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罗德挑了挑眉,上前拉开房门。
站在门口的是维拉,罗德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位之前没见过的黑发少女。
她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虽然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但个子已经挺高,抬起头和罗德对上视线时,他才注意到,这孩子有一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眸,这一点倒是和诺蕾塔有些相似。
她似乎很怕生,和罗德对视了一眼后,立刻又怯生生低下头。
维拉开口问道:“看你昨天的表现,应该是位挺厉害的骑士,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教这孩子两手?不用太夸张,就是锻炼一下她的意志之类的。”
“多厉害倒也谈不上,”罗德打量了那位黑发少女几眼,思虑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
虽然不知道维拉突然带着这女孩儿找上门来,是否也是旧日重演的一部分,又或者只是单纯想给他找点事情做,免得他一天到晚猛往洞穴里跑。
但至少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个趁机打听村子里多出来那个人的好机会,至于洞穴深处那块冰疙瘩,来回一趟也耗费不了他多少时间。
“谢了,那这孩子就先暂时交给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回见。”
维拉撂下这句,便又急匆匆的走了,也不知道这种奇怪的地方,她有什么好忙的。
罗德正要和那黑发的姑娘说点什么,刚走出几步的维拉又止住步伐,拍了拍脑袋回头道:
“哦,你看我这记性,刚才忘记给你介绍了,那孩子的名字叫塔维尔。”
听到她的话,罗德又不自觉地掀了掀眉毛,视线逐渐凝固在她身上,诺蕾塔的视线也一下子集中在她身上,搞得名叫塔维尔的少女有些不安无所适从,至于米歇尔则早早为自己施加了隐身术。
正思索时,罗德听到心底莫名浮现出一段信息:
我对这孩子有印象。
他立刻意识到,这应该是米歇尔对他使用的某种传讯法术。
而这段信息无疑可以帮助罗德彻底确认,这个名叫塔维尔的孩子,就是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罗德表面不动声色,露出一丝笑容:“你好,塔维尔,我是罗德,罗德尔·科莱普斯。”
“您......您好,罗德尔先生。”她双手捏着衣角,显得很是拘谨。
“叫我名字就好,我向来不在意那些,”罗德思考了一下,想到了之前被他排除掉的一种可能,又对塔维尔道:“抱歉,麻烦你稍等一下。”
见她轻轻点头,罗德回到房间里,伸手将有些忐忑不安的诺蕾塔招呼过来,低声问:“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小个子魔女似乎没有理解罗德的意思,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罗德感觉有些脑壳痛,耐心追问道:“我的意思是,她是你的同类吗?我是指魔女。”
“啊?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魔女之耻对这个问题显得很是诧异。
“之后再解释吧,”罗德从她的反应中已经得到了答案,拎起几根还没劈开的木柴:“总之,你先留在房间里,我去和她聊聊。”
第123章 鸟笼
来到房间外的空地上,罗德将手中拎着的木柴立置于地面,看向跟在身后,名叫塔维尔的黑发少女:
“嗯,既然是要锻炼的话,就先试着从劈柴开始吧。”
边说边将顺带拿出来的柴刀递给她,但临交到她手中,罗德又临时生出一个想法,他右手虚握,下一秒,银白的逆流者剑枪出现在他手中:
“等等,先用这个试试。”
“......”
罗德仔细观察着这位少女对水银剑枪的反应:
塔维尔先是被这把武器的外表惊艳到,但在将信将疑的伸手试着接过它、初步感受到其重量时,又明显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她的一系列的表现都非常正常而合理,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一样。
“我还以为你这把剑枪是什么神奇的万能钥匙。”
心中突兀浮现出的声音,显然是来自以隐身法术跟在一旁暗中观察的米歇尔先生的调侃,他看出了罗德的用意:
这把‘钥匙’明显能在帷幕中发挥一些出乎意料的特殊作用,因此罗德想要试试看,眼前这位莫名多出来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会不会对逆流者剑枪做出一些特殊的反应。
然而她此时的表现,加上在米歇尔经历的那次‘重演’中,眼前的少女似乎也死在了他那几位陷入恐慌,进而不择手段的同伴们手中,都表明她虽然是由帷幕生成的实体,但也只是一个比较特别的‘角色’,仍然会被杀死,并不具备能够置人于死地的危险性。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虽然已经从诺蕾塔那里确认,她与魔女无关,但罗德还是认为,她的存在必定有其意义——
就好像一把出现在戏剧第一幕的手枪,必定会在第三幕开火一样。
于是在将手中的柴刀递给她时,罗德脑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了这样一个想法:
“或许我真的应该带她去洞穴深处那个空间看看?”
黑发的少女并不知道罗德此时冒出的奇怪念头,略显吃力地举起柴刀,歪歪扭扭地劈到竖立的木柴上,只勉强砍进去小半个刀身,随后又抬起柴刀,将木柴带起,再重重顿到地上,才将木柴分开。
虽然能看的出来,她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计,但动作也谈不上有多么熟练,罗德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大概就是僵硬,或者笨拙。
罗德虽然是完全的野路子出身,但从葛瑞克士兵的追忆中获得的大剑使用技巧,毫无疑问是正规军事化训练的成果,拿来指点江山倒也不成问题,毕竟简单直接,通常也意味着实用。
他上前将还需要再劈一次才能用的木柴竖立起来,随口提醒了两句:
“你刚才刀刃没摆正,尽量令刀背、刀刃和你劈砍的方向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另外,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试着在劈砍的同时,用身体的惯性推动它。”
说完,他尽量收力,以正常人的力道给她做了一次示范,但即便如此,以他如今的武器熟练等级,仍砍出了比较明显的破风声。
虽然他提到的这些只能算是基本中的基本,但用来劈劈柴,以及日常锻炼修身养性,倒也足够了。
塔维尔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思,模仿他的动作空挥了几下后,似乎找到了感觉,下一次挥砍便直接将刀刃整个砍入到木柴中。
看到这一幕,罗德惊讶的掀了掀眉毛:“你......很有天赋。”
“谢谢您的夸奖。”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垂下的发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借着这个话头,罗德顺势跟她闲聊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我是说奥拉菲斯伯格。”
“您问我吗?”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对。”
“抱歉,罗德尔先生,准确的时长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样漫长的白昼,已经是第六次了。”
她指的应该是极昼,也就是说,她至少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当然,这个六年指的是在帷幕对应的真实历史中的六年。
“所以密索托也存在极昼和极夜?但我之前,好像从未听其他人提到过类似的概念......”
不过罗德暂时没有纠结这一点,继续问道:“方便问问,你想要锻炼自己的理由吗?我感觉你不太像是那种,嗯,单纯追求力量的类型。”
“维拉姐姐说,我之后大概会......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要尽量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一些。”
她一边回答一边又将柴刀劈下,动作肉眼可见的比之前更流畅了一些。
承担更多责任?
随即罗德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维拉是打算培养她,让她来负责管理这座‘前哨’。
想了想他又问:“对了,你有进入过那座洞穴吗?”
她顺着罗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黝黑深邃的洞口,缩了缩脖子,没有直视罗德的眼睛,仿佛在害怕自己的回答会令他失望:
“抱歉,罗德尔先生,因为维拉姐姐总是反复告诫,所以我从来没进去过......”
罗德好像有点明白维拉为什么说要锻炼一下她了:
这个名叫塔维尔的女孩似乎非常缺乏自信,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只要对视就会害怕地挪开视线,而且总是习惯性的向别人道歉,哪怕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塔维尔小姐。”
“啊,是!”
“先把柴刀放下来吧。”
她表现出几分自责和急切:“是我做的不够好吗?非常抱歉,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努力的......”
罗德对她摆了摆手:“不,我没有这种意思,你做的很好,只是我突然意识到,我似乎搞错了方向。”
“塔维尔小姐,你需要的不是这种东西,”罗德温和的笑了笑,示意她放松一些,从她手中拿过柴刀,随手放到一边:“你真正需要的是,嗯,我想想该怎么说......”
罗德停顿了一下,试着寻找较为合适的措辞:
“这么说吧,塔维尔小姐,你有什么渴望的东西吗?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都可以。”
“渴望?”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长时间和他人对视,紧张地双手放在身前,紧紧交叉在一起,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这算是我个人的一些见解吧,我认为一个人的内心是软弱还是强大,其中最具决定性的因素,在于这个人是否找到了足以支撑自己的支柱。”
“......”
房间里,听着两人的交谈,诺蕾塔默默抱住膝盖,将脸埋在其中,低声自语:“渴望吗......”
房屋外的空地上,罗德继续侃侃而谈:“说是支柱,其实这是个挺宽泛的概念,可以是你对某位神明的信仰,也可以是某种欲望,抑或者是对某一抽象目标,比如理念的执着、追求,但无论如何,总归是要有的。”
“您刚才说搞错了方向,就是指这件事吗?您认为,我缺乏这样的支柱?”说着说着,她又低下了头。
罗德顺手揉了揉她显得有些乱糟糟的黑发:“算是吧,不过在那之前,先试着正视别人,如何?正视别人,才能正视自己,更何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必要总是畏畏缩缩的,明明有一双那么漂亮的眼睛,总是低着头也太可惜了。”
“诶......”名叫塔维尔的姑娘有些惊慌失措,但还是努力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强忍着羞怯和罗德对视。
不得不说,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和诺蕾塔一样,不过相较于斯塔菲斯那双寄宿着星光与奇迹,已经从漂亮上升到美学范畴的双眸,还是有着明显的差距。
一边在内心发出有些失礼的感叹,罗德继续刚才的话题:“听你之前话里的意思,你试着锻炼自己,似乎只是在强迫自己回应维拉对你的期待,而不是出于你本身的想法,真的想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坚强的人,对吗?”
听到罗德的话,塔维尔流露出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她不自觉的又低下了脑袋,罗德见状连忙补充安抚了一句:
“当然,以上只是一些我的个人见解,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如果我说错了话,或者这使你感觉受到了冒犯,我愿意向你道歉。”
塔维尔摇了摇头,轻轻咬着嘴唇:“......不,我想您说的没错,信仰也好,欲求也好,仔细想想,我似乎确实没什么能称得上是支柱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问:“罗德尔先生,在您看来,这里......奥拉菲斯伯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罗德看着裂谷口巨大的青绿波浪状虹光,以及从蓝到深蓝到漆黑渐变过渡的天空,思索了片刻后,坦白道:
“说实话,初看到这幅景色时,我的第一感觉是新奇和震撼,但如果要长久生活在这里,而无法自由离开的话,我想那无疑会是一场令人发疯的折磨。”
虽然不知道这道帷幕对应的真实历史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听维拉、阿丽娜等人话里话外的意思,这里的居民显然不是自愿生活在这里的,更有可能是一种迫不得已之下,没有选择的选择。
毕竟‘前哨’一词,已经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是啊,事实正如您所说。”
塔维尔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悲哀:
“在这里,我们要面对时不时传来的深海之声,以及紧随其后的鱼群,我们只知道这里是一座哨站,为了防范深海之声而存在,可我们对那道声音的源头,完全一无所知。”
听到这里,罗德眉头微微皱起:竟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深海之声的源头究竟什么?
“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次鱼群过后,到教堂中去,向那座空无一物的祭台祈祷,祈祷我们在下一次深海之声后,仍能活着来到这里,进行下一次祈祷。”
“我实在无法将这样的祈祷当作信仰,当作您之前谈到的精神支柱。”
“对我来说,这里,奥拉菲斯伯格,就像是一只高高挂在天上的鸟笼,但——”
塔维尔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道低沉、浑厚、遥远,又宛如大海般深邃的鲸鸣声又一次席卷而来,打断了她,滚滚音浪震荡着罗德的鼓膜,连高空的风声都被一度盖过。
这已经是罗德第三次听到深海之声,或许是感知又提升了1点的原因,这一次,他能模糊地察觉到,深海之声的源头离这里,大概非常、非常遥远,但也正因如此,罗德才更加感到震撼,令他愈发向往这个世界的顶端,想要看看那里究竟是怎样的风景。
顾不得收拾木柴和刀具,他连忙和塔维尔回到房间里躲避即将到来的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