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助手。”
“年纪……”
“他比同年龄的孩子更可靠。”
霍尔布鲁克没再追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去车间的路上,麦克尼尔夫人不轻不重地把过去三十年这片地的来历问了一遍。
霍尔布鲁克起先答得敷衍,到了“夜班车间这一片地以前是空地”那一句的时候,他自己咽了一下。
“空地之前是什么?”
“一栋旧仓库。”霍尔布鲁克的声音沉了一截:“父亲那一辈拆的。”
“为什么拆?”
霍尔布鲁克卡壳了一会儿,才答出来。
“父亲那一辈,那时候厂里还用童工。”
他把这一句先撇清楚,又给自己撑底。
“按那时候的法律不算违规,可那孩子在仓库里头出了事故。”
“怎么出的?”
“他去棉花堆里头睡午觉。”
霍尔布鲁克擦了擦额头的汗:
“工人换班的时候没看见他在里头,照着流程接着往堆顶上加棉花,第二天点名才发现少了一个。”
“父亲那一辈拆了仓库。”
霍尔布鲁克自顾自往下说:
“空了二十多年,去年我把这一片地利用起来盖了夜班车间,盖之前……”
他赶紧补了一句:“按规矩请教区牧师做过祝圣。”
“祝圣牧师是哪一位?”
“圣安德烈教区的霍金斯牧师。”
麦克尼尔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李察知道这“嗯”是什么意思。
教区祝圣那一套对真正的邪物几乎不顶用,霍金斯牧师本人估计自己都心里有数。
可这一道流程对厂主来说是个交代,对外能说“我请过神职”,对内自己心里也算安顿过。
到了夜班车间门口,麦克尼尔夫人停下了。
“我和我的助手先进去看一下,霍尔布鲁克先生您稍等。”
“……不用我陪进去?”
“我们看现场的时候不需要客户在场,出来后我跟您详细说。”
霍尔布鲁克皱起眉,但他没争,只点了点头。
“那……请便。”
车间里日班还在运转。
梳棉机一台接一台沿着车间两侧排开,几十台机器的噪音密集得像一片瓢泼大雨。
麦克尼尔夫人在车间正中央停下来,朝最里头一台梳棉机看了一眼。
“是这台?”
“是这一台。”管事的声音追在她身后传过来。
霍尔布鲁克到底没忍住,跟到了门口。
麦克尼尔夫人不再说话,朝李察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察知道这一下头是什么意思,他开始让自己的灵感触须随气流自行飘动。
灵视下,最里头那台梳棉机背后的墙根,在以太流动里头有一处轻微的阻塞。
李察把视线挪开,转头朝麦克尼尔夫人走了两步:
“最里头那一台梳棉机背后墙根,有一团不流动的东西。”
“……密度?”
“对照您之前给我看过的测定笔记,这团应该不到邪物的标准。”
“形状?”
“读不清。”
“嗯。”麦克尼尔夫人点点头:“隐匿灵视刚入门,本来就读不出太多,往后你慢慢练。”
“那现在我来。”
灵媒在墙根前蹲了下来,先把塔罗牌取了出来。
只取了大阿尔卡纳二十二张。
“过来,今天这一手你看清楚。”
李察靠近。
她一边洗牌一边教导:
“练习的时候你怎么洗都行,你的问题,你的心,你自己读。
但帮别人办事,你要替别人读。”
她把牌按右手→左手→右手的顺序倒了三遍。
“洗牌的关键,是在这个过程把‘我自己想问的事’和‘我今天要替谁问的事’分清楚。
如果分不清,你读出来的牌全是你自己。”
她洗完最后一遍,把那一摞牌搁在自己面前的水泥地上,伸手抽了一张。
把牌翻过来。
【倒吊人·逆位】
李察的胸腔轻微地紧了一下。
“……被卡在两端的、想下来但下不来的人。”
麦克尼尔夫人对地上那张牌说着。
她伸手按在牌面上。
“一个孩子,闷在棉花堆里,没人听见他喊。
他没人应,就一直在那里,一直数自己最后那段时间里数过的数字。”
她又抽了第二张。
【月·逆位】
“幻象,幻象里的幻象。”
“……什么意思?”李察忍不住问。
她没立刻答,抽出了第三张。
【星·正位】
“逆位的倒吊人,是他的状态,被卡着。”
她伸手依次点过三张牌:“逆位的月是他被卡的原因,他自己以为自己还活着。”
李察的呼吸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知道自己在黑里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出不去。
但他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件事做。”
“数数。”
麦克尼尔夫人的指尖在【月】这张牌上停着:
“数完一百他只记得自己‘还没数到’,所以他就重新数。”
“……数了三十年?”
她按住第三张牌。
“正位的星,是出口。”
“出口?”
“他给自己造了一座笼子。”
“笼子是他自己造的,钥匙也在他自己手里,只要承认一次,钥匙就出来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已经数完了。”
她把三张牌收起来,重新洗回那一摞。
“今天我们做的事,就是给他这一句话。”
第192章 数数
麦克尼尔夫人取出灰色蜡条,用以太点燃。
蜡条点燃,李察用隐匿灵视扫了一下。
墙根那一团雾朝着蜡条方向极微地动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被蜡引了。”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一眼:“但不敢出来。”
“为什么不敢?”
“他在一片漆黑里头数了这么多年,这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要是出来……”
她没说下去。
“看来得请米尔克。”
李察的目光落到她膝盖侧那只小木盒上。
她在盐线外侧蹲下,把那只小木盒从皮包里取出来,盒盖朝上。
“惠特康姆封印里的七位之一,米尔克是月长石坠子,做协商。”
李察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