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拿到样本的不止我一个人。”她一边布置一边说。
“几路人各看各的,到时候再把结论凑到一起。”
“那您这是……”
“我看完前线那一摞重铸图,换个东西歇歇脑子。”
伊莎贝拉揉了揉眉心。
“这事不急,慢慢来。”
她看着外甥,又带上了几分考校的意思。
“你先试试。”
李察点了点头。
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把灵感铺开。
那一层静水,悄无声息地漫到容器前贴了上去。
一开始,弹壳上以太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李察把灵感沉得更深了些。
慢慢地,那团乱糟糟的东西被分开了。
一缕一缕念头,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拧成一股。
“求求了……别让我死。”
他换了一缕。
“我还不想死。”
又换一缕。
“让我活着回家。”
他把灵感从容器上撤了回来。
“我读到的,它是被‘信仰’出来的。”
“几万人同时祈祷。”
李察盯着那只容器。
“祈祷‘我们会被救’。”
“这个意志本身……凝成了一个能挡住子弹的东西?”
小姨把茶杯搁下。
“在帷幕那一面,意念是有重量的,这个你应该知道。”
“几万人同时信一件事,它就成了真的。”
“神学院那边送回来的结论,跟你读的差不多。”
她补了一句。
“只是他们读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伊莎贝拉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他们读出来的,是‘蒙主垂怜’。”
李察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把笔记本最里那张折着的纸,取了出来。
“我之前也读过它。”
“什么?”小姨抬起头。
“玛丽夫人让我做了一回自动书记。”
李察指着那张纸。
“那天晚上,我的手自己写下了这个。”
“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那张纸往小姨那边推了推。
“现在想来,我那一夜捞上来的,就是蒙斯这东西在灵界的回响。”
“几万缕‘别让我死’,拧成一股。”
小姨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自动书记能捞到这个……说明它在灵界已经成了一团不散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折好,递回给李察。
“这一张,你誊一份给我。”
李察把那张纸收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辨】,在拆这东西的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截。
可就在他把这一层拆透的时候,下一层疑问跟着冒了出来。
“小姨。”
“嗯?”
“几万人的念头,是散的。”李察盯着那张纸。
“它们不会自己凑到一处,凑成‘形状’。”
“总得有个最初的种子。”
“让这些散念,有个地方可以挂。”
他的手指,落到了那张纸末尾。
那一片“别让我死”的下,孤零零一句。
“弓箭手就在你们头上。”
李察盯着这一句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偏偏是弓箭手?”
………………
这个问题,不止李察一个人在问。
后方几路学者把蒙斯那摞口述凑到一处,按时间先后排了一遍,也卡在了同一个地方。
越往后的报告,说法越乱:天使、圣乔治、光、神迹,什么都有。
越靠前的报告,用词却高度一致。
几乎全是同一个词:阿金库尔的弓箭手。
阿金库尔,那是百年战争里以弱胜强的重大战役。
几千长弓手,利用地形击败数倍于己的敌军。
这场战役是帝国历史上最出名的战役之一。
莎翁在《亨利五世》里详细描绘过它,帝国的新战列舰也以此为名。
“弓箭手就在你们头上。”
内务院那边顺着这句的来路往回查。
最后查出的是一份印在报纸上的短篇小说。
“《弓箭手》。”
小姨把查回来的剪报,搁到了写字台上。
那是一张半个多月前的旧报纸,文学副刊那一版。
短篇小说的篇幅不长,作者那一栏印着亚瑟·梅琴。
李察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您认得?”
伊莎贝拉的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认得。”
她拿起那张剪报,手指在作者那一栏上点了点。
“我书架上还摆着他两本书。”
“《大潘神》,还有一本短篇故事集。”
“写得确实好。”
“那种潮乎乎、阴恻恻的味道,没几个人写得出来。”
李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自己小姨只看古籍铭文的,没想到私底下也读这种闲书。
“几年前一场文学沙龙上,我还见过他本人。”
伊莎贝拉接着说道。
“什么样的人?”
伊莎贝拉想了想。
“就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人。”
“穿一件磨旧了的外套,喝了点酒就絮絮叨叨。”
“说他年轻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些‘古老的东西’,还有什么凯尔特圣杯、消失了的古道。”
她把那张剪报搁回桌上。
“满座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想象力太丰富的酒鬼。”
李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您是说,他不是从业者?”
“连边都摸不着。”伊莎贝拉摇头,语气很笃定。
“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以太回路都没有。”
“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把神秘侧当文学题材来写的小说家。”
伊莎贝拉端起柚子茶,抿了一口。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李察明白了她为什么是这副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