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些文章大部分被压住了,没有进过主流学界。”
“原因很简单,按这个推论走下去,整套以天然薄弱点为根基立起来的封印体系,从地基上就要推倒重做。”
“代价太大,没有哪一派愿意主动捅出来。”
三相女神面具缓缓转了一圈,挨个扫过桌上几人。
“可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在各自身边看出了异样。”
在赫卡忒嘴里,四件事自动连成了一条线。
从灰烬带到新大陆,从盖尔高地到帝国本土工业带。
几乎覆盖了众人能够接触到的所有层面。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头。
“我再说一件事,各位也好心里头有个数。”
“……旧大陆要打仗了。”
这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战争,这是影响表世界无数人头顶上头那片天的事。
第215章 达人间的交手
“……什么时候?”阿瑞斯先问出来。
他走猎手路子的,对打仗最敏感。
“可能明年或后年。”赫卡忒答得平静,三相音色叠在一处,听不出半点波澜。
“局部冲突会先在海默斯岛上点燃。
一颗火星子烧起来后,会顺着那片乱七八糟的同盟关系扩散到整个旧大陆。”
“最迟三年时间,可能会演变为全面战争。”
“……为什么?”普罗米修斯问。
整桌的目光都汇到了主座。
“表层原因,报纸上头天天登。”
赫卡忒的少女声线先起了头。
“殖民地利益分配不均,日耳曼尼亚崛起得太晚,海外那块儿分到手里头的太少,眼红。
法兰和阿尔比恩间几百年旧账,罗斯帝国憋着一口气想要个不冻的出海口。”
“这些都是真的,也都是表层。”
母亲那一截声线接了上来,温润,却让人莫名想往后缩。
“深层的原因,要从‘帷幕年衰减率’说起。”
李察把这个词在脑子里头翻出。
霍尔丹那本《帷幕动力学导论》提过。
“过去三百年,帷幕年衰减率快速攀升,帷幕在变薄。”
她说到这里,话题转到了一个在场几人平日里头连仰头去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到了达人那个层级,灵与肉已经基本都和帷幕后头相融了。”
“帷幕变薄,他们对物质界的干涉反而被加强。”
李察的呼吸放轻了。
“以前,他们虽然也能在物质界发挥力量。”
赫卡忒继续说着。
“可那要承担代价,每次在这边动手,都等于把自己从帷幕后头硬拽出来一截。”
李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按照自己从文献中的推测,大精通能造成城市级的毁灭性破坏;
质变后的达人,恐怕摧毁一座岛或一个小国都是随手的事情。
可他翻遍了报纸,翻遍了市立图书馆那些寒酸的乡土史料。
从来没读到过哪一座城、哪一个国,是被“高位者”或“天灾”一夜间抹平的。
世上冲突不断,战乱年年有。
可那种动辄抹掉一整座城的大型天灾,没有。
这个点他一直想不明白,今晚被赫卡忒一句话填上了。
因为从大精通开始,他们真正的战场全在帷幕后头。
“那些高位者,过去都各自盘踞在自己的领地。”
赫卡忒的老妪声线低了下去。
“帷幕后的世界足够宽广,他们彼此间够不着,也就懒得动手,各过各的。”
“但帷幕一薄,物质界这层阻隔松了。”
“他们要靠信徒、献祭、血浸点、祭祀瘢痕……还有一切能持续提供养分的薄弱点来支撑自己那过于庞大的存在。”
原来如此,李察现在知道为什么不应坑下会有达人的力量基座了。
阿瑞斯又有了另一个疑问。
“可为什么是海默斯那一块先开始?”
赫卡忒抬起手,往桌面正中投出一汪黑水。
“我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话音落下,桌面那一汪黑水开始翻涌。
李察的灵感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变化。
黑水投出的那些画面,带着一股子被反复倒手、多重转译后才送到这里的滞涩感。
第一帧画面,是一座半岛。
山脊嶙峋,河谷纵横,灰扑扑的城市散落在群山之间。
在那张图上头,原本有一处地方泛着一种极沉、极稳的光,像一盏在地底烧了几百年的长明灯。
“一个月前。”赫卡忒介绍着情况:“半岛南部,一位大精通陨落了。”
桌上几人都没出声。
大精通,旧大陆现存修行者的天花板。
这一档,活着就是一座城的定海神针。
“怎么死的?”涅墨西斯问。
“不知道。”赫卡忒答得很快。
“我的渠道只够知道‘他死了’,弄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画面上头那一盏地底长明灯,灭了。
它灭下去的那一处,原本被镇守的薄弱点被抽掉了盖子,开始往外冒东西。
井口的雾先是缕缕地渗,后来成股地涌。
“那位大精通守着的,是半岛南端那处千年以上的祭祀瘢痕。”
赫卡忒另一截声线接了上来。
“色雷斯人在那一带向地下诸神献祭,献了几百年,瘢痕极深,养分极厚。”
“一块养了千年、刚刚空出主权的肥田。”赫卡忒说:“你们说,会怎样?”
第二帧画面浮起来。
这一帧比头一帧还要模糊,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两团极其庞大的、不属于人类尺度的巨物在那座半岛上空对峙。
李察盯着那两团东西看了一眼,灵感就开始预警。
“两位达人的冲突,就是因为那一口刚空出来的井。”
赫卡忒话音落下,雾里头那两团庞然大物就碰撞起来
李察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接触发生之后那座半岛本身起的变化。
第一位达人赫卡忒没报名号,只投出来一段画面。
半岛南部群山间,所有河流在同一时刻倒流,又很快一起流了回去。
地下水脉里那些属于色雷斯古神的低语,被人从地底一把攥住,拧成一根绳子。
命运、河流、地下的线,全被这一位捏在手里当兵器使。
第二位更难看清。
赫卡忒投出来的那一帧,整座半岛的影子,齐齐从它们主人脚下站了起来。
山的影子,城的影子,人的影子,树的影子……一同脱离了实体,朝着同一方向涌过去。
像极了李察撬开斯芬克斯灯封印那一夜,钉子巷里头满街脱离了物体的影子。
只是那一夜,他撬动的是一盏巴掌大的油灯。
眼前这一位,撬动的是整座海默斯岛的“无光”。
那两位达人交手的时候,没有声音。
和李察时常想象的那种山崩地裂、城毁国灭的大动静完全不一样。
真正的厮杀,全在帷幕后头。
物质这一侧能渗出来的,只有这么一点边角料。
河水倒流三息,影子站起来又躺回去。
半岛南端连着七天没有一个婴儿出生,羊群集体朝着同一方向跪下。
人们会把这些归到天旱、瘟病、坏年景里。
“一位赢了,一位退了。”
赫卡忒把那一帧模糊的画面收了回去,黑水平复。
“赢的那一位,眼下正在把井口往自己手里头收。”
她点了点李察那边:
“赫尔墨斯刚才那个推论,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