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具体是什么样的形象?我看您身后的祭台上......”
听到这个问题,这位祈祷者来了些精神,似乎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舒适区,他接过话茬,情绪明显高涨起来,言语之间充斥着掌握释经权的自信:
“空无一物,对吗?”
泽弗林先生并未对罗德的问题感到冒犯,似乎早已对类似的问题司空见惯,仍旧保持着那副虔诚的微笑:
“无形千相者在每个人眼中的形象都不尽相同,因此没有任何符号、象征可以定义祂,那里看似什么都没有,但祂就在那里,又或者说,祂无处不在,祂可以是你,可以是我,可以是任意一位神明,可以是我们身边的一切,因为祂就在......万物之中。”
“......感谢您的解惑。”
来到密索托后,罗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就好像连众神,也都只是无形千相者的一个侧面一样。
待泽弗林先生扮演的‘牧师’二度传教结束后,罗德礼貌性的向他致谢,便要和诺蕾塔离开了这间教堂。
‘牧师’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再见,迷途的人们,无形千相者,会平等地注视所有人......所有......”
离开教堂,回到那个像是小广场般的平台上时,罗德惊讶的发现有很多人正聚集过来,大致扫了一眼,除了之前见过的维拉和阿丽娜以外,猎犬小队的另外两人也在,以及之前在车队中见到过的其他人,他们也都换上了和维拉风格相似的保暖服饰。
看到两人从教堂中走出,维拉迎了上来:“我刚才去找你们,发现你们不在,还以为是不听劝告,去了那个洞穴里,没想到你们先过来了。”
维拉扮演的这位角色,似乎格外在意那个洞穴,每次见面都要叮嘱一番。
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罗德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应了一声,看着从他身边走过,进入教堂的人们,状若随意地问:“只是随便逛逛,和里面那位先生聊了一会儿,对了,你们这是?”
“每次深海之声过后,大家都会自发聚集在这里,向神明祈祷,以便下一次深海之声来临时,大家仍能获得神明的庇佑。”
庇佑?
听到这句话,罗德回想起了之前躲进房屋中,从而避过了那只怪物,没有被它发现的经历。
他朝周围扫视一圈,从现在这个角度来看,这个村落中的房屋似乎确实以教堂为中心,隐隐形成了一个暗含某种规律的图形,这让他想起了归零隐修会在威斯特的布置。
“应该是某种能够提供隐蔽效果的仪式,听维拉的说法,似乎还需要通过人的祈祷来‘充能’?”
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罗德继续不动声色地问:
“大家也都是来向无形千相者祈祷吗?”
“当然,你从里面出来,想来是已经祈祷过了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之后有时间再聊吧。”
维拉简单回应两句,便和罗德错身而过,走进了昏暗的教堂。
罗德感觉衣角被拽动,扭过头去,见诺蕾塔仰起小脸,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罗德点了点太阳穴:“趁着他们在祈祷,我打算回之前那个洞穴里看看,或者你有什么想法?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回到房间里等我,目前看来,待在房间里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诺蕾塔闻言缩了缩脖子:“我......我跟和你一起去吧。”
嗯,潜台词就是,她没啥想法。
罗德原本以为她的真实年纪应该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但她表现出的性格、为人处世似乎跟她的形象基本相符,好像真的就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
不过他也没和她还熟到那种程度,这种个人隐私还是不要随便探究为好。
来到洞穴口,再次站到那则谏言前,罗德愈发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之前在洞穴中醒来,他察觉到洞穴内的空气是循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流动的,也就是说,那个洞穴很可能还有另外的出口,而这则谏言出现在这个微妙的位置,也同样可以有两种解读方式——
对从洞穴中走出的人而言,那则谏言似乎预示着,其中提到的魔女就在这个村落中。
但是对从村落中走出,来到那座洞穴的人呢?是否可以理解为,魔女在那个洞穴的深处?
更何况,他和诺蕾塔,作为车队中唯二撑过了第一道精神检定,也就是‘演员试镜’环节的人,初始位置都在那处洞穴中便已经能一定程度上说明问题了:
那里可能比村子里,更加接近这道帷幕,或者说这个舞台的‘中心’。
循着风向出来时还没什么感觉,主动走进这个洞穴后,罗德终于理解了维拉之前为什么要三番五次的重申,不要随便进入这座洞穴。
基本上每过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个岔路口,普通人如果感官不够敏锐,察觉不到那微弱的空气流动,恐怕深入超过10分钟以上就会彻底迷失在其中。
就这样顺着微弱的风,以及之前在墙壁上留下的划痕继续深入,不知道多久后,罗德终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具人类男性的尸体,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法师袍,由于低温环境,腐烂程度并不高,难以通过这一点判断他具体的死亡时间。
他趴倒在地面上,一只手维持着向前探出的姿势,一柄长剑从他的后背刺入,看起来是在向外逃的过程中挨了这一剑,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继续向前深入,又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洞穴两侧,男女都有,甚至还有一位半身人,看起来不像是遭遇了什么强敌,死亡时间也有所不同,基本都已经成了干尸,从现场来看,像是起了内讧、自相残杀的结果,而他们身上的镀银身份铭牌,则表明他们都是正式骑士以上的白银级冒险者。
最后,罗德来到了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银白色的雾门。
这扇雾门出现的如此的突兀,以至于罗德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或者是在追忆之中。
但随后他就意识到,这扇雾门与他之前在追忆中见到的暗金色、灰白色雾门,都截然不同,那雾气与其说是气体,不如说是一种由极其细小的金属液滴形成的‘瀑布’。
最后一具尸体靠坐在这扇银色雾门前,也是一位人类男性,他穿着一身明显比之前那些人的装备精致许多的法师长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捅入自己的心脏,显然是自杀。
罗德试图通过他身上的装备来判断他的施法者等级,但他的见识有限,只好看向见多识广的诺蕾塔:“能看出这人大概是什么级别吗?”
不用罗德多说,诺蕾塔也已经在这么做了,她蹲下身子查看这位施法者身上的装备:“看装备,应该是位中阶施法者,或者比较富有的,接近中阶的初阶施法者......你要干什么?”
罗德蹲坐死者身边,对着尸体一阵翻找,同时回应诺蕾塔的疑问:“找找他有没有留下日记、笔记之类的东西,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哦,有了。”
从这位法师的长袍腰部的夹层中,罗德找到一本笔记,不愧是疑似中阶的施法者,这个笔记本的纸张材质应该是昂贵的羔羊皮或者小牛皮,在这种低温环境中放置了这么久也没有腐坏或碎裂。
简单翻看了几页,罗德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至于那扇银白雾门,罗德暂时没有贸然触碰,在将银白雾门前这些死者身上的遗产大致搜刮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或信息后,罗德决定暂时先返回村落,看看这位法师的笔记中,是否有留下一些关键的信息或线索。
-----------------
“......X月X日,商队遇到了大雾,然后是它。从那个整天酗酒的不正经牧师口中,我知道了这里的名字,【极光号】,理由竟然是因为第一个见到它的人,以为自己遇到了幽灵船。所以说我一直认为,教会将命名权交给第一发现者,是个极其愚蠢的主意。”
“进入这里的第二天,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道帷幕,但我找不到离开这里的方法。我听到了深海之声,真是惊人,我曾有幸远远见到过一头太古金龙,但我想,即便是那头龙,也不会比这道声音的主人更加强大。‘鱼群’又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种魔像,我想抓捕一只以作研究,但其他人制止了我,说这会带来危险。”
“无形千相者,从未听说过的名讳,即便是神明,也会在纪元的更迭中消逝吗?又或者......”
“进入这里的第三天,有一种说法是,魔女纪元的终结,是因为她们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强敌,如果这种说法有一定可信度,那么这道帷幕对应的历史,或许处于第三纪元的末期?另外,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了,但还是有几人被脚下的大地蛊惑,跳了下去。我非常想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但考虑到自身的安全,我克制住了低头看那个倒霉蛋的冲动。”
“第四天,事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这里的生活非常无聊,仅仅只是活着而已,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深海之声到来后,乖乖躲进房间里。同伴们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第五天,晚上......好吧,这里没有晚上,休息前,和同伴们统计人数时,我们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算上之前掉下去的那几个倒霉蛋,村里的总人数,似乎比商队总人数......多了一个人。”
第116章 菈妮
多了一个人?!
看到这位施法者第五天的日记内容,罗德目光一凝:
如果帷幕是旧日的重演,那么这个多出来的人,大概率就是这个舞台上的主角,就算不是也必定至关重要,很可能就是脱离帷幕的关键。
一旁探过小脑袋一起看的诺蕾塔则缩了缩身子,似乎联想到了一些恐怖故事里的情节,开始自己吓自己。
罗德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后继续往下看:
“不可避免的,我们之间出现了分歧。马雷和科尔想要将那些普通人都杀光,他们认为多出的那个人一定没那么容易死,而我和阿兰则认为不能轻举妄动,这很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出去,早就有人成功了。我用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他们,但我看的出来,对死亡的恐惧正在他们内心深处滋长。”
从这里开始,出现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名字,不算长,粗略一数有三十多个,罗德在接下来的日记中明白了这串名字的来由:
“今天是第六天......好吧,我的怀表坏掉了,我自身的时间感也在逐渐失准,我无法确定现在到底是第几天,就当是第六天吧。”
“我们花费了大约半天的时间,来和那些‘角色’交谈、试探,但商队毕竟有三十多人,我们没人能记住队伍中的所有人的面孔,实际上我可以,但我没有那么做,毕竟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呢?所以最终,我们也没能找出那个多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第六天下午,也可能是第七天?算了,那不重要,阿兰说他在那个洞穴中找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认为我有必要去看看。没办法,谁让我是队伍里最博学的那个呢?”
“还是第六天下午,毋庸置疑,这是一个阴谋。我不知道马雷和科尔对阿兰说了什么,就结果而言,他默许了事态的发展——在他以洞穴中的发现为由带我在洞穴中兜圈子的时候,马雷和科尔干掉了村子里的所有人。”
“而更糟糕的是,情况并未因此好转,那个用于隐蔽的仪式恐怕需要一定的人数参与祈祷才能维持,失去仪式的庇护,我们只好退到洞穴中,以躲避那无穷无尽的‘鱼群’。”
“失去了食物来源,我想我已经可以预见我们最后的结局——冻死,或者饿死在这里。该死的,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学习造餐术?否则我们或许可以一直活到下一批倒霉蛋被卷进来为止。”
“第......计时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都死了,死于一场愚蠢的内讧。一半是因为他们那毫无道德底线的尝试,另一半则是因为食物即将耗尽。先是马雷在争吵中情绪失控,率先动手杀死了科尔,于是我和阿兰只好给了他一个体面。”
“在我假装熟睡时,阿兰默默拿起了武器。我本以为他想杀了我独占剩下的食物和水,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自杀。他将一切都留给了我——其中也包括绝望。”
“我没想到这个整天酗酒,完全不像是位正经牧师的家伙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知道他是出于对之前行为的忏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算了,那不重要。”
诺蕾塔轻轻拽动罗德的衣袖,问:“你认为是哪一种?”
“不好说,这种事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罗德摇了摇头,不打算妄下论断,只是继续翻到下一页:
“我在洞穴最里侧发现一道雾门。哈,这可真是讽刺,没想到他们随口拿来敷衍我的说辞竟然成真了。或许这道门是离开帷幕的另一种方法?根据我的观察和研究,这道雾门很可能和传说中的古神,「水银之王」有关,也就是说,这道帷幕很可能对应第三或第四纪元的某段历史。”
“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过去的历史尽皆笼罩在「水银之王」的迷雾中,这句话中的迷雾,指的难道就是类似这样的雾门?可是我该怎么打开它?”
另外,罗德注意到,从这里开始,笔记上的文字相较于之前,开始变得潦草起来,抖动的线条似乎昭示着书写者当时内心的波澜与烦躁:
“食物和水彻底耗尽了,我已经尝试了所有我有能力尝试的办法,甚至以法术挖开了周围的岩壁,然而结果是,我对这扇门毫无办法,或许只有对应的钥匙才能打开它?比如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又或许这根本不是一扇门,而是这道帷幕的边界?它是如此的不可僭越,以至于我不得不产生这样的疑问——那位「水银之王」,真的离开尘世了吗?”
读到这里,罗德挑了挑眉毛,这位施法者对那银色雾门的判断和他不谋而合——
如果那真是一扇「水银之王」留下的门,极有可能需要专门的‘钥匙’才能打开,那么他的手中,刚好有一把以水银制成的......‘钥匙’。
至少归零隐修会的人是这么称呼它的。
从这里开始,文字重新变得工整、优美起来,文体甚至一改之前的简洁干净,用上了好看的花体字:
“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冻死或者饿死在这里,我无法允许自己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迎来结局。作为一位施法者,我应该,也只会死在求索真理的道路上,所以......”
“致后来者:如果真的有后来者看到了这里,如果我留下的信息给你提供了一些帮助的话,请将我的遗体火化,带回我的故乡。
祝你好运。”
日记最后的落款是米歇尔·拉霍夫斯基,后面还跟着一串地址。
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罗德的视线在日记的最后一句话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翻回到了那一串名单的部分。
诺蕾塔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疑惑的问:“这个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罗德整理了下思路,解释道:
“无论是阿丽娜还是维拉,她们在舞台上都仍然沿用了自己原本的姓名,那么车队中的其他普通人应该也是如此,而这恐怕也是他们仍保留有一定沟通能力,而不是像个NPC一样只有几句固定台词的原因所在——
他们还活着,只不过被一段本不属于他们的人生覆盖了原本的记忆,而他们的灵魂以此为依据,继续着那段人生。”
“NPC是什么?”
“......不要在意细节,大概就跟魔像类怪物拥有的简易心智差不多。”
“哦......”诺蕾塔煞有介事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罗德继续道:“但多出来的那个人,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很可能会一直使用同一个名字。”
“我明白了,如果这份名单中,有某一个或几个名字,与现在舞台上的某几个人重合,那么多出来的那个人,必定是其中之一?”
“对。”罗德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发现手感意外的不错。
被罗德揉着头,诺蕾塔下意识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但随后又反应过来,挪开了他的手:“去去去,别乱摸,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去挨家挨户找到多出来的那个人吗?”
罗德笑了笑,躺到床上:“不,对于那扇雾门,我有一些想法,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稍微休息一下,做好准备。嗯,记得锁好门,我醒来之前,无论是谁来,都不要开门。”
“哦......”诺蕾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去锁好了房门,又拉上了百叶窗,拍拍贫瘠的胸脯,向罗德保证道:“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打扰你的。”
罗德感觉有些好笑:“好好好,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可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说完,他打开地图页面,找到艾蕾教堂,选择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