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尼群岛。”
李察在脑子里把地图调出来。
奥克尼群岛,阿尔比恩最北端再往上。
是挂在最顶上那串零零碎碎的小岛,那里的寒风能把人削成一张纸。
“具体是哪里?”
“斯卡帕湾。”伊莎贝拉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帝国海军大舰队的锚地。”
“几十艘主力舰、战列巡洋舰、驱逐舰编队全缩在那一片海湾里。”
几十艘钢铁巨舰常年停在同一片水域里。
数万名水兵日日夜夜在舰上吃饭、睡觉、操练、焦虑、害怕。
舰队一年到头几乎不出港,报纸上说这叫“存在舰队”策略,用存在本身威慑对方。
可那些巨舰排出来的煤烟、铁锈、人的体温和精神压力,日复一日地沤在同一片海湾的底下。
而奥克尼群岛上,遍布着新石器时代的立石圈和墓穴。
斯坦尼斯之石,梅斯豪古墓,布罗德盖石环……全是几千年前的祭祀遗址。
那些东西在地下已经沉了够久了,头顶再压上几十艘军舰和几万个活人的恐惧……
“克拉拉学姐去那边是做什么?”
“海底封印的维护,要潜下去做。”
小姨的脸色也不好看。
李察在书上看过。
那些把薄弱点盖子摁住的铭文刻在海床岩石上,从业者得背着以太蓄能器潜到水底,一笔一笔地补。
海底看不见日光,以太场被海水压得畸形,人在里面工作的时间极短。
能做这种工作的从业者,帝国上下数得出来的不会很多。
学姐是很优秀的人,正因为其优秀,上面才会让她来做更艰难的工作。
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克拉拉推门走了进来。
她右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底沁了一小块油渍。
“给你们带的。”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里是两份小蛋糕,一份柠檬味,一份焦糖味。
李察爱吃酸,这一点他身边的人都留意到了,包括妹妹、格蕾,还有两位学姐。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留意身边的人喜欢什么。
“克拉拉学姐,你水性好吗?”
克拉拉拿了一份蛋糕递给导师。
伊莎贝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油渍,皱了下眉。
“不用担心。”克拉拉的声音和平日里没有差别。“我游泳很好。”
伊莎贝拉把那份焦糖蛋糕搁在桌角。
又翻出莫蒂默教授拆干净的那片执旗者旗料摊在了桌面上。
“我帮你问了克拉拉的那位远房表叔。”
李察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他接了?”
“他开了一个条件。”伊莎贝拉的表情很微妙。
“他可以遵照你的要求,可他要把制作过程记录下来,留作自己的工艺档案。”
李察想了想,这要求很正常。
学姐那位表叔正忙着军需订单,炼金工坊排得满满当当。
能从里面挤出时间接一份民间的活,本身就是给了面子。
“我同意。”
伊莎贝拉把旗子交给克拉拉。
“下个月他就能做完,到时候成品通过克拉拉转交给你。”
………………
深夜,李察把今天该做的事情全做完了。
呼吸法走了三组完整周期,噤声术式的练习也在影子的辅助下进展良好。
现在他吐真空的时候,钢管还是要拿在手里,可真空吐出去的密度已经越高了。
所有的日常功课收拾好了,房间里安安静静。
他翻出了那只石像鬼。
石像鬼是他最早从外祖父那里得到的奇物。
造型粗犷,做工说不上多好,以太也被他几乎抽空。
李察先把灵视铺开。
以太层面上,石像鬼身上只剩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几乎摸不到了。
石像鬼蹲踞在教堂和楼阁的高处,风吹雨淋,面目狰狞地朝下看着。
它是为了吓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才被造出来的。
雕刻者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打出来的意图,四百年后还在石头的纹理缝隙里。
李察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酝酿了三遍,然后用以太传导,把它推了上去。
“守门者。”
以太流出,顺着传导路径落到石像鬼表面。
石像鬼亮了一下。
那层几乎要消散干净的守护属性,在名字落上去后重新变厚了。
他握住石像鬼,再次用它做媒介施展了一次石之覆甲。
覆盖面积更广了。
不止是面积,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小臂上那层壳,硬度也和以前完全没法比了。
原来的覆甲硬度,只能挡住普通冷兵器攻击。
现在这个厚度……李察心里估了估,小口径火器应该也能挡得住。
大约十分钟后,石像鬼表面那层光泽开始暗了。
一刻钟过去,完全消退。
石像鬼回到了命名前的状态,那层薄得几乎要消散的守护属性又缩了回去。
李察把数据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又试了一下从灵容里掏出来的纯净以太,发现效果比微循环内的普通以太效果更好。
同样量做对比,灵容的纯净以太维持时间比日常以太长了将近一半。
写完了第一条,他开始第二项测试。
他把石像鬼重新握在手里,这一回给它换了个名字。
“利齿。”
李察想让它多一个攻击属性。
名字往上推的瞬间,一道极细的东西沿着传导路径弹了回来。
弹到他手腕上像被人用橡皮筋崩了一下,弹得他一激灵。
石像鬼表面只亮了不到三秒就灭了,名字根本挂不住。
这情况在李察预料内。
石像鬼的本质是“守”,给它挂一个攻击类的名字,和它的本质对不上。
名字偏了,以太就打滑了,挂不住就往回弹。
弹回来力度很轻,因为偏得不算远,守和攻好歹都在武力的范畴里。
李察又试了两个名字。
“微尘”,让石像鬼轻量化的中性名字。
挂上了,但效果远不如“守门者”。
“反射盾”,防守反击类。
也挂上了,维持时间和“守门者”差不多,增幅却少了些。
结论很明确:名字越贴合本质,增幅越大、持续越久。
偏得越远,反噬越明显,完全相反的名字他不太敢试。
万一给一直守门的老实石像鬼起个“背叛者”之类的名字,弹回来的怕是要崩掉他的手指。
李察把石像鬼放回床头柜上,让它和斯芬克斯灯、圣鹮铜镇纸并排蹲着。
三件兽形器物各据一角。
石像鬼被他折腾了半小时,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面目狰狞了一些。
斯芬克斯灯半闭着眼,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圣鹮铜镇纸低着头,安安静静。
李察看了它们一眼。
“命名是笔,解析是墨,以太是纸。三者缺一,字便写不上去。”
面板上的提示,概括的很精辟了。
他把灯关了,先休息。
到了第二天傍晚,李察在教务处签了训练室的借用单。
学院区地下有一排独立训练室,平日里给学生练习术式用。
四面墙壁都嵌了封印铭文,以太场被压得平平稳稳。
在里面施展什么术式,外面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铁门从里面插上,李察站在训练室正中间,把影子从帷幕后唤到了物质界。
影子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