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把脑袋转向弗雷娅。
“你主人说要的皇帝,是这个?”
弗雷娅没法回答。
迪恩交代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是“神圣帝国的现任皇帝”,他有没有掌握皇位更迭的情报,她不清楚。冰原的消息渠道只有弗雷娅自己,她在龙巢里陪了迪恩这么久,帝国内部的政治动向谁也没渠道去追。
“一个刚登基的皇帝。”维克托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很平,“新君继位,朝局不稳,各地总督正在互相试探,北方驻军的粮饷还没着落。这个时候把他绑走,帝国是一盘散沙,不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框架。”
弗雷娅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逻辑是对的。
迪恩要的是“一个现成的帝国框架”,但如果皇权本身就在动荡期,绑过来的不是一个框架,是一堆碎片。
“我得回去告诉主人这个情况。”
“等等。”塞拉菲娜的声音把她钉在了原地。
成年银龙站起来,在平台上走了两步,花岗岩在爪下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你主人的逻辑,我听清楚了。新皇刚继位这件事,不一定是障碍。”
加兰转过头。
“母亲的意思是——”
“一个坐稳了的皇帝,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盘算,不容易被人捏住。一个刚登基的新君,四面漏风,朝中没有完整的势力支撑,这个时候有人给他一根真正稳的柱子,他抓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塞拉菲娜的尾巴在平台上绕了半圈,把脑袋重新压到了弗雷娅的高度。
“问题不是皇帝换了人。问题是,你主人自己有没有想过——他能给新皇什么?光凭三条银龙降落在皇宫门口,这是威胁,不是靠山。威胁可以让人低头,但让人低头和让人心甘情愿交出帝国,是两件不同的事。”
弗雷娅的爪子陷进了石缝里。
这个问题她在半路上转述的时候也想过,但被别的事情压了下去,没来得及细想。
“主人没有具体说他打算给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但他提到过一件事——教廷用一千年证明了,帝国的核心是信仰,不是城墙。他说他给帝国的,是真的。”
“真的。”加兰把这两个字在牙缝里碾了碾,“一条幼龙,二十米,告诉人类信我,我是你们的真神。”
“加兰。”
维克托开口了,声量不大,但加兰把嘴闭上了。
维克托在平台上坐着,左侧腰腹那道新伤在动作里扯了一下,鳞甲起了轻微的褶皱。他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脑袋微微低着,在想什么。
弗雷娅没有催。
等了很长时间。
“弗雷娅。”
“在。”
“你在那条幼龙身边待了多久了?”
这个问题有点偏。弗雷娅算了一下。
“半年多了。”
“他让你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他不只是在乱说的事?”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弗雷娅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每次。”
平台上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维克托的爪子从叠放的姿势里松开,在石面上摁了一下。
“新皇登基,礼制上有一个惯例。”维克托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通常是祭告光明神殿,确认神明对皇权的认可。教廷在的时候,这套流程走的是教廷的渠道。”
“教廷没了,流程还在,但没人能走了。”
加兰皱起脸。
“父亲是说——”
“奥古斯都四世的登基礼,没有教廷背书,在整个帝国里是一个悬在空中没有落地的动作。各地贵族和总督现在不是在质疑他,是在等着看他怎么补这个窟窿。”
弗雷娅的翼膜收紧了。
维克托的前爪从石面上离开,稳稳地落回原位。
“如果这个时候,有东西能替代教廷走完这道程序,给新皇的位置盖上一个印,各地的观望派就没有理由继续观望了。”
塞拉菲娜的鳞甲抖了一下,是她在极力克制某种反应的动作。
“维克托,你是说——”
“我去帝都。”维克托站起来,身形撑开,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宽阔,“不是绑。是谈。带上那条幼龙需要我带的消息,去和奥古斯都四世谈一笔账。”
加兰愣在那里。
“父亲要代替那条幼龙去谈判?”
“不是代替。是铺路。”维克托的竖瞳在灰白的天色里沉了沉,“等谈完了,皇帝自己会想跟那条龙见面。”
弗雷娅的爪子从石缝里抽回来。
她把维克托的这套思路转了一遍,越转越觉得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听完她的话之后,用比迪恩更熟悉人类政治的角度,重新推演了一遍相同的结论。
路子不同,方向一样。
“我需要带话回去。”弗雷娅开口,“主人在冰原上等。”
“带话。”维克托直接接了,“告诉你主人,银龙族不跑腿,皇帝也不是货物。他要的结果我去替他谈,但谈完之后,规矩由我来定,不是由他来定。”
弗雷娅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没有评价。
维克托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完之后压下去,表情重新回到了一贯的平稳。
“出发前,你去把山里那条藏着的东西叫出来。”他转向加兰,“你找它的时候,告诉它——银龙族要搬家了,往北,往那条双头龙的方向。”
加兰愣了整整两秒。
“您说的是……莱格?”
“它在你妈存鱼的那个冰窟里趴了三个月了,不让它动起来,它会懒死的。”
塞拉菲娜的翼膜颤了一下,像是在压笑。
弗雷娅没听说过“莱格”这个名字。她把这个疑问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但加兰已经转过去看她了,神情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夹着幸灾乐祸的复杂。
“你主人让三条银龙过去。”加兰收了翅膀,慢悠悠地往山洞方向走,“他可能没算到,我们顺路还能带一条冰川巨蟒过去。”
弗雷娅的前爪踩在石面上,停了两秒没动。
冰川巨蟒。
莱格。
她把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想了想冰原上那个趴在湖底、两颗脑袋往水面一探就开始发号施令的幼龙,再想了想他当时说“随便你怎么说”时候的语气。
大概他自己也没算到会多出来这么一条。
弗雷娅翅膀撑开,从平台边缘腾空。
下方,加兰已经钻进了山洞深处,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来一声低沉的震动,不像龙鸣,更接近某种体型庞大的生物从沉眠里被拖出来时发出的不满声。
弗雷娅调整方向,朝东北飞去。
她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冰原,把维克托的回复带给迪恩。
弗雷娅到寒寂之湖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极光从北面天幕的缝隙里渗出来,几条惨绿的光带歪歪扭扭挂在半空,把冰原照得发潮。
她收翼下落,爪子踩上北岸冻土,还没站稳,湖面就翻了。
迪恩的爆裂龙首从水底钻出来,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竖瞳在极光底下反着绿。
“回来了?”
弗雷娅没磨蹭。
“父亲同意搬。全家过来,母亲,加兰,都来。”
迪恩的精灵龙首跟着浮上来。两颗脑袋一左一右搁在湖面上,水从鳞片缝里往下淌。
“另外多了一条。冰川巨蟒,叫莱格,我家养的。”
“什么玩意儿?”
“成年个体,三十米。平时趴在我妈存鱼的冰窟里冬眠,三个月没挪过窝。”
迪恩的爆裂龙首歪了歪。
“三条银龙加一条蟒蛇。赠品不赖。”
弗雷娅的翅膀合拢,换了个压在身侧的角度。
“第三件事有变数。”
迪恩的两颗龙首上的表情一块儿收了。
“说。”
“奥古斯都三世死了。教廷倒台不到两个月,在光明神殿前饮鸩。现在坐着的是他儿子,奥古斯都四世,登基礼走了一半卡住了,教廷那边的加冕环节没人能接。”
湖面泛了一层涟漪。迪恩的尾巴在水底慢慢甩了一下。
弗雷娅把帝国的现状往下摊。
各地总督观望。北方驻军的粮饷断了一截。新皇的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摇。
迪恩的精灵龙首四只细瞳半闭着,在那些信息里翻来翻去。
过了差不多十秒,爆裂龙首的下颌往湖面上磕了两下。
“继续。你爹怎么说。”
“父亲的原话是银龙族不跑腿,皇帝不是货物。他替您去谈,但谈完之后规矩由他来定,不由您定。”
迪恩从鼻腔里喷出两股热气,湖面上蒸起一团白雾。
“你爹的胃口比你大多了。”
“他有那个本钱。”
这话不太像弗雷娅平时的风格。迪恩的精灵龙首偏过去扫了她一下。
弗雷娅的苍蓝竖瞳稳稳的,没躲。
回了趟家,腰杆子硬了那么一点点。
迪恩把这个变化记下来,没有在面上挑刺。
“行。让他去。谈成什么样的东西,拿回来再摆到桌上看。他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全家先往冰原方向迁,父亲中途分路去帝都。”
“速度。”
迪恩的两颗龙首缩回水面下方。湖水合拢,涟漪一圈圈散到岸边的碎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