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上窜,骨头在皮里头咯咯地响,胳膊、手指、脖子都在抻长。
“村里人都说,哎呀,谁家孩子长得这么好,又高又壮,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孩子的脸还是七八岁那张脸。
脸没长,还停在七八岁,下面那具身体却长到了房梁那么高,弯着腰才能站在麦田里。
“可是小孩饿了。”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把“饿”拖了老长。
“吸一口已经不够啦。
小孩要吸两口,要吸三口,要把村子里的甜味儿都吸进来。
麦子的甜,井水的甜,刚出炉面包的甜,他全都要!”
画面里,那座尖顶教堂的颜色开始往下掉。
先是窗户上的彩玻璃褪成灰的,然后是墙,再到钟楼。
整个村子被人从一头抽走了什么,颜色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后剩下一片没有颜色的灰。
孩子还在长。
他的脸还是七八岁。
可那张七八岁的脸上,眼睛的位置开始往外鼓。
鼓出来又裂开,裂开地方长出新的、更小的眼睛,新眼睛上又裂出更小的。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后面,咧开的地方没有牙,是一圈一圈往里转的、和喉咙一样颜色的肉。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在用背童谣的调子念。
“小孩长得好高好高呀。
村里人都看不见他的脸啦,因为他的脸长到云彩里去啦。
可是小孩还是饿。
小孩说,妈妈,我好饿。
小孩说,妈妈,村子里没有甜啦,我把它们都吸完啦。”
画面里,灰色的村子中央,有一个更小的人形,仰着头,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妈妈说,乖,妈妈给你做面包。”
“小孩说,妈妈,面包也没有甜啦。”
“小孩说,妈妈,可是你身上有。”
声音念到这里,停了。
整片投影安静下来。
麦田不动,灰色的村子不动,那个抻得老长、脸长进云里的东西俯下了身。
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它念得很轻,很温柔,像哄睡前的最后一句。
“后来呀,村子里就没有人啦。
也没有麦子啦,也没有甜啦。
只剩下一个好高好高的、学会了新呼吸的好孩子。
他还在那儿站着,还饿。”
“他会一直饿下去,因为他把能吸的都吸完啦。
可他停不下来,新的呼吸是不会教人怎么停的。”
“故事到这里讲完啦……小朋友,你说那个小孩,是不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呀?”
画面退了下去。
李察发现自己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在誊清稿的边角洇开一小团黑。
屋里很安静,墙上那张三十六本书的清单还钉在原处,伊芙琳在哼一支跑调的曲子。
他坐了一会儿,才把笔捡起来。
那个声音用童谣的调子,结合那个画面,把深渊之道入门呼吸法的大致效果展示了一下。
一口气把以太全吸进来,长得快,强得快,停不下来,最后把自己周围的一切吸干,再吸自己。
童谣文本后面,还有详细的神秘学原理阐述。
他老老实实誊到稿纸上,准备留着后面慢慢消化。
誊的时候,那个把“饿”字拖得很长的尾音,还在脑子里转。
李察揉了揉太阳穴,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推第二段。
第二段开头那组引导符的形状,和第一段略有不同。
被画了一半的圆,这一次画得更满,缺口更小。
他引出一缕以太,推进去。
房间又被揭走了一层。
这一次是一片战场。
一道又一道被翻起来的黑土,土里埋着断掉的车辕、烧穿的旗子、说不清属于人还是别的什么的尸体。
天色铁灰,远处有座城在烧,火光把云底舔成暗红。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嗓子里卡着一层灰,每句话说完都要轻轻清一下喉咙。
“我跟你们讲一个人。”老男人的声音在战场上空铺开:“讲一个从来没输过的人。”
画面里,黑土那一头走过来一个影子。
李察看不清他的脸。
整个投影里别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唯独这个人被人用拇指在画上抹过一道,五官糊在一起。
他穿着猎手的短打,背后斜插一柄长得不正常的斧子。
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这段讲的是深渊传统和猎手结合。
“他是个猎手。”老男人继续说着。
“十三岁下冰水,十五岁第一次以太爆发,二十岁成了从业者。
到这儿为止,跟别的好猎手没什么两样。”
那个糊了脸的人走进战场中央。
对面涌上来一片东西,李察认得,是被以太深度污染过的变异体,成群,没有阵形,靠数量。
“可他不满足。”老男人清了清喉咙。
“他嫌猎手太慢,一斧子一斧子地砍,一道附魔弹一道附魔弹地打,他嫌慢。
他想要一种一抬手,对面就全没了的手段。”
“于是他往下走了。”
画面里,那个人没抬斧子。
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掏。
他周围那片黑土,黑得更深了。
深到李察觉得,要是把脚踩进去会一直往下陷,没有底。
涌上来的那群污染体,挨着黑土的先停住,然后软下去,没了。
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让它们能站着的那点东西。
一层一层,从近到远,整片战场上所有会动的都软了下去。
“你们看……”老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陈述。
“他赢了,抬一下手就赢了。
打那以后,他每一仗都这么赢。
北边的骨猎犬群,他半天清一片山谷。
南边沼泽里的脏东西,他站在岸上,岸那头自己就静了。
上头给他记功,记到后来不知道该怎么记,因为没有别的猎手能做到他做的。”
画面快了起来,一仗,又一仗。
每一仗,那个糊了脸的人都站在中央,做那个往胸口外掏的轻动作,四周由近到远地软下去、静下去。
“同位阶里,没人能跟他打。
小精通里,也很少有人愿意跟他打。
有人算过,他一个人顶得上一支从业者编队。”
老男人在战场上空清了清喉咙。
“你们注意看他赢完一仗之后。”
画面慢下来。
糊了脸的人,站在一片刚刚静下去的战场中央。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每打完一仗,变一点点。
这一仗完了,指甲褪成了和黑土一样的颜色。
下一仗完了,手背上浮起一道一道,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顺着血管爬。
再下一仗,他抬手的时候,李察看见他袖子里露出来的那截前臂已经不太像前臂了。
“他每往下掏一次,就把自己往里头送一截。”
“帷幕后的力量不是免费的,它借给你,你拿来赢。
赢一次,它从你身上拿回去一点,拿什么,它说了算。”
画面里,糊了脸的人打完了一仗站在中央,没再低头看手。
他这一次抬起头看天。
李察终于看清了他的一点脸。
那张脸上没有别的,只有饿。
和第一个故事里,那个学会新呼吸的孩子一样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