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两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老人抬起自己的左手，罗德注意到刚才那只跳蛛正在老教授的手背上爬来爬去，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这是您的，嗯，考验吗？”尤娜小姐小心的问道。
“不，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这并不影响你们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姑且就当做是一个老头特殊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好了。”
尤娜小姐和罗德对视了一眼后，点头应道：“我们没有问题，马修教授，请您提问吧。”
教授看着手背上的蜘蛛，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挪回到罗德脸上，问道：
“很好，第一个问题，如果神明向你们许诺一个愿望，但实现这个愿望需要付出代价，你是否还会对神明许愿？”
罗德设想了一下这样的情景中，自己可能会做出的选择，半响后才道：
“这取决于我想要实现的愿望内容，以及具体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视情况的不同，我的选择也会有所不同。”
“也就是说，你会将愿望和代价放在价值的天平上加以衡量，然后再做出决定，对吗？”
“真是位谨慎而理智的年轻人。”见罗德点头，老教授笑了笑，又看向尤娜小姐：“那么，来自丰饶教会的小姐，你的回答呢？”
“我想我不会许愿，虽然我有想要达成的愿望，但如果得到一定会伴随着失去，那么我更倾向于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有着奇异浅绿色长发的圣武士小姐，回答的非常干脆。
“好吧，那么如果你得到了向神明许愿的机会，你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我的愿望吗......”坐在罗德大腿上，正抱着故事集记录着什么的诺蕾塔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向后仰起脑袋，头顶靠在罗德胸口，观察他的反应。
罗德低头对她笑了笑，才对上老教授的视线：
“其实我最近在寻找一些东西......或者人，如果真的能遇到这样一位神明，我大概会请她告诉我，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人或物。”
罗德边说边看那只跳蛛在马修教授的手上蹦蹦跳跳，最后不知跳到了哪里，消失不见。
“年轻人，这似乎不是你真正的愿望，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嗯，短期目标，我想问的，是你真正的愿望。”
说这句话时，老人的视线竟显得有些锐利，罗德掀了下眉毛，声音不急不缓：
“这是一个伪命题，马修教授。我可以断言，神明绝对无法实现我真正的愿望，即便可以，我也不会许愿。那个愿望，必须由我自己亲手将其变为现实，才有意义。”
对罗德而言，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能称之为愿望的，无疑是见证这个世界最高处的风景。
在密索托世界，超凡力量已知的顶点，无疑是至高龙神，九面的艾欧与无上意志所在的层次，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位「纷争」的无名骑士，而想要达到那种高度，单靠一句轻飘飘的许愿，绝无半点可能。
更何况，顶端的风景作为结果固然重要，但登山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攀登这一过程本身。
这个回答大概完全超出了马修教授的所有预料，老人怔怔盯着罗德看了半响后，才轻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你真正的愿望，我大概理解了，想要亲手触及遥不可及之物......真是了不起的年轻人。”
由于尤娜小姐已经明确了自己不会许愿，因此马修教授没有追问她第二个问题。
他扶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转向身后的书架，伸手从第四层抽出一本看起来明显有些年头的书本，将之翻开至被书签隔开的特定某一页后，摊开在书桌上：
“两位请看吧，这是我早年寻访、调查‘复生之日’传说时的笔记，我可以确信，这一段才是‘复生之日’歌谣最原始的版本，但请注意，不要盯着看太久。”
罗德闻言来了些兴趣，前倾身体看向笔记中的内容，发现摊开的那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内容，而且字迹呈血一般的鲜红色：
在西方的城堡里，美丽的姑娘独自长眠。
连亡者都能惊醒的声音，却唯独无法将她唤醒。
钟声业已响彻，血月即将到来~
她醒来了吗？她还会醒来吗？
啊~她终将醒来，她已经醒来~
快速过了一遍内容，注意到这一版本的歌词和吟游诗人昨晚唱出的版本有些微妙的不同，而且不同的地方非常令人在意的罗德正想问些什么时，鼻子微微一皱，闻到笔记本上散发出了不太寻常的味道。
伸手在那鲜红色、仍湿润的像是刚写下不久的字迹上点了一下，随后凑到鼻尖辨别了一下，罗德眉毛向上掀起：
毫无疑问，这是鲜血的味道。
尤娜小姐则轻轻晃了下脑袋，似乎感觉到了些许不适。
“两位应该感觉到了，长时间盯着它看，会感觉到轻微的头痛，并不断加剧。”
教授见状低声说道，接着又伸手指向那些鲜红的字迹：
“我很确定，我最初记录下这段内容时，用的只是普通的墨水而已。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待我再一次翻开这一页时，这些字迹变成了血，而且几十年来仍然保持着湿润，就像是刚刚写下一样。”
“您刚才说，这是‘复生之日’的原始版本？”
询问的同时，罗德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日志，发现确实刷出几条精神检定相关的文本，不过检定强度并不高，只需要任一精神属性超过13点就能通过。
“是的，在察觉到这段歌谣的异常之前，我也和其他学者的观点一样，认为传说只是古老故事夸大的结果而已。所谓的‘女神’，大概只是一位隐居的女巫，但这段不同寻常的歌谣至少可以表明，那位传说中的‘女神’，绝对不只是普通的女巫那么简单，除了这段歌谣之外，还有其他证据可以间接证明这一点。”
盯着歌谣中的‘血月’一词思索了片刻，罗德征询过马修教授的同意后，拿起这本笔记，尝试通过法环印记查看它的面板：
不出意料，这本正式名称为【马修·丹尼尔的民俗调查笔记】的笔记本，被法环印记识别为一件品质为稀有（蓝色）的奇物。
虽然除了能使人陷入精神异常状态之外，面板中并没有列出其他值得在意的线索。
它的类型被判定为奇物，表明这本笔记因为记录了特殊知识的原因，已经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成为了一本所斯塔菲斯先前提到过的‘禁书’。
而这些禁书类奇物有一条重要特征，即随着转抄的次数增加，其承载的知识所蕴含的精神污染会逐渐降低。
罗德翻看了一下笔记本中的其他内容，又跟马修教授确认过之后，确定这本笔记中没有其他跟这首歌谣类似的异常情况。
“看来笔记中只有这首歌谣比较特殊，因为承载的具备超凡力量的知识有限，只能算是最低等级的‘禁书’，相当于1级奇物......”
想到这里，罗德问道：
“马修教授，您是从哪里得到‘复生之日’原版歌谣的？”
“米德兰西侧有一个名叫科兹伍德的村庄，从那里一路向北，有一处建立湖边的无名村落，我就是从那里听说了这段歌谣。”
不等罗德和尤娜追问，老教授又摇摇头，断绝了他们的念想：
“如果你们是想见那位将这段歌谣转述给我的人的话，很遗憾，那位老婆婆当时据说已经有七十多岁高龄，我几年后再去拜访时，从村民口中得知，她在我离开后不久就去世了。”
于是罗德和尤娜小姐对视一眼，将追问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
另一边，无需刻意提醒，诺蕾塔已经兴致勃勃的将那首歌谣抄写到了故事集中。
大概是因为她那本故事集本身的级别太高，再加上那段歌谣被转抄、传播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六次，那段文字出现在故事集中后，没有再出现任何奇怪的变化。
实际上罗德一直怀疑，诺蕾塔那本大宝贝，至少也是4级，甚至有可能是5级奇物，毕竟面板上品质一栏那行金灿灿的‘不朽’字样，实在过于唬人了些。
“所以，那位传说中的‘女神’，和歌谣中提到的‘美丽的姑娘’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指代同一个人吗？”
“这一点我也无法完全确定，我见到的那位老婆婆给出的说法是，曾经有一位勇敢的猎人，通过了‘女神’设下的考验，于是‘女神’实现了那位猎人的愿望，用神奇的力量复活了他心爱的姑娘。”
大概是因为平时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老教授停顿了一下，稍微喘了口气才继续道：
“但时间隔了这么久，也完全有可能是当时的村民亲眼见证了那位‘女神’身上发生了死而复生的奇迹。”
第233章 不可见的蜘蛛
马修教授的观点很有道理，因此罗德也保留了另一种可能性。
尤娜小姐看了看笔记中渗着血的字迹，直截了当的询问道：
“马修教授，能否请您将这份调查笔记，交给教会保管？相信您也明白，这份笔记，准确的说是这首歌谣，很可能牵涉到了某些危险的......东西，为了您的人身安全着想，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
见马修教授沉默，尤娜小姐认为可能是自己的请求有些过于唐突，连忙补充道：
“当然，我充分理解这份笔记对您的记念意义和重要性，之后我们会抄录一份完全一样，但内容无害的版本交还给您，这样可以吗？”
老教授低头看着那本陈旧的笔记，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颓唐：
“不，不必了，请你直接将它带走吧。坦白说，我现在时常在后悔，后悔年轻时试图追逐那些对普通人而言过于遥不可及的东西，以至于错过了许多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和物。”
“我曾是那么的热衷于探究那些口口相传的民俗和传说，也因此而接触过一些扭曲而危险的东西，这本笔记中的内容，也是其中之一。”
老人将笔记合上，手掌在老旧的封皮上摩挲了几下，才略带不舍的递给了尤娜小姐，口中说道：
“因为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的儿子和我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去做了冒险者，惨死在强盗手中，我的爱人也因为一系列打击一病不起，最后永远离开了我。而我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呢？没有意义的虚名？还是如今不知道该花在哪里的金币？”
说到这里，老人自嘲的笑了笑，视线从书桌上慢慢爬过的小型蜘蛛身上挪开，再次看向罗德，郑重道：
“年轻人，不，科莱普斯先生，这算是一介过来人的忠告，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寻求什么，但......记得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看身边的人。”
罗德沉默了一下，低头看向靠坐在怀中的小个子魔女，向后仰起的脸上憨憨的笑容，顺手捏了捏她腰上的‘弱点’，痒得她憋着笑声在怀中扭动了几下，才对老教授点了点头：
“我会的，感谢您的忠告。”
马修教授露出和蔼的笑容，对客人们微微颔首，轻声致歉道：
“突然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我也真是上了年纪。抱歉，两位，我有些累了......”
听出马修教授话中送客的意思，罗德拍了拍诺蕾塔的后背，随后和尤娜小姐一样从座椅上站起来，自觉向老教授提出告辞。
离开马修教授的住处时，罗德再次注意到了在阴湿墙壁角落处栖息的蜘蛛，从庭院中碎石子铺就的小道上穿过，走出铁质大门时，发现路边的矮树丛中也有一些的蜘蛛在结网。
罗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不会对这种普通的，完全算不上威胁的蜘蛛感到害怕，但从普通人的角度出发，如果他是马修教授，大概会换一个住处。
“这位老先生长期生活在这种地方，竟然不会感觉害怕吗？不愧是专门研究民俗传说的人，这胆量可真是不一般......”
随口感叹一句，罗德正打算和尤娜小姐商量一下，借用城市地图、寻找复生兄弟会和深眠教团接洽地点的事情，不料对方回以一个非常疑惑的眼神：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这里只是环境潮湿了一些而已，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诺蕾塔也抬起头，和肩膀上的黑猫一样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随即想到了某种可能，拽了下罗德的衣袖，随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小声问道：
“等等，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怪东西了？”
罗德皱了皱眉，找到庭院内靠近铁栅栏的矮树丛中，一只正在结网的体型较大、花纹显眼的蜘蛛，伸手指向它，示意旁边有着浅绿色长发的姑娘看过去，口中问道：
“尤娜小姐，你能看到那只蜘蛛吗？背部有红色纹路，正在结网的那只。”
圣武士小姐见罗德一脸认真，似乎不是在跟她开玩笑，便顺着罗德指的方向看去，但什么都没看到，只好摇摇头：
“没有，我只看到了普通的矮树丛......”
说到这里，尤娜小姐想起初次见面时，眼前这位年轻的骑士那双闪烁着银色光辉的奇异眼眸，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郑重起来：
“等一下，科莱普斯先生，您的意思是说，马修教授的家中，还有很多我看不到的蜘蛛？”
罗德稍微回忆了下，答道：“倒也不是很多，以马修教授家中阴湿的环境来说，数量算是在正常范畴之内。”
一边说着，罗德指尖燃起一簇火光，屈指弹向那只蜘蛛，发现那道火光竟然直接穿透过那只蜘蛛的身体，撞入后方的花丛中。
随手以造水的戏法将花丛中本就不大的火苗扑灭，罗德捏了捏下巴，感觉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戏法直接穿了过去，也就是说，这东西没有实体？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幻术之类的产物，另外，从马修教授之前的表现来看，他明显是能够看到这些蜘蛛的......”
想到这里，罗德掏出【费资本的白金之佑】握在手中，果然发现手中的白金币正在升温。
不过罗德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扭头看向身旁尤娜小姐手中的古旧笔记本，导致【白金之佑】发热的，也有可能是那本笔记中记录的危险内容。
正要对她说些什么，便见到尤娜小姐闭上了双眼，随后一股微弱但充满生机的力量从她周身涌现，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黯淡绿色光环向外扩散。
罗德这才想起，眼前的尤娜小姐身为圣武士，同样拥有侦测邪恶的超凡能力。
片刻后，尤娜小姐睁开双眼，灰色眸子中目光严肃起来：
“除了那本笔记之外，我的【神圣感知】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科莱普斯先生，你身上携带了屏蔽预言能力的装备或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