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它在思考。”伊芙琳把那只斗鸡眼的兔子挪到了正中央。
“它是这一窝里头最聪明的一只,我给它封了个爵位,叫兔子先生。”
“一只姜饼,还有爵位?”
“怎么没有,你看它眼神多有学问。”
李察拈起那只“兔子先生”,咬了一口。
姜的辛、糖的甜、黄油的香在嘴里头化开,边缘烤得恰到好处的脆。
“……唔,真不错。”
这一口家里头的甜,熨帖得很。
伊芙琳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是吧是吧!我这回把糖换成了红糖,又加了一点点小姨送的那套银量勺量出来的肉桂……”
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哥,你说要是兔子先生拿去卖,一只能卖几个便士?”
“你问错人了,我连兔子先生有几个堂兄弟都不知道。”
“它有十一个堂兄弟。”
伊芙琳掰着手指头数。
“可惜烤糊了一个,现在是十个了,烤糊那个我给它改名叫‘殉职的兔子骑士’。”
李察被这一句逗笑了。
母亲玛格丽特从客厅那头走进来,手里头端着空茶杯。
她看了看笑作一团的兄妹俩,又看了看那一盘歪眼睛的兔子,什么都没说。
等李察从厨房出来,面前已经被盛了一碗燕麦粥。
“吃完粥再吃那些甜的。”她把碗搁在桌上头:“一大早净吃糖,牙要坏。”
“知道了,妈。”
李察坐下来,捧起那碗温热的燕麦粥。
伊芙琳还在那边给她的姜饼兔子们分门别类,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坐在一旁,一边择着中午要用的菜,一边时不时纠正女儿一句“肉桂放多了会发苦”。
窗外雪停了,淡淡的春日暖阳照进来,落在那一盘歪眼睛的姜饼上头。
李察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帷幕后头那些东西,有它们的活法。
高位者们在自己看不见的棋盘上头落子。
可这一刻的时光,比什么都来得更加珍贵。
正因如此,自己才需要把他们好好守住。
他把碗里头最后一口粥喝完,伸手又去拿那只“殉职的兔子骑士”。
“哎……那只烤糊了!”伊芙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头。
“烤糊的更香。”
“那是我留着研究失败原因的!”
“它已经殉职了,该入土为安。”
李察把那只焦黑的姜饼骑士塞进嘴里头,一本正经。
“由我来送它最后一程。”
伊芙琳气得直跺脚,母亲在一旁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吃完早饭,李察回了自己房间。
周六还有正事。
一是道恩家的家教;二是下午约好了去科尔曼家后院,给他扎那一针。
他先把昨夜收下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涅墨西斯的鹰钩、月浴绸、银髓水。
鹰钩他用灵视又看了一回,以太确实见了底,榨不出点数,可那“错认”的护符效果,和脖子上头玛丽夫人留印的银戒指正好是两条平行的路。
一个让人“读不出位阶”,一个让人“认错成死人”。
两样叠着用,往后在外头行走能稳当不少。
阿瑞斯那边换来的乌木匣子、铜镜,加三枚啮魂兽前犬齿、两片食影者鳞片。
犬齿和鳞片都带着以太辐射,他昨夜已经用油纸隔着塞进了带盐的小布袋里头单独封好。
这两样,都是上好的施法媒介。
他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准备将它们打造成装备。
普罗米修斯……李察在笔记本“人物画像”那栏添了一行:
背后大概率站着炉火传统的炼金工匠,且与新大陆有牵连。
清点完,他把书包收拾妥当,出门去等道恩家的马车。
雪后的空气干净得很。
巷子两头,几个邻家的孩子正堆着一个塌了半边的雪人。
卖煤的老汉推着车从街角拐过来,车轮在薄雪上压出浅辙。
布里斯顿这座城,白天是它工业、烟囱与车轮的那一面;
到了夜里头,那些没人留意的旧巷、废矿、运河边上,才慢慢显出它另一张脸来。
上午九点半,道恩家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巷口。
车夫把车门一拉,朝里偏了偏头。
雪后路面发滑,马蹄踏在薄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响。
夏洛特在门口接他,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灰呢长裙,头发松松挽起。
“汤姆已经在书房等你了。”她侧身让出门。
“关于稿子的事情,主编那边有回复了。”
李察把雪靴在门廊蹭干净,抬起头。
“怎么样?”
“上完课再告诉你。”夏洛特难得卖了个关子:“算是好消息。”
李察进了书房。
汤姆已经越来越听话了。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两份李察上回留的作业。
第二变格的八个词尾被他抄了满满三行,字写得歪斜,可没有一处漏。
“先生你看,我全背下来了。”男孩把本子推过来,胸口挺得老高。
“insula,insulam,insulae……”
李察一路扫下去,扫到夺格那一栏停住。
“这个insulā,长音符号你忘了。”
“一个小杠杠而已。”汤姆撇嘴。
“小杠杠定生死。”李察拿铅笔在那个a上头补了一道横。
“没有它,岛屿就成了主格,把‘在岛上’变成了‘岛是’。
罗马人打官司,一个长短音能让一份遗嘱归这边或归那边。”
汤姆眼睛瞪圆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察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旧课本,指着其中一页。
“西塞罗有回替一个叫昆克提乌斯的人打官司,对方咬住一份文书里头某个词的格不放。
整桩家产的归属,就吊在那个词尾的元音上头来回晃。”
他没把后半截讲完,那桩官司里头,西塞罗最终把对方逼到当众改口。
语言是兵器,可真正捅进去的那一下,往往不在语言本身。
这一层意思,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讲早了。
今天的正课,李察讲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
“你猜,这个词最早是什么意思?”
汤姆盯着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会儿。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词典里头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两个。”
李察从书包里头取出一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椭圆。
椭圆里头点了两个洞,下方又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一张极粗陋的面具。
“这是persona最古早的样子。”
“……一张脸?”
“是一只面具。”
李察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洞。
“古罗马人在舞台上头演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今天剧院能把声音托起来的那一套布景。”
“演员得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在脸前戴一只木头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样的东西。”
李察在椭圆下面那条横线上,补了个朝外开口的小漏斗。
“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钻进面具内壁,再从这个漏斗里吐出去。”
“声音被收拢放大,整座圆形剧场最远那一排,也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汤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persona,最早就是这只能让声音穿过去的木头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