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哪怕是诺拉视角下看到的东西,也可能是被误导了的信息。
难怪教皇会露出近乎枯槁般的悲观。
当你发现你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国度,其最高统治者就是你要对抗的邪恶本身时……那种荒谬与绝望,足以吞噬任何坚定的意志。
“我要先离开一趟。”伊文声音有些干涩。
“放心吧,勇者那边不会有事,那家伙还沉浸在玩弄所有人的梦剧场里,正听那位勇者汇报不动要塞的叛乱呢。”
教皇带着一丝嘲弄道:
“多么讽刺的场面,不是吗?受害者向凶手控诉凶手的爪牙。”
“我过去看看。”伊文当机立断,准备离开。
“去吧,圣女。”教皇复杂地看着他,“但,殿下,请一定要记住,在看清棋盘之前,不要轻易落子,不然,你将从棋手变成棋盘上的玩具。”
伊文深深看了教皇一眼,转身掀开帐帘,快步走向联军大营的核心区域。
中军大帐比教会的驻地更加宏伟肃杀,帝国皇旗与各大家族、军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外守卫森严,士兵眼神锐利。
他们认得伊文,见他有事禀报,就进去知会皇帝。
半晌,屏障被拉开,伊文被允许进入。
帐内光线明亮,燃烧着昂贵的鲸油灯,驱散了边疆的寒意与潮湿。
长桌两侧坐着帝国军方的高级将领、几位大贵族代表,以及教会方面在此地的两位枢机主教。
诺拉和赛琳娜站在长桌前,正在陈述不动要塞发生的一切。
弟弟的声音清晰冷静,汇报时,赛琳娜偶尔会帮他补充细节。
棕发剑士和弓箭手肃立在后。
而长桌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简约但用料考究的戎装的中年男子。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有着长期养尊处优的圆润,但眼神并不昏聩,反而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深沉与疲惫。
鬓角有些斑白,嘴角带着略显公式化的温和弧度,这便是黎明帝国现任皇帝,阿尔方斯七世。
伊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实在的,仅看这位皇帝的模样,很难想象这是魔王。
他甚至生出了教皇是不是在诓他的想法。
毕竟对方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没有阴冷的魔气外泄,没有非人的特征,甚至目光扫过伊文时,也只是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圣女身份的尊重和对援军的欢迎。
“圣女殿下来了,请坐。”
阿尔方斯七世微微颔首,示意伊文在长桌旁空着的一个位置落座。
伊文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诺拉汇报完毕,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将领们脸色凝重,交头接耳。
一位老将军沉声道:
“霍克伯爵镇守不动要塞十余年,战功赫赫,没想到竟堕落至此。陛下,此事必须彻查,边境防线恐怕已有更多隐患!”
“查,自然要查。”阿尔方斯七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当前最紧要的,是应对魔王军接下来的疯狂反扑,勇者阁下和圣女殿下带来的情报至关重要,诸位有何对策?”
围绕着兵力调配、防线收缩、物资补给、后方民众疏散等议题,一场激烈的讨论展开。
皇帝大多数时间只是倾听,偶尔插言询问或决断,其思路之清晰,决策之果断,完全是一名合格的战时统帅。
伊文默默听着,心中那种荒谬感越来越强烈。
这一切都是表演吗?
一场由魔王自导自演,做给人类阵营看的盛大演出?
他观察着每一个人。
那些将领脸上的焦虑、愤怒、决绝,看起来都无比真实。
两位枢机主教忧心忡忡地讨论着如何调动更多神职人员支援前线。
诺拉和赛琳娜就不怎么参与讨论,只是提供近期他们所见的情报,并承诺愿意在前线战斗。
伊文脑海里冒出一个词——
荒唐!
如果皇帝真是魔王,那么这些人的命运,他们的挣扎、牺牲、信念,在他眼中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教皇的话:“……畜牧欧若拉的百姓,可持续性地为他们提供灵魂。”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紧随而来的,是淡淡的怒火。
汇报和初步商议持续了很久。
最终,皇帝等人做出了几项关键部署,安排人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众人领命,陆续告退。
诺拉和赛琳娜也准备离开,诺拉临走前,看见伊文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伊文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有事。
待帐内只剩下皇帝、伊文,以及侍立在皇帝身后的两名心腹侍卫。
阿尔方斯七世将目光投向伊文。
“圣女殿下特意留下,是有要事与我商议?”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
“是的,陛下。”伊文看着他的眼眸说,“关于教会与帝国在此次危机中的共进退之事,我认为需要与陛下单独沟通。”
阿尔方斯七世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愿闻其详。”
伊文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其实我觉得大家都忽略了魔王军最致命的问题,我觉得与其考虑全面交战,不如直接对魔王发起斩首,毕竟您应该晓得,魔鬼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阿尔方斯七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沉默地看了伊文几秒,那眼神的意味深长,让伊文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笑。
“圣女殿下果然慧眼如炬,或者说……感知敏锐。”他缓缓站起身,“此地确实不适合谈论过于深层的话题。若殿下不介意,可随我移步至我临时住所,那里更为清静,也更安全。”
伊文心中凛然,但面上不动声色:
“那……客随主便。”
“好。”
阿尔方斯七世率先向帐外走去,两名侍卫无声地跟上。
走出中军大帐,夜幕已完全降临。
营地中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伤兵呻吟构成了夜晚的背景音。
皇帝的行辕设在营地相对靠后的位置,是一座由多个营帐连接而成的临时建筑群,外围有精锐的皇家卫队把守。
走着走着,伊文忽然停下脚步。
诺拉似是无意路过,正好拦下了他。
“代行者小姐,你要去哪?”
第35章 皇帝与母狗
诺拉走上前,银发在火把光下泛着微光,她眉头微蹙。
伊文说:“教会那边有点事,需要和陛下详谈。”
诺拉皱了皱眉:“详谈的地方放在陛下的住处?这有些不太妥当,容易惹来非议啊。”
她是在担心“圣女”的清誉。
或者更直白些,担心皇帝可能对这位美丽而强大的圣女产生不必要的兴趣或企图。
在诺拉的认知里,这属于需要警惕的“政治风险”或“个人安全风险”。
伊文看着弟弟眼中那抹真实的担忧,心头微暖。
诺拉,你担心的方向完全错了啊……
但这份笨拙的关心,他收到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诺拉肩膀:
“多谢关心,勇者阁下,但有些事,必须在合适的场合,与合适的人谈,至于传闻……”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洒脱:
“若事事顾忌人言,反倒束手束脚,只要目的能达到,过程如何,我没那么在意。”
诺拉怔了怔。
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柔和的圣女,在涉及正事时竟有如此果决乃至强硬的另一面。
不知怎的,明明相差很远,可这种“为达目的不惧流言”的作风,却让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总是我行我素、将他人目光踩在脚下的混蛋哥哥。
她眼神暗了暗,随即点头:
“我明白了,请务必小心。”
“我会的。”
伊文轻声应道,然后转身,跟随着皇帝的背影,走进了那座被皇家卫队严密守护的主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火光与声响。
“还请圣女在此等候,我换身行装便回来。”阿尔方斯七世说。
伊文点点头。
帐内的布置比想象中简洁,但用料奢华。
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墙壁挂着精致的挂毯,桌椅皆是上好的硬木打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熏香。
再见面,阿尔方斯七世已经脱去了外面的戎装,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柔软睡袍,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手里攥着一根铁链。
铁链延伸到一旁幕布里,伊文视线被遮挡,看不分明。
那两名侍卫没有跟进来,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谈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