，有的被关进水族馆里供人类贵族观赏，有的惨遭解剖，内脏被用来制作炼金药物。”
厄勒崔脸色铁青，声音沙哑道：“其实那些人嘴上说着人类至上主义，可他们对其他人类也毫不留情……战死的士兵没法得到妥善安葬，直接在战壕中被死灵魔法唤起，形成一波波的尸潮冲击敌军阵地，用来消耗对方魔法。哪怕是在本土，贫穷家庭生下孩子，如果养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卖给魔法学院换钱……”
“够了！”阿芮黛丝最听不得这些残害无辜妇孺的事情：“什么狗屁人类至上主义？就是一群邪恶到骨子里的侵略者！”
这话其实把厄勒崔院长也骂进去了，但他没有反驳，而是望向素申子：“塞沃斯，你对此事怎么看？”
素申子没有急于表明态度，眼下状况有些微妙，因为严格来说，蛇人同样是遭到帝国殖民入侵，如果他们迎回七首纳迦，真的会乖乖服从特勒珀的命令吗？
除非这位远东舰队司令，掌握某种外人不了解的手段，能够让蛇人听命效力。
“我有一件事没太想明白。”素申子转而问起别的事：“普洛海峡一带，算上南边的丰饶岛，似乎不止有一位蛇神。照理来说，他们都是受众多蛇人崇拜祭祀的强大存在，为什么还要费心救出七首纳迦这位半神呢？地盘就这么大，多一位蛇神，岂不是多出一位竞争者吗？”
厄勒崔院长神色稍缓，解释说：“你应该了解过，现存的蛇神都是通过各种邪恶祭祀与仪式，由憎恶蛇人转变而成，从而拥有不朽本质，甚至是神性火花。
“但是由于每一位憎恶蛇人对于这种仪式知识高度保密，所以他们的转变程度各不相同。而根据各种消息，如今活跃在附近的蛇神，都不具备完整的不朽本质。”
素申子两眼一亮：“所以其他蛇神策划攻打学院、救出七首纳迦，不是为了壮大蛇人的族群势力，而是几位蛇神试图完善自己的不朽本质？”
厄勒崔看出素申子的好奇，赶紧补充：“蛇神实力获得提升，对于供奉祂的部族而言，也是有好处的，甚至会助长他们残害其他种族的欲望！”
素申子在维里温尊的藏书中了解到，拥有不朽本质的存在，不仅获得永恒寿命，而且不需要饮食、睡眠、呼吸，免疫诸如中毒、魅惑、力竭等负面效果，个别不朽存在还能对各种元素能量产生免疫或抗性。
如果素申子将来重证地仙位业，有驻世长生、形神俱妙的成就，或许也能被归类到不朽者的范畴里。
但不朽存在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部分学术研究中，干脆也将巫妖列入其中。
相比起真正的神明，凡间智慧生物所能达到的顶点，几乎就是不朽存在这个级别。
甚至在部分凡人看来，不朽存在与神明也没多大差别了，据说有些不朽者干脆就成为契术师的契约宗主，蛇人各个部族所崇拜的蛇神，大体就是如此。
而现在看来，同为蛇神，还是有高低之分，不朽本质也并非明确一致的标准。
考虑到之前那位四臂蛇魔，利用数百蛇人的死亡血祭，动摇回声学院的封印，从而汲取七首纳迦的部分力量，可见这位半神的价值，被各方共同认可，也难怪厄勒崔院长的反应那么大。
可是不论怎么想，释放七首纳迦必然对现有局势造成剧烈动荡，普洛海峡一带凭空多出一位半神，这就算用特勒珀的人类至上主义也说不过去啊。
“院长，七首纳迦是什么时候被封印的？”素申子又问。
“也就一百多年前吧，对于你们精灵而言也不算太久。”厄勒崔说道：“封印七首纳迦的人，是大法师亚当斯。当时帝国在普洛海峡只有小规模的港口，遭到蛇人频繁袭扰，连番冲突之后，就惹来了七首纳迦，几乎导致帝国全军覆没。后来还是请大法师亚当斯出面，才将这位半神封印起来。至于回声学院，就是更往后的事情了。”
这时婕妲女王说话了：“七首纳迦成为半神，大约是在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素申子脸色微变。
厄勒崔有些意外：“女王居然知道它何时成为半神？”
“因为那时候海中动静很大，处处地震、海床开裂，黑焰群岛接连有火山喷发，我们浪歌部族只能回到海螺城暂时避难。”婕妲女王说：“当时部族内的御浪师都能明确感知到，蛇人之中忽然诞生一位强大存在。”
阿芮黛丝也发现异样了：“两百年前？那不就是精灵国度圣树焚毁大灾的年头么？难道这两件事还有关联不成？”
“或许还真有些关系。”厄勒崔面露思索：“圣树焚毁之年，世界各地其实都发生了许多异状，就连帝国本土也受到影响，红玫瑰郡在当年发生一场魔法灾变，导致魔法能量充盈，如今那里依旧是帝国制造魔法物品的重要地区。”
素申子沉思不语，内景宝树之中，四位仙妃讨论起来，清商听另外三位简述此界历史，随后问道：“我怎么觉得，圣树焚毁此事，发生得突兀离奇？难不成是公子——”
“哎哟我的清商姐姐，你就少说两句吧！”飞萝最是伶俐，赶紧捂住她的嘴巴。
素申子则对她们说：“不必讳言，倘若真是我造下的灾厄，承负流行，也该是我来挽回局面。此事当仁不让，无需回避。”
像素申子这样的仙家高人，决计不会自欺欺人，也不会逃避自己种下的因果劫数。
“蛇神的事情，我们可能帮不上多少。”婕妲女王见素申子陷入沉思，主动挑起部分责任：“但我能向唤海歌者你保证，海洋女神的眷属绝不会攻破海螺城。”
“能得到女王这番话，我们就放心了。”素申子回过神来，当即称谢。
厄勒崔也说道：“那我们也不好继续打扰女王，这就告辞了。”
婕妲女王示意素申子腕间贝壳手串：“你有任何事情，可以通过它来联系我，只要泡在海水里，哪怕在万里之外，我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记住了，多谢女王。”
……
再次传送回到普洛城，天色已经到了次日清晨，厄勒崔院长把素申子两人直接带到住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