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接过手帕,又看了眼那一桌摆开的礼物。
“你这是把鹿港的商铺搬空了?”
“没有没有。”索菲亚摆手:“就买了一点点。”
伊莎贝拉没再说什么,在主位坐下。
战时归战时,皇家大酒店的厨子手艺没打折。
烤牛肋排油亮,炖羊腿浇着红酒汁,约克郡布丁烤得金黄。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全往索菲亚身上去。
“快讲讲。”普赖斯先按捺不住。
“前线到底什么样,报纸上登的掺了多少水我们心里都有数。”
索菲亚把嘴里肋排咽下去,来了精神。
“等我到那边的时候,南边法兰刚打完一场大的。”
“多大?”
“双方加一起好几十万人,战争开始的最大会战。”
包间里静了一静。
“几十万。”汤姆森无法想象这个数字。
索菲亚继续说着:
“那一场打完,下来的伤兵残兵一车一车地往后方拉。”
“你们不是做封印的么。”普赖斯问:“怎么管起伤兵了?”
“人手不够啊。”索菲亚摊手。
“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
我们这些在后方的,能搭把手的全去搭手了。
抬担架,记名字,给伤的换药……什么都干。”
“扯远了。”索菲亚晃了晃头。
“我跟你们讲个好玩的,老兵亲口跟我讲的。”
“你们猜,南边法兰怎么把一个师的预备队运到前线的?”
“火车?”汤姆森答。
“火车不够用。”索菲亚摇头。
“军用卡车全调到前面了,眼看着要顶不住,预备队干等着没车运。”
“那怎么办?”
“出租车。”索菲亚一拍桌子:“满城出租车全征调了!”
包括小姨在内,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出租车运兵?”
“那老兵跟我讲的,”索菲亚洋洋得意。
“说当时城里把营运的出租车一辆一辆全征了。
几百上千辆,连夜把兵一车一车往前线拉。
他说那场面,车灯一路排到天边,他这辈子没见过。”
“听着倒是壮观。”普赖斯说。
“壮观是壮观。”索菲亚乐了:“后面还有更好玩的。”
“什么?”
“那些出租车司机啊。”索菲亚眼睛弯了起来。
“他们一边拉兵上战场,一边……把计价表给打开了。”
“那老兵说,有个司机还跟带队军官理论。
说这一趟拉得远,又是半夜出车,得加钱。”
“军队欠了一屁股车钱?”普赖斯也笑出了声。
索菲亚也笑:“那老兵说后面管账的军需官,拿到那一沓车费账单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连汤姆森都被逗笑了:“这也太……”
“规矩就是规矩。”克拉拉忽然插了一句。
“司机拉了活就该付钱,打仗也不能赖人家车费。”
第307章【内醒】(月票加更2)
伊莎贝拉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不说前线了。”
她把那瓶酒拎了起来。
索菲亚一看见酒,先把自己杯子捂住了。
“导师,我不喝。”
“你怎么不喝了?”普赖斯起哄。
索菲亚捂着杯子:“上次在李察面前一杯倒,丢人都丢到家了,这次我学乖了。”
“你还记得上次?”克拉拉难得开了句玩笑。
“怎么不记得。”索菲亚脸都红了。
“我后来听说是李察把我背回去的。”
“你在李察背上还说梦话。”克拉拉补刀。
“别说了别说了!”索菲亚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普赖斯笑得不行。
“那今天这酒,谁喝?”
“我喝。”克拉拉端起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小姨那边,早就已经把自己灌醉了。
她红着脸,小声嘟囔着。
“前段时间……索菲亚这丫头,电报断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伊莎贝拉握着拳:“一个字都没有。”
“导师……”索菲亚抬起头。
“我那几天,论文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伊莎贝拉的舌头有点不利索了:
“你们平时一个个气我,气得我脑袋疼,可真要是哪个没了消息……”
她没往下说。
“导师,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索菲亚的眼睛又红了。
“回来就好。”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又补了一句,没头没尾。
“你下次再把电报拍得那么省,把‘出事’说成‘无大碍’……我扣你研究津贴。”
“导师,您醉了。”克拉拉轻声说。
“我没醉。”伊莎贝拉坚持着。
“我清醒得很,我还能跟你们讲古希腊文的不规则变位……”
“来了来了。”普赖斯压低声音对李察说:“导师一喝多就讲变位。”
李察哭笑不得,把小姨那杯酒悄悄换成了柚子茶。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蒙斯。
这阵子学界吵得不可开交,在座研究生也都有所耳闻。
桌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天使、圣乔治、弓箭手、光、神迹。
同一件事,每个人论点都不一样。
伊莎贝拉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地争。
吵着吵着,桌上分了阵营。
“我说,毁了它。”普赖斯把刀叉一扔:“它在吃人,这还有什么好争的?”
“吃人?”汤姆森捏着书:“它救了几千个士兵啊,你怎么能说毁就毁?”
“它会吃人。”普赖斯皱起眉。
“既然吃人,留着它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它吃人?”汤姆森问。
普赖斯被问住了。
报告里写的是它怎么救人。
它怎么吃人,报告上没写。
索菲亚把杯子放下了。
“它吃人,这话不假。”
满桌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那批被救下来的兵,”索菲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后方见过几个。”
“有一个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索菲亚学着那士兵的腔调,那腔调满是恐惧。
“‘那排弓箭手,把箭对准我了。’”
李察没掺和。
他坐在那慢慢吃着自己盘里的东西,听着满桌人吵。
人人都想把天使定义成自己手里能拿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