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份恐惧意味着，她很可能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完整体验了被米哈伊尔教授摘下、又换上一对新眼睛的全过程。
这种情况有些类似医学中的‘术中知晓’，但相较之下更甚。
那种意识清醒，但四肢行动受限、无法发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的体验，以及那种仿佛被活埋一般的濒死感，毫无疑问会导致极大的恐慌，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而米莉欧的下一句话，彻底证实了这一猜测。
金发的姑娘有些不安的朝罗德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抱歉，罗德，这个要求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能请你稍微靠近一些，握住我的手吗？”
第271章 帷幕、箴言与黄金裔
罗德稍微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座椅拉近些，揭开纱帐，托住了米莉欧的手掌。
时值雾月，米德兰已经开始入冬，但由于暂时不能见光，米莉欧的卧室中没有点燃壁炉，环境稍显阴冷，连带着她纤弱的手掌也有些发凉。
就像是溺水者遇到了浮木，又或者逐光的飞蛾在渴求火焰，那溺水之人以近乎于贪婪的姿态，扣住异乡人的每一根手指，像是要令那份灼热浸透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乃至灵魂。
“......”
即便没有将内心的感受付诸言语，罗德也能从她明显平缓下来的呼吸中判断出，她的不安与惶恐已经被冲淡许多。
“让你见笑了，身为王室成员，却露出这幅软弱的模样。明知道自己被那些邪教徒视为目标，却还是执意以身涉险，连累那些信任我的人，还有你的朋友陷入险境......母亲说的没错，我果然还远远不够成熟。”
看来昨晚的挫折令她很受打击，此时的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自嘲，但在这一点上，罗德的看法并不像她本人一样消极：
“昨晚毕竟情况特殊，殿下，没有人能预见所有意外。至于以身涉险，世上没有永不陷落的城堡，换做是我，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也不会乖乖躲在庇护所中坐以待毙。”
“事实是，丰饶教会收容奇物的圣堂昨晚确实失窃了，深眠教团对您昨晚出现在那里也感到非常意外，所以至少在我看来，您试图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想法本身没有问题，只是欠缺能够将之贯彻落实的资源而已。”
罗德所谓的‘资源’自然不是单指物质层面，还涵盖了自身能够影响、调动的社会关系，乃至自身硬实力等其他方面，米莉欧身为王室成员自然能理解他的意思。
说到底她还不是王国的统治者，只是一位稍微有点特权的王室成员，能够调动的资源相当有限，而对方是一位成名数百年，从有能力编构迷锁这一点来看，甚至离传奇领域也不算遥远的高阶强者，在这种人手里受挫，其实没什么可沮丧的，能活下来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谢谢你愿意安慰我，罗德。”
见金发的姑娘有些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情绪平稳下来，罗德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了想道：
“刚才从温莎女士那里听到，你现在这双魔眼中可能存在未曾发现的隐患，或许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这方面我姑且还是有些自信的。”
米莉欧只是稍微迟疑了片刻便应道：“那就麻烦你了，需要我将布条解下来吗？”
“不必，将眼睛朝向我，然后保持现在的姿势别动就好，接下来可能会有短暂而奇怪的体感，是我检查手段所导致的正常情况，不用害怕。”
“好的。”她看起来有点不安，握在一起的手也不自觉的多用了几分力。
“别紧张，不会产生痛感。”
见她这幅模样，罗德轻声安抚一句，同时开启了【时空回响】与【时空膨胀】。
无形无质的时空边界在周围形成一道直径约一米左右的球面。
在「水银之王」给与的视界中，代表米莉欧身体的黑色轮廓，头部对应的位置，除了有着黯淡金色轮廓的白色光团，也就是她的灵魂之外，还有两枚色泽鲜红的光点寄宿在眼睛对应的部位上。
灵魂通常都是白色，而她灵魂外侧那一圈淡金色轮廓则表明米莉欧确实具备微弱的神性。
确认这一点后，罗德又看向那对红色光点：
“像是血液一样的鲜红色，这应该就是【鲜血魔眼】那份操控新鲜血液的力量，初步看来没什么问题。”
不过罗德也没有这么轻易就下判断，又稍微向前靠近了些，令时空曲面缓慢扫过米莉欧的双眼，仔细观察那双眼睛的每一层‘截面’。
待领域边界彻底将米莉欧的双眼‘扫描’一遍后，法力值消耗近半的罗德关闭领域和魔眼的主动效果，顺嘴问道：
“好了，刚才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实际上罗德自己也不清楚，被他的领域扫过究竟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没有，几乎没什么感觉。”
“嗯......”
罗德点点头，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内容：
那对光点的截面从始至终都呈现出高度一致的鲜红色泽，并没有任何不和谐，又或者和其他色泽的力量混杂在一起的迹象。
连【时空领域】逐层扫描都没有任何发现，这表示那对魔眼大概真的没有问题。
“我可以肯定，这双魔眼中不存在其他非同源的力量，不过我没有见过其他的【鲜血魔眼】的力量特征，无法进行对比，所以仍然存在一种可能，这双眼睛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只不过被教授伪装成了魔眼而已。”
出于谨慎，罗德没有把话说死，他现在总算可以理解温莎女士的为难之处了：
明明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那位教授的过往行径和理智又时刻提醒自己，这其中肯定有猫腻，换个强迫症患者来，大概很快会被这种纠结感逼疯。
不过罗德显然不是这种人，想了想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之后我会找专家检查......鉴定一下刚才的检查结果。”
他本想着等斯塔菲斯下次有空时，请她来看一眼，但转念一想，她完全可以通过提取记忆编码，将之重现为可视影像的手段重现刚才的检查结果，便临时改了口。
以及这毕竟是米莉欧的个人隐私，还是征询一下当事人的意愿比较好。
米莉欧本人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唯一的要求是对她的身份保密，这大概是出于对王室颜面的顾虑。
“就算是衣食无忧的公主，也会有自己的烦恼，这个世界还真是现实......”
罗德内心感叹着，结束了这个话题，谈起此行主要的目的，以尽量自然的语气问道：
“殿下，这次除了来探望你之外，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深眠教团，或者说那位教授，为什么如此重视那双眼睛？”
罗德来之前，就曾设想过米莉欧面对这个问题时，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反应：
紧张，生气，抑或恐惧。
但实际情况是，以上这些都没有，只有一种仿佛这个问题早在她预料之中的平静，就连仍然相握的那只手，力道也没有产生明显的变化。
良久，眼睛被黑布条蒙住的姑娘才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罗德，那位教授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我不否认这一点。”
黑暗中，水银般的光轮在异乡人眼中徐徐转动，帮助他留意着米莉欧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
虽然金发的公主没有立刻回答，但罗德仍然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对方一定在仔细斟酌、思考。
“其实，在亨德尔家族的宅邸，我发现你能直接观察到灵体时，就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早在诺克斯庄园的那次晚宴上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注意到我双眼的异常了，对吗？”
“是。”
“谢谢你没有在这一点上再一次欺骗我，那晚我曾问过你，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那时你的回答和我伪装的颜色一致，这让我一度认为，你的眼睛大概只是一对普通的低等魔眼，没有看穿我的伪装。”
罗德低声给出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的解释：
“这个世界上，对魔眼有狂热收集癖的疯子可是为数不少，我虽然不怕麻烦，但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这个解释仍然是谎言，那晚他依靠诺蕾塔给予的正确答案糊弄过去的理由，远比这复杂得多。
但对罗德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她的立场，相比之下，那一丝因谎言而导致的愧疚感显得无关紧要。
“实际上，在赶赴那场晚宴前的当天下午，我刚被一对杀手找上门来，扬言要挖掉我的眼睛......”
罗德本想开个玩笑让有些凝重的气氛轻松些，但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这个玩笑有些不合时宜：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金发的姑娘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换做是我遇到这种事，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能告诉我，你从那位教授口中，究竟听到了什么吗？”
“他称那对眼睛为，‘黄金裔的双眼’，我想那应该不是某种魔眼的正式名称。”
“所以，你真正想问的其实并不是那对眼睛，而是‘黄金裔’，对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米莉欧的语气相当笃定。
“......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正式和她摊牌之后，年轻的异乡人竟然感觉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一脚踢开，整个人莫名轻松了许多。
“我愿意说出我知道的一切，而在这之后，罗德尔·科莱普斯先生，我希望能获得你的信任和友谊。”
“我无法保证，这取决于你接下来所说的内容。”
“至少你不打算为此欺骗我，那么，为了取得你的信任......”
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将另一只手也握上罗德的手，将之牵起，放在自己的侧脸上，令罗德的指尖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脉搏，也令她的脸颊泛起红霞：
“这样一来，我的谎言就无法瞒过你。”
罗德其实想说她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但米莉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首先，你知道‘水银历’吗？”
罗德掀了掀眉毛：“如果你是指冒险者协会内部使用的那套历法，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实际上不仅是水银历，几乎所有应用范围较广的历法，都是以‘6’或这个数字的整数倍作为一个基础时间周期的，你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吗？”
罗德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是想说「水银之王」？”
在神秘学领域，6这个数字和六芒星都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直接指向那位如今已经销声匿迹的伟大者，但现代已经很少有人知晓这一点了，大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会用，但不明白原因。
“你竟然连这位古神的名讳都知道，真是不简单......不愧是被那位执剑的伟大者选中的人。”
看着刚刚零距离，不，应该说是负距离感受过「水银之王」伟力的姑娘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罗德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米莉欧自然不知道罗德此时在想什么：
“这样也好，我不必再做多余的解释，那么在知晓‘6’的特殊含义后，就必定会衍生出一个问题——”
“罗德，你有没有想过，既然‘6’代表一个最基础的完整时间周期，那么在如今这个时代，也就是‘第六纪元’迎来尾声时......会发生什么？”
听到她重点强调‘第六纪元’这个词汇组合时，罗德已经通过之前的谈话内容，隐约猜到了她想表达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此前他只是感觉这个世界的历史沿革、纪元更迭相当不正常，处处都是谜团，加之他在帷幕中疑似回到了第三纪元的奇妙经历，令他总是更多着眼于密索托的历史，从未真正站在这个角度，仔细审视过当前所处的时代。
“所以，第六纪元会是最后的纪元？在那之后呢？”
“不知道，除了留下那则箴言的人之外，大概只有那些高居尘世之外的伟大者们，才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等一下，你刚才说，箴言？”
罗德眼神闪烁了下，想起他在【奥拉菲斯伯格】中那则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如同水银凝结而成的箴言。
“是的，据我所知，冒险者协会的创始人，曾在某一处‘帷幕’中发现了一则箴言，你应该知道‘帷幕’是什么，我就不多做解释了，箴言的原文非常晦涩难懂，我直接说解读结果吧——”
蒙着眼的金发姑娘，将脸颊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又捂的更紧了些，才继续道：
“当第六纪元迎来尾声，也就是你刚才问的‘在那之后’，一切都将取决于黄金裔的抉择。”
“一切？”
罗德皱了皱眉。
金发的公主平静的点头：“是的，一切，我们能够用语言形容、描述、认知的‘一切’，存在的总和。”
异乡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未免有些夸大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