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伊文。
在那个瞬间,伊文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寒意沿着脊椎骨攀爬。
只因为那黄金龙瞳里,竟生出了对他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强烈,但无比纯粹。
就是在这时,坎贝尔公爵府的人赶到了。
他们来了许多人,暗色的制服在雨幕中连成一片,踏着夜色和大雨冲来。
为首的中年人伊文认得。
那是坎贝尔家的护卫长,名为霍克,一个沉默寡言,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兵。
锁链在雨中响起,清脆而无情。
甩向维罗妮卡的瞬间,伊文看到了上边铭刻着的银色符文,在雨水中发出幽暗的光。
锁链扣合的瞬间,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眸中痛苦浮现出来。
伊文冲了上去。
身子比他想法更快。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疯了。
那具身体已经被鳞片覆盖,那些突出的骨刺锋利得像刀片,靠近她就是在自杀。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没能靠近,一只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伊文抬起头,看见了霍克的脸。
那张脸被雨水淋得发白。
“抱歉,孩子,”霍克的声音很低,“我们要带走维罗妮卡小姐。”
“她到底怎么了?!”伊文沉声说,“你们为什么锁着她?她可是……”
“伊文少爷!”霍克护卫长打断了他的话。
伊文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所有人的脸色。
那些常年跟在坎贝尔公爵身边的人,他大多都见过。
他们对待维罗妮卡的态度向来微妙。
恭敬但又保持着距离,客气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他一直以为那是贵族府邸里常见的冷漠,是大家族对私生女的态度。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疏离。
是恐惧。
那些人眼中的情绪在雨幕中清晰可辨。
霍克松开手,盯着伊文的眼睛,最终却只挤出一句:
“她一定会没事的。”
伊文看向被锁链拉向马车的女孩。
她的四肢挣扎中,雨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上,立刻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然后她回过头。
那双金色的竖瞳越过雨幕,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冰冷的锁链,定定地落在伊文身上。
那是何等毫无情绪的眼眸啊?
空白的就像是一面墙。
但伊文忽然觉得,那面墙后面有人在哭。
马车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在沉闷的声响中,于雨幕中渐渐远去,化作模糊的光点。
再之后,无尽的黑夜和瓢泼的大雨吞噬了一切。
伊文站在原地,低着头。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和维罗妮卡的初次见面。
那时候她站在他家门口,叉着腰,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三分心虚。
她以为自己是来讨债的债主,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那不过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正试图用张牙舞爪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那时他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就像他现在不知道大雨为何落下。
也是在那天,伊文听说了维罗妮卡是龙噬者。
霍克是在马车离开后才来找他的。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进来坐吧。”伊文说。
霍克摇摇头:“我时间不多,说完就走。”
他点燃了一支烟。
“你知道‘龙噬者’是什么吗?”
“隐约听闻过。”
“龙者,诸天之强族。”霍克说,“从有鳞族裔中脱颖而出,近乎博采众长的种族,也有其固有的黑暗。”
说白了,龙不是一日长成如今这样的。
在一代又一代的同类演变之中,走错了路的才是多数。
而由此延伸的杀孽也生生世世成为历史遗留问题,缠绕在龙类和龙血生物上。
“强如纯血龙类,产下的子嗣也会频繁出现低智力后代或是畸形儿后代。”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会唤醒龙类兽性、压制其知性的龙狂诅咒。”
伊文的心莫名地攥了一下。
霍克淡淡地说:
“不幸的是,龙噬者是最容易被龙狂诅咒缠身的群体。”
“她的情况很危险吗?”
“不是一般的危险,龙噬者的起源恰恰是导致当年有鳞族裔诸神混战的源头。”
霍克面色复杂:
“其实我方才骗了你,维罗妮卡小姐……应该醒不来了。”
醒不过来了是什么意思?
伊文不知道。
霍克叹息说:
“今日打扰贵府了,你早点休息吧,公爵大人会想办法的。”
伊文有些僵硬地关上了门,此刻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这一刻,伊文好似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来,坎贝尔公爵府对待维罗妮卡微妙的态度。
伊文有听女孩提及自己身世,说起那不负责任的父母,维罗妮卡表情毫无波动。
只有在提及坎贝尔大公时,才会多几分笑容。
伊文问她:“公爵府里有人欺负你吗?”
维罗妮卡撇撇嘴:“他们还没这胆子。”
他追问:“那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她当时沉默了,然后很大声地反驳:
“谁一个人了?我是来监督你学习的好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绩有多差?”
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维罗妮卡可以那么张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那些看不上她的人翻白眼。
不是因为坎贝尔公爵有多宠她——
虽然公爵确实宠她,但在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里,公爵的宠爱并不足以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可现实是,明明家里有很多人对她不是一般的排斥,可她不仅每天被收拾得漂漂亮亮,连一应家族供给都未少过。
要知道,凯尼斯家那帮子亲戚里,有人都想将手伸向家中财政权呢!
明明凯尼斯伯爵府的钱和他们没一丝关系,他们都敢这样做。
局势更复杂的坎贝尔公爵府不缺这些鬼蜮伎俩。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在那些人的眼里,她根本不值得被当作对手。
龙狂诅咒是笼罩在所有龙噬者头顶的阴云,迄今为止能度过这一劫的龙血生灵,近乎为零。
在他们看来,维罗妮卡就算现在得了那点无关痛痒的资源又如何?
在可见的未来里,她只会自己找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病发和死掉。
将死之人,何来威胁?
就算是那些看维罗妮卡不顺眼的人,也最多只是冷暴力。
不搭理她,不跟她说话,在走廊里遇见时装作没看见——仅此而已。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时间本身就是最好的谋杀犯,会替他们完成一切。
所以那个不讲道理的小龙人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到今天。
不是因为被接纳,而是因为被敌人放弃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和维罗妮卡见面时,明明打了一架,他却笑了。
因为维罗妮卡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明明被爱包围,却又如此孤独。
女孩可能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跑来找伊文。
但伊文看得明白,小龙娘只是有些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