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拍着胸脯,无愧于心站在女孩面前。
别问,问就是小小的伊文有大大的力量。
直到那天。
他的日记本被捡起来了。
他的腰忽然直不起来了。
“伊文·凯尼斯是谁?”诺拉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期生病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是伊文你吗?”
伊文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那只是……只是我在别的小说里看到的角色!”他其实想开口这样说。
但涨红了脸,一个屁都崩不出来。
因为那确实是他。
那个叫伊文·凯尼斯的少年,就是他幻想中的另一个自己。
是那个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己。
女孩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开始红温甚至是有点生气,忽然笑了。
“好啦好啦,是我错啦。”她说,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颗棉花糖,撕开直接塞进他嘴里。
那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伊文愣了一下,然后更气了。
【我是被棉花糖收买的人吗?】
伊文嘴里含着棉花糖,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点了穴的仓鼠。
女孩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不会想改主角名字吧?”她说。
伊文含糊不清地问:“什么?”
“别骗我了,等你回去一定会偷偷改主角名字,然后还不告诉我。”
“哎,你这人……小女子心机深沉,欺辱我这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都说了伊文·凯尼斯不是我,既然不是我,谁改谁是狗!”
但他心里却在想:
【改,狗不改我改!汪汪汪汪汪~】
“真的吗?”女孩笑嘻嘻说,“其实我本来是想说,如果你想改主角名字,那改成我的名字好不好?就当是送我的礼物!”
“你少蹭我的早餐奶了吗?”伊文本来是很不满,想这样说的。
但听到她的话,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最终没吭声。
“改了名字再去写笔下世界,不是很没有代入感吗?”她又问。
伊文还是不说话。
诺拉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
“要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你用我的名字吧?”
伊文愣住了。
“好歹也是熟人,能多点代入感。”诺拉笑了笑,“而且我这样,也去不了什么地方,看看你写的故事,也挺好的。”
伊文看着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那细得像竹竿的手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日记本收起来,塞回抽屉里,然后趴在桌上装死。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开日记本,把主角的名字改了。
从【伊文·凯尼斯】,改成了【诺拉·凯尼斯】。
绝不是觉得那个女孩的世界太小了,所以他想让她去看看,哪怕只是在他笔下文字里。
绝对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让他有点难过。
绝!对!不!是!
……
后来,那个女孩还是走了。
伊文不记得是哪一天。
只记得那天教室里的座位空了,老师说的很官方,也很克制。
伊文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只是有些没有实感。
他只觉得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太慢了,窗外的蝉鸣太吵了,阳光太刺眼了。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又好像都被钝化了。
这件事就像是这样过去了。
于是又过了个把月,他闲着无聊,翻看起下学期发下来的语文课本。
那书老师还没开始讲。
他只是习惯性地翻一翻,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文章。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娟秀的笔迹,藏在扉页的角落里,小小的,像是一个偷偷藏起来的秘密。
【我知道你有翻阅还没教过的语文课本的习惯,所以小小使用了一点小心机,希望你不要太生气】
伊文愣住了。
他翻过那一页,继续看。
【当然,如果你翻看得晚了,那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太难过了】
再翻。
【所以我要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下一页。
【嘻嘻,我其实趁你出去时,偷偷动了你的笔记本】
伊文的手开始发抖。
【嘿,我猜你看到这句话时,又开始生气了,不过不许生气,现在可没人给你投喂棉花糖了】
伊文停了片刻,又翻了一页。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在你的故事里,加了一点小小的彩蛋】
【请别怪我太过无礼,只是觉得,既然你都用了我的名字,那应该不介意我这半个创作者,将一份小小的心意,投入你笔下的世界吧】
伊文加快了动作。
【彩蛋呢,我就留在逆生树世界故事的结尾吧,我知道你又想说我在发神经,但其实我想说……】
【其实我不吃棉花糖的】
伊文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下课铃响了,久到周围的同学都走了,久到阳光从窗户的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
然后他猛地翻开笔记本,翻到逆生树世界的那一部分。
那里有他写的一段话——
【战胜了强敌的诺拉·凯尼斯站在粉碎的大地上,阳光穿过乌云,照在道路分叉口的一处废弃墓园的墓碑上。】
【墓园左边,通往化作废墟的城市】
【墓园右边,通往贫穷饥饿的幸存者营地。】
【但无论如何,战争结束了。】
他看了两遍,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那幅画。
那是在他画的简笔画旁边,很小很小的字。
小到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之后,他愣住了。
那幅画里,阳光照在墓碑上。
墓碑上,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诺拉】
【愿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最好的相遇】
……
恍惚中,伊文回过神来。
站在墓园里,看着眼前的墓碑。
那行字,和当年画上的一模一样。
“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彩蛋。”他轻声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束安静躺着的雏菊。
阳光很好。
墓园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伊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墓碑上那行字。
“你这家伙……”他低声说,“还真是会挑地方。”
她当年留下的那个小小的记号,如今真的化作了一方真实的墓碑,立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
荒谬吗?
挺荒谬的。
可又好像……不那么荒谬。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世界,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她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彩蛋”,会不会真的变成某种预言?
伊文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