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停滞，而是沉淀。
因为他所追求的，并非一时的境界高低，而是那条通往真正顶点的、唯一的道路。
为了不浪费他那独一无二的天赋，便绝不可急功近利，才有一丝希望抵达终点。
百年，恰好是一位凡人智者灵光最活跃的、完整的一生。
在这段“凡人一生”的时光里，洛恩对风系的理解已然臻至化境，见微知著，成为了一位真正的风系大师。
然而，他绝大部分的时间与心力，都倾注在了对那两种最本质、也最对立的概念的研究与思考中——混乱与秩序。
“熵”，是他源于前世记忆的一个科学概念。
它描述了一个孤立系统，其混乱程度会随时间自发地增加，即“熵增”；
反之，有序性的提高，则为“熵减”。
在对混乱与秩序的研究中，洛恩将“熵增”视为混乱之力的外在体现，将“熵减”视为秩序之力的运转方式。
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反复验证、推演，最终证实了这套理论框架，在超凡世界同样具备适用性。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套框架，能极大地加深他对两种力量的理解，却远不足以涵盖其在超凡世界中的真正本质。
它不是终点，而是洛恩用以推开那扇门的钥匙。
而迄今为止，他也仅仅是刚刚入门，可或许也是当前星界之中，唯一一个成功推开此门的人。
这套理论，其深度自然远不及伊奥尼斯毕生的研究。
对伊奥尼斯而言，理解它也并非难事。
但伊奥尼斯受限于体质，绝不敢去强行研究这两种相互冲突的危险力量，他深知其中的凶险。
所以，洛恩凭借其特殊的体质，或许才是唯一的“入门者”。
但入门，仅仅是第一步，距离成功依然遥远。
在以“熵”理论为基石，迈入门槛之后，更进一步的，才是去真正窥探这个世界中，混乱与秩序的真正本质。
必须再次强调，“熵”理论，并不一定代表绝对的真理。
它只是洛恩现阶段最好用的工具，是他迈出这开创性第一步的理论框架。
在未来的道路上，他或许会不断修正、完善它；也可能在更深入的研究后，发现其局限性，从而毫不犹豫地，跳出框架，舍弃它。
随着研究的深入，洛恩渐渐有了新的收获。
在这个拥有神秘力量的超凡世界中，纯粹理性的“熵”理论，终究有其局限。
许多事情，已无法用确凿的理论去解释，只能去感悟，去描述，却无法言说。
确凿的知识获得确凿的力量。
巫师文明当前的极限，便是那一条条通往八环的真理之路。
每一位八环巫师的诞生，都代表着巫师文明对某一项真理的勘破。
这是一个缓慢积累、不断完善的过程，如今的巫师文明，尚不具备去研究八阶顶尖乃至更高层级力量本质的底蕴。
真正的巫师从来都不代表绝对的正确，这是一条充满危险的疯狂之路，巫师们仅能令自己的理论尽可能提高，然后再以自身为赌注去验证。
黑巫师时代，巫师们便是这么走过来的，那时少有确凿无误的，安全可靠的理论与强大理论，每一位巫师每一步前进都代表着风险，这加剧了巫师们的极端化。
白塔诞生后，巫师文明才渐渐有了优化，至少能令天才的巫师种子们，在低层次不会接触那些绝对危险的力量；中层次者的安全性也有了保证；
高层次者也谨慎了些，不再频频以生命为赌注，缓慢研究，谨慎验证，直到有足够把握再突破，这是权衡文明整体利益的表现。
可在最高层次的巫师中，若不想成长速度过于缓慢，便不得不触碰一些危险，充满不确定的力量。
只凭借智慧，便可企及血脉者们无尽岁月的优化进化下积累的成就；又或是那些以英雄旅程为起点在无尽的冒险中于生死一线的绝境中感悟突破，并踏着无尽尸骨侥幸登临顶点的强者们，又如何相比呢？
巫师体系有其优越性，但绝非碾压级别的优势，与星界最上层相比，巫师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伊奥尼斯与白魔女的力量，虽得益于“知识”，但真正的强大，更多地还是源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特质——
死亡之子的体质，黑暗之心的冰冷特质。
这才是他们二人最卓绝、显著之处。
说到底，巫师文明的发展史太过短暂。
若非伊奥尼斯与白魔女凭借个人天赋，强行踏过了八阶天堑，巫师文明的知识境界，恐怕至今仍要停留在黑巫师时代的七环桎梏之中。
是他们二人先以“个体”开辟了道路，后续才以“知识”补全了通往八环的公共路径。
除去他们二人，巫师文明，实际只是一个普通的八阶文明，其关于八环顶尖的知识库，也仅仅局限于那两条特异化的，对天赋要求苛刻的黑暗与死亡之路。
这也是为何，为何不能以巫师文明的方式，去推动洛恩的研究。
他所走的这条路，同样极度依赖其自身的独一无二。
优越的巫师体系，结合时间加速，仅仅是为他提供了最优越的“实验环境”，将他这百年的研究成果，放大到了寻常天才百万年才能企及的高度。
洛恩当前面临的问题，不是去开拓巫师文明的体系，而是专注于个人的独特成长。
在“熵”理论的基础上，他将之作为一套待修正的理论框架，对混乱与秩序的矛盾与融合，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探究，并得出了新的结论——
秩序，其本质是“掌控”。追求对一切事物的绝对掌控，便是秩序之路。
混乱，其本质是“可能性”。
唯有无法被完全掌控之物，才拥有无穷的可能性。
这也是混乱之力之所以危险的真相：极致的力量，必然伴随着极致的不可控性。
在提炼出“掌控”与“可能性”这两个更为抽象、也更贴近超凡本质的概念后，洛恩对自己的理论框架进行了修正。
“熵”理论的价值依然存在，它作为一种清晰区分二者的研究工具极佳，但它绝不是最终的结论。
至此，洛恩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前行方向：
凭借秩序之力，约束混乱的可能性，令其在可控范围内发挥强大力量。
这与他早年创造的本命巫术“混乱之序”何其相似。
或者说，“混乱之序”正是他无意中触及了这条道路的雏形，可以作为他最完美的根基。
但洛恩也清楚，当年的“混乱之序”，更多的是他凭借自身那未知的卓越天赋，从混乱中偶然把握到了一丝秩序的脉络——那是结合天赋与灵感的偶然火花。
而他现在要走的这条路，却是要主动地、有意识地，以“秩序”去驾驭“混乱”。
其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其未来的强大，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年来，深渊战场的烈度，已与当初截然不同。
最初的二十年，巫师文明凭借其高效的战争机器，一度占据优势。
但很快，深渊那令人绝望的庞大体量，便将他们死死拖入了泥沼。
杀之不尽的恶魔，如潮水般涌来，无休无止。
无论是前线的战士，还是后方不眠不休的研究者，乃至制定着严苛任务线的后勤官，都在这无尽的消耗中，感受到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才是度过初级阶段后，战争最残酷的真相——这是一场可能永远不会迎来终点的战争。
巫师文明的盟友会感到疲惫、会率先离去；附属文明会渐渐崩溃、分崩离析。
而巫师文明自身，退无可退，只能在这泥沼中不断下沉，直至被彻底吞噬，或是激发出最后的决死意志，与深渊流尽最后一滴血。
当然，被深渊盯上的文明，中途堕落、内部分裂亦是常态。
但这，大概很难适用于巫师文明。即使是在最堕落、最没有底线的黑巫师时代，面对外敌时，他们那源于骨子里的骄傲与韧性，也足以支撑他们将入侵者悉数驱逐。
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白魔女掌控下的巫师文明，强势至极，字典里没有“妥协”二字。
多年来的和平，并未令巫师们沉湎，反而让他们渴望着战争与征服。
然而，这些主观的意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充其量只能将那渺茫的胜算，从一丝，提升到一成。
面对令人绝望的巨大劣势，他们迫切需要客观的、足以扭转天平的优势。
第349章 意外
而巫师文明，恰好拥有几个客观优势。
其一，也是最高层级的优势，便是白魔女贯彻至今的顶层压制战术。
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她的精力便从未放在凡俗的战场之上。
由伊奥尼斯坐镇白塔，由高层们建立的严明体系主导战局，而她自己，则果断与那庞大的深渊意志，进行着一场无人能窥见的绞杀。
在这等层次的战斗中，胜者，一定是她。
这是必然。
她拥有绝对的天赋，即使面对更强的敌人，只要不能在瞬间将她彻底扼杀，她便能以更快的速度去解析、去进化，最终反败为胜。
惟一的问题是：巫师文明，还能撑多久？
而她，又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杀死”一个庞大世界的概念集合体？
在这场顶层博弈中，她只有一线优势，想要将其转化为绝对的胜势，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不受任何意外干扰的、稳定的外部环境。
这，便是这场战争的核心。一切战略，都基于此——巫师文明，能否为她独自撑住足够的时间。
其二，便是艾黛拉，她是这场战争最大的意外变数。
她对战局的把握，其凌厉与精准，不仅在巫师文明中无出其右，与深渊那侧对比，更是具备碾压性的绝对优势。
深渊中不乏堕落至此的智者与将才，但这类敌人在艾黛拉面前，往往死得更快。
反倒是那些一味蛮干、混乱无序的战术，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深渊的体量优势。
若说绝望的情绪正在巫师文明的阵线中悄然蔓延，那艾黛拉，便是那个对战争优劣把握最准确、唯一有资格去谈论“胜机”与“胜算”的人。
只要能精准地把握住胜机，哪怕最初只有1%的胜算，也可以在她的手中，被逐步扩大到2%、5%、10%……
直至出现难以承受的意外，这个攀升的过程才会夭折。
届时，便只剩下两个抉择：是就此僵持，以胜算的不断降低去换取时间；还是豪赌一把，以此刻最高的胜算，去搏那几成的获胜希望。
在这场战争中，艾黛拉便是一根定心针。
她以绝无仅有的战略眼光，为整个文明，洞悉了那最不确定、也最能动摇人心的“希望”。
再兼具她光之路径的优势，在光明神器的增幅下，她那已达七阶的辅助效果，正通过她麾下的逐光者军团，辐射扩散至整个战场，为无数在绝望中挣扎的战士，带去心灵的慰藉。
她或许是巫师文明最终获胜的希望，但更切实的，是她能显著地延长巫师文明的支撑时间。
其战略地位，无可争议。
而三十年前，她之所以不再执掌主战场，转而从侧翼发展，也并非为了私利。
而是因为她清醒地认识到，那时的自己，尚且影响不了高阶战争的大局。
与其在主战场上发光发热，不如去扩充自己的影响规模，建立起真正的逐光者势力，以“量变”去引发“质变”。
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地，对整场战争的天平，造成实质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