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前几天还挤在告示栏前找名字的脑袋,基本上都散干净了。
李察站在二楼廊柱后,看着楼下大厅里收拾东西的人群。
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内务院代表,今天又来了。
他不去看那些被留下的人,目光专往被淘汰的那一拨身上落。
这些被淘汰的、走投无路的、又确实有点底子的年轻人。
内务院代表临走的时候,从随身本子里头抽出一张纸,单独记了几个名字。
李察的呼吸放轻了。
内务院记下的这几个名字,记的是什么?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
菲利普斯端着一壶茶,从楼梯口拐了过来。
他今天那壶茶的来路李察懒得问,左右总有办法。
李察朝楼下努了努嘴。
菲利普斯走过来,凑到栏杆边往下瞧了一眼,撇了撇嘴。
“一帮可怜人。”
他招了招手。
“走吧,别看了,看了心里堵得慌。”
他把李察拉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
那一处窗台宽,晒得着太阳,是他踩了点找出来的好地方。
“尝尝。”他先给自己的茶友斟了一杯:“这回是西北山里的,发酵得透。”
李察抿了一口,茶汤厚,回甘长。
“咱们特殊班那帮人。”
菲利普斯靠着窗框,往那边几间教室努嘴:
“其实也一个个绷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他们肯定也觉着竞争激烈。”李察把茶杯放到一边。
“激烈个屁。”菲利普斯不以为然。
“特殊班这二十个名额基本已经锁死了,淘汰的主要是普通班那拨。
咱们这帮人真正较劲的是排位,谁分到哪个导师、谁能进哪个研究方向。”
“即使帝都大学进不了,有回路又有学力基础的也是稀缺人才。
他们会被调剂到下面的其它学院,总会有人要的。”
“你倒看得明白。”
“我看得明白,可我懒得争。”
菲利普斯把茶一饮而尽。
“争来个好导师,往后几年累死累活,我图什么呀。”
“图个副教授?”
“副教授?”菲利普斯哈哈大笑。
“当上副教授得做多少活儿你知道吗?
守旧封印,跑荒郊野外的外勤,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
我家里那点产业,够我舒舒服服当一辈子讲师了,副教授那份罪我受它做什么。”
李察瞅了他一眼,这种似摆非摆的态度倒是挺有意思。
既不彻底躺平,也不想力争上游。
“说起来。”菲利普斯换了个话头,又给两人斟上茶。
“你那篇登在《北方文学评论》上的散文,我也读了。”
“你也读那个?”
“我什么都读。”菲利普斯抬了抬下巴。
“写得是真好,那篇东西要是搁帝都登,怕是要捅马蜂窝。”
“为什么?”
“因为它让人‘看见’了。”
菲利普斯说着:“所有东家最恨的就是让人看见。”
两个人正聊得起劲,走廊那头来了人。
凯瑟琳·布莱克伍德抱着书走过来。
她那一头红发在廊下格外显眼。
她要回特殊班的教室,得从李察和菲利普斯站着的窗台前经过。
走到近前,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隔着来往的人,她朝李察这边望了一眼。
李察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凯瑟琳也颔首回礼,没停步,抱着书往教室那头去了。
“看上人家了?”菲利普斯凑过来,挤眉弄眼。
“没有。”
菲利普斯不依不饶:“我跟你讲,这姑娘看着冷,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
菲利普斯泄了气。
“我跟她说过几回话,每回都被她两三句话就噎了回来。”
李察笑出了声。
………………
研修第二周开课,别的副教授陆陆续续进了课堂。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伊莎贝拉。
学生们早就听过这个名字。
帝都大学有名的一朵金花、小精通学者、年纪轻轻就升副教授。
再加上她跟李察的那层关系,早有好事之徒在私底下议论过。
可伊莎贝拉走进教室那一刻,议论声就被完全压了下去。
她穿一身正装,头发挽得规规矩矩。
讲台上一站,自有凛然的气场。
“今天讲铭文学。”
“亚历山大学派后期,到中世纪教会注解体之间的几道关键变体。”
她把黑板上的题目写出来,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一样。
李察坐在台下,目光没在小姨身上多停留,专心听讲。
下课了,伊莎贝拉走过李察身边,眼睛都没朝他扫一下。
教学纪律,李察明白。
他也没朝小姨那边多看。
这个礼拜,进了教室的副教授换了好几位。
神学院来了一位,一身黑色神官服一丝不苟。
他讲教会仪式拉丁文里,那些藏起来的“圣事”对照“术式”的隐写。
他讲得不快,可一开口整堂课从头到尾没人敢分神。
工学院也来了一位副教授,留着个大胡子。
他讲蒸汽时代的工业事故,怎样一处一处地变成新的薄弱点。
讲曼城北区一座纺织厂底下堆积的以太污染;
帝国铁路系统某些路段事故率不寻常的偏高;
还有他自己几年前参与过的一次工业事故调查。
李察从他那一堂课里读到了别的东西。
工业带、工业事故、铁路系统、码头、矿区。
这是在告诉他们,将来要被派到哪里去做活。
研修不是终点,研修是入口。
………………
周三下午的课结束后,克罗夫特把一沓牛皮纸信封搁在了讲台正中。
“这是给你们的一些补充资料。”
“一人一份,上面写了名字,自己来拿。”
“有空就看看,没时间就先搁着吧。”
讲完这两句,他收拾讲义,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里一时间嗡嗡起来。
李察走到讲台前,从那一摞信封里翻出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只。
纸信封拿在手里,厚度不一。
有人薄得只两三张纸,有人胀鼓鼓的,快撑破口子。
他的那一只不算最厚,但也不薄。
菲利普斯晃悠过来,拈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只,颠了颠。
“这么阔气?”他朝李察扬了扬:“人手一份定制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