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了,中校转过身看着李察。
“你这小子。”奥德中校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整场仪式你发挥的作用算是最大的,我会全部上报到帝都总署,战利品分配也会给你一定优先。”
“……是,中校。”
李察答得很轻。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落到湿漉漉的街石上,把没散尽的水汽蒸成薄薄的雾。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昨夜那个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的母亲。
这会儿正站在自家门口,神色茫然。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赤着脚走到过门外。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有水,有人在数数,有一首她在女儿坟头唱过无数遍的摇篮曲。
醒来后,梦碎成了几片,她怎么也拼不齐。
运河边那一间小屋里,昨夜趴在井沿上往下应“是我,你哥在这呢”的老人。
今天清早起来,对着那口井愣了半天。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淹死的弟弟。
可他不记得昨夜那一声从井底传上来的呼唤了。
那一段记忆被人用一只极轻、极淡的手,从他脑子里抹了去。
抹得很干净,连个茬口都没留下。
整座城里,每个普通人关于昨夜那层“帷幕底下”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褪得无声无息。
老牧师领唱的那一支摇篮曲,他们还记得;
可他们不记得水底下有几百道顶着死人脸的影子,顺着那支歌的调子一个一个地睡了过去。
光是审判,也是疆界。
划下昼夜疆界时,普通人也被划下了“该记得”和“该忘掉”的疆界。
城市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哦,现在是暑假了,学生们都在睡懒觉。
被清除的记忆里,让他们对于自己在避难所待过的记忆都很模糊。
李察远远看着一切如常的人群,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赫顿先生讲过: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
可这一夜,连记得的资格都被收了回去。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有点伤感却又莫名心安的梦。
“这是仁慈。”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麦克尼尔夫人受到反噬不比赫顿先生轻多少,但小精通的血槽到底是更厚些。
她此时坐在轮椅上,脸色还灰着,可那一双眼睛是清醒的。
“普通人扛不住‘见过’这件事。”
“见过一回帷幕底下的东西,有的人当夜就疯了,有的人后半辈子睁着眼睡觉。”
李察不置可否。
仁慈吗?或许是这样吧。
………………
李察走到矿渣巷东,看见韦尔太太家那只黑白花的猫蹲在门口台阶上,见了他喵了一声。
他弯腰摸了摸猫脑袋。
韦尔太太从屋里出来,见到他,眼角褶子动了一下。
“小李察,刚从外面回来?”
“嗯,韦尔太太。”
李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她家的煤棚。
煤棚那一道木门,锁着。
锁上挂了一把崭新的铜锁。
跟韦尔太太家这种老房子完全不般配。
“……韦尔太太。”
“嗯?”
“这把锁?”
“今天早上找人来新换的。”
老太太摆摆手:“老锁还能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换。”
“……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怕什么。”
李察告别老太太,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钟,家里人早就已经从避难所回来了。
母亲在厨房里烧水。
伊芙琳一见到他,直接扑了上来。
李察伸手抱住妹妹。
“哥,你脸色好差啊。”
小姑娘把脑袋从他胸口上抬起来,认真看了他半天:“是不是没睡觉?”
“嗯。”
“我昨晚也没怎么睡。”伊芙琳气呼呼的:“锅炉房和汽笛都好吵。”
“你以前不是说什么蒸汽机声音好听。”
“……哼,我那时候就是嘴硬。”
父亲罗杰斯从楼上下来,什么都没说。
李察看了一眼父亲。
罗杰斯背着手,转过身去了厨房。
“你妈把鸡蛋都给你煎好了。”
李察坐在饭桌边上。
母亲玛格丽特把一杯热水搁到他面前。
她也没问什么。
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到了他的手背上。
李察体内的循环完整,稳固,就是被掏空了不少。
玛格丽特把手收回去。
“……回来就好。”
………………
战后清理,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天。
锚网十三个点位,每一个点位上的“锚”都被几百死者的怨念,腌了整整十二年。
那一脉黑土河流域的奥秘,被下放到了十三样普普通通的器物上。
它们本身分量不大,可全是被这十二年殁声滋养过的类奇物。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十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李察开着【静观】,在旁边记录。
第一件,是闸口上一只破灯笼。
灯笼是寻常的、糊着油纸的那一种,骨架是竹的,糊纸早烂了大半。
可灯笼底座那一圈缠着深褐色的草绳。
李察的灵视扫过去。
“这道草绳里,编着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把那道草绳一点一点拆开。
绳芯里是一缕风干了的黑色苔藓。
“多眼黑藓。”
“这盏灯,本应该是黑土河墓里头给亡魂引路用的。”
“引路灯。”她把灯笼搁回台上。
“黑土河那边觉得人死了要过一道又一道的关,每一道关都得有灯引着。”
“应声会把它改了,它原本引亡魂往冥界走,被改成了……引亡魂往黑沟底下走。”
“往那张网的中心走。”
李察看着那盏破灯笼。
引路灯引了十二年的路,把几千个死人引进了黑沟水底。
第二件,是一只巴掌大的陶罐。
罐口很小,封着一层黑蜡。
“卡诺皮克罐。”李察认了出来。
博物馆库房里他见过整套的。
麦克尼尔夫人点头。
“肝、肺、胃、肠,各一只。”
“这一只……”她凑近看了看罐盖上那只豺狗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