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之死”这句话落到帷幕后,它就生出了这样的器形。
李察知道自己一开始立论没打好,到这里为止他已经掉到下风。
帷幕后的秤梁倾斜,骗不了评委们。
可掉到下风跟输是两回事,他还有最后一段收束。
“收束三分钟。”主持人开口。
“正方先。”
李察走到讲席前。
“博尔顿先生讲他父亲塌方那一夜、母亲针下的两便士、他家里那一磅面粉。”
“我深感惋惜。”
他的语调慢了下来。
“可我想请评委先生们看一眼……”
“这些都是博尔顿先生一家的事。”
“一家的事立得起同情,立不起国法。”
讲堂里有几位评委极轻地点点头。
“今天我们在台上辩的,是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国法不为一家而立,国法要为全境算账。”
李察的视线扫过满堂。
“博尔顿先生母亲一晚两便士,是真的。”
“可帝国内,今晚还有上千万位母亲。”
“曼城北区一位军需厂女工,一晚做工十二便士。
她家里那磅面粉是工厂订单养出来的,从战时供货合同里出。”
“朴茨茅斯一位海军中尉的遗孀,丈夫上个月在多格滩沉了船。
她家里那磅面粉是恤金养出来的,恤金从战时债券里出。”
李察把手平摊到讲台上。
“博尔顿先生讲他一家,我也可以讲别家。”
“国法立在‘我家’上,会天天换面孔。”
“今天为博尔顿先生母亲,明天为军需厂女工,后天为军官遗孀。”
“到最后,谁也站不稳。”
李察的视线落到讲席对面。
“算账要算全,有蠹虫,也有栋梁。”
“一家悲苦不能替一国算账,只能替一家说话。”
“正方坚持原立论:‘发战争财’要拆开看,要分清。”
“分清靠的是数目。”
“完毕。”
讲堂里安静了下来。
李察的灵感扫过帷幕那一面。
那杆秤还偏着,可秤砣往中线挪。
那只灌着熔金的青铜瓶慢慢淡了。
公众席前几排有几位太太垂下了眼。
博尔顿一家不是全境,她们听得懂。
“反方收束。”
博尔顿站到讲席前。
少年的脸色发白,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没绣完的手帕。
“……威廉姆斯先生讲了两家。”
“讲得对。”
“我家里那一家,比不过他讲的全境。”
“可我母亲今晚不会停下针。”
少年把那条手帕搁到讲席上。
“反方坚持原立论。”
“完毕。”
这一回的掌声,明显比刚才李察讲完那一段时要弱。
评委席交头接耳了一段时间,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预科组第一场。”
“正方李察·威廉姆斯,言辞分八点八,宣告分八点九。”
“反方辛克莱·博尔顿,言辞分八点四,宣告分七点九。”
“正方总分领先一点四,胜。”
掌声平平稳稳地起来了。
李察起身朝对面那座讲席微微欠身。
博尔顿也朝他还了一礼。
少年走过李察身边的时候,把那条没绣完的手帕在口袋里捏了捏。
“……威廉姆斯先生。”
“嗯。”
“您最后那两家。”
“是真的?”
“当然。”
博尔顿朝他笑了笑。
“等我下次再上来,不会再讲手帕了。”
少年转身走下了讲台。
李察立在讲席后,微微闭眼,
他赢了,赢在技术。
没有一处,是赢在他自己心里。
Mundus vult decipi(世人乐于受骗)
ergo decipiatur(那就,骗吧)
蒙塔古那一场排在李察后,辩题是“把敌侨关起来,是自保,还是不义”。
蒙塔古抽到了正方。
他对面那位是同校的本科师姐萝丝。
李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蒙塔古上场前,凯瑟琳也在李察旁边空位上坐下。
红发女孩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笔记本,递给了李察。
李察接过来,那一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这一届辩论周已经报名的各家学府选手。
还有他们各自家族在战时供货链上的位置。
李察看了眼,挑了挑眉。
“你统计这个干什么?”
“万一抽到……”凯瑟琳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有备无患。”
李察明白了。
涅墨西斯,感知“过度”与“失衡”的女神。
凯瑟琳借这位女神的力,可以一眼看穿对手言辞里的偏私和算计。
她要行使这份力,得先知道对方“偏私”方向在哪里。
这本笔记,就是用来导引“方向”的。
蒙塔古上台了。
李察把笔记本还给凯瑟琳,目光转向辩论台。
蒙塔古讲得不算激情,可那份从容自有它的份量。
“诸位评委,八月四日帝国正式宣战,九月一日有《敌国侨民法案》。
我方今日立论:Inter arma silent leges(战时,法律沉默)。
罗马人在汉尼拔越过阿尔卑斯山后,把还留在罗马城里的迦太基人后裔……
不论第几代、入籍多少年统统赶到山外去时,他们就留下了这样的一行字。”
帷幕那一面沿着辩论台的银线,凭空立起一段护城墙。
方石垒得整整齐齐,墙头插着军团旗,里面有第六军团“胜利之鹰”的标志。
听众席的人,听着听着身体就微微地往前倾。
这就是以太厚度在辩论中的体现。
但对面的本科学姐同样不好惹。
等蒙塔古在李察身边坐下,那份从容就无声裂开了口子。
“评委只给我‘差距较微’的胜判。”
金发青年摇头失笑: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有真东西的。”
第312章【呼吸lv4】
下午凯瑟琳的辩题是:“一个民族,能不能集体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