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德尔~”
罗德循声望去,过道对面的瓦尔莱塔婆婆在向他打招呼,原来他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瓦尔莱塔婆婆的面包房附近,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早起出门散步刚回来。
“早上好,婆婆。”
瓦尔莱塔婆婆还是那副和蔼、笑眯眯的样子,她见罗德过来,意有所指道:“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但无论做什么,都要把握好尺度,不然只会伤到自己。”
乍一听是在提醒罗德不要过度劳累,注意身体,但罗德回想起婆婆之前隐晦的提醒,感觉她指的很可能是他昨天因尝试靠自己解除认知紊乱而导致精神损伤的事。
从前身的记忆,以及对方明里暗里的关照、提醒来看,瓦尔莱塔婆婆对他、对小艾米显然是心存善意的,思考了两三秒,罗德决定单刀直入——
“婆婆,小艾米就是一切的源头,对吗?”
“......”
在前身的记忆中,瓦尔莱塔婆婆一直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从不和人争执、生气,永远眯着眼睛,和蔼地笑着面对每一个人。
而现在,罗德第一次看到这位婆婆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意味。
她睁开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灰色眼眸仔细打量了罗德几眼:
“跟我来吧,小罗德尔。”
罗德跟在瓦尔莱塔婆婆身后,来到她的家中,她的生活区域不算大,没什么特别之处,朴素的同时又透出一种病态般的整洁,与其说是一处生活的场所,不如说是她展示美学的媒介。
她轻轻挥手,角落的木凳便像是活物一样用四条凳腿作为四肢,爬行着来到小桌子旁。
“坐吧。”
罗德乖乖坐下,她又一挥手,桌上的餐碟便飞到面包房里,载着一块蜂蜜蛋糕、一套精致的餐具和一杯热茶飞了回来,稳稳停在罗德面前。
她坐在罗德对面,和蔼地笑了笑,示意罗德随意享用,随后自顾自地开口:
“祈愿术,9环法术,凡间生物所能释放的,最强大的法术之一,但每一位法师学徒正式晋升后,都会从自己的导师处得到这样一句告诫——在你找到完成愿望的具体方法前,永远不要祈愿。”
停顿了一下,她又换了一副‘让我来烤烤你’的语气问道:
“小罗德尔,你不妨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这似乎和小艾米的问题没什么关系?
但想了想,罗德还是决定先回答她的问题,稍微思考一下,他想起了上辈子一些文娱作品中的经典桥段:“难道在没有给定具体方法的前提下,达成愿望的形式是完全未知且不可控的?”
瓦尔莱塔婆婆笑眯眯地点点头,表示赞赏:“嗯,完全正确,能想到这点,你很聪明。”
随后她继续意义不明地讲解道:
“实际上,创造祈愿术的是一位很有远见的传奇法师,这个法术问世时是没有这种风险的,毕竟它原本的初衷,是创造一种能够应对各种复杂形势的万能法术。”
“它会根据当前的境况,调用施法者掌握的所有知识与法术,通过种种法术效果的叠加来接近或达成施术者期望的结果,指定具体形式当然更好,如果没有,也只是尝试寻找最优解而已,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法术失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听起来像是一种算法,或者AI的雏形?罗德心里闪过一种熟悉的既视感,不过这方面他上辈子也不是很懂,没有插嘴,而是耐心听瓦尔莱塔婆婆继续说下去。
“但在经过近千年的演变、发展之后,现代的祈愿术出现了一些,嗯,意料之外的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些诡异的存在将祂们的触须探入了祈愿术的运行逻辑中,那些没有指定具体形式的祈愿,会隐秘地指向祂们,然后被祂们应许,最终以某种后果完全无法令人接受的形式完成。”
罗德捕捉到一个令他比较在意的关键词,眉头一挑:“您刚才说,‘祂们’?”
“对,祂们,一些来自遥远国度,或现实之外的类神存在,祂们古老、诡异、强大而危险,学会将这类存在统一称为外神。正是由于祂们的存在和干涉,如今的祈愿术与其说是法术,倒更加偏向神术多一些。”
学会?掌握命名、定义权,应该是一个在法师圈子里比较有公信力的组织?
罗德牢牢记住学会一词,随后问出内心的疑惑:
“婆婆,您似乎没必要和我说这些?”
其实在对方谈论这些连正式法师都不一定能接触到的魔法知识时,罗德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对方眼中,自己应该只是一个没经历过像样教育、甚至不一定对魔法有概念的普通人,而这样一个普通人,真的能理解她所说的那些内容吗?
然而老太太下一句话便让他瞪大了眼睛——
“哦?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作为一个同样来自遥远国度的灵魂,你难道不会对那些‘同类’的境况感到好奇吗?”
在反应过来这位老太太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一瞬间,罗德感觉自己汗毛乍起,他下意识地打开面板,就要取出拉格兹林的战锤,同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瓦尔莱塔婆婆显然看出了他的紧张,笑呵呵地安抚道:
“别紧张,罗德,嗯,这似乎就是你真正的名字,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
罗德微微摇头,表示默认。
“外神,或者说外来者并不都是邪恶的,你的情况在这个世界不算稀奇,甚至也有过外神被接纳、成为善神一员的先例,再加上某个暂时还不便公开的原因,我并不排斥外来者,只会针对那些邪恶存在。”
“而你明明拥有吞噬灵魂的力量,但即便是在绝境之中,也没有吞噬小罗德尔的灵魂,你用行动赢得了我的信任,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她一直在观察我......”
婆婆的话毫不掩饰,罗德很轻易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从刚才的谈话内容,尤其是她轻描淡写地谈论九环法术的弊病这一点来看,这位身姿佝偻的老婆婆显然是位非常强大的施法者,甚至有可能是一位站在凡人顶点的传奇,如果她真的抱有敌意,那罗德一个月前就躺在她的实验室里了。
明白这一点后,罗德放下戒备,因为那毫无意义。
同时,罗德也不打算质询对方,为什么没有在村子遇到危机时提供庇护,他的原则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至少,她对自己和小艾米是抱有善意的,他不该,也没资格再苛求更多。
“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
表示了一下歉意后,罗德转而思考她提及这些内容的意义:
既然这些话不是在针对他,那就是与他之前提出的问题有关——
“所以,小艾米的情况与您提到的祈愿术,以及外神有关?还有认知紊乱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猜想基本没错,那孩子的魔法天赋是如此之高,以至于连一个不懂魔法的牧师都能看出她的天赋,以至于她年仅7岁,便凭借自己的意志施放了一个环数与她年纪相当的有限祈愿术,我这些年一直在关注她,她的这份天赋也是原因之一。”
“至于认知紊乱,是信仰某几位特定外神的邪术师标志性的法术,祈愿术中衍生出这种邪术,就是外神暗中干预祈愿最直接的证据。”
第29章 梦
罗德有点没太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可她明明还没学习过魔法......”
此前他并非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怀疑过,每每打消他疑虑的正是这一原因。
“这就是祈愿术的问题所在,由于法术的根本性质发生了改变,更加靠近神术,而小艾米的灵性天赋又足够高,且没有指定祈愿的实现形式,只是单纯地祈求父母回到她的身边,于是在满足了祈愿的基本条件后,便真的有某位外神被吸引、投来注视,回应了她的祈愿。”
罗德还是有些无法相信:“所以,捏造出现在的‘叔叔’和‘婶婶’的,就是那位回应小艾米祈愿的外神?可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是那么的真实,简直就跟我记忆中的他们一模一样......”
“只是祈愿术提取小艾米对双亲的印象,结合她的灵性捏造出的虚假意识而已。”
“那食物呢?索菲亚婶婶做的食物也......”
“0环的调味戏法罢了,重现记忆中的味道,远比你想象的更简单。”
瓦尔莱塔婆婆的话语击碎了罗德仅存的幻想,顿了顿又道:
“而当祈愿完成时,他们会立刻腐化、畸变,成为非人的怪物,这也是外神渗透、侵袭密索托,最惯用的手段之一。”
罗德意识到婆婆话里有话:“等等,您的意思是,小艾米的祈愿还没有完成?”
瓦尔莱塔婆婆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也是这件事最大的疑点,完成小艾米的祈愿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将她的双亲复活即可,但这位外神却只创造了两具空壳,通常来说,外神遇到这种情况,会不掺水分的复活死者,然后再给予绝望,将其灵魂腐化,作为奴仆进一步散播祂的恐惧或信仰。”
“没有复活?”罗德想到了伊文斯先生之前说的话,问道:“复活一个人需要满足什么必要条件吗?”
瓦尔莱塔审视地看了罗德一眼,才慢吞吞地答道:“死亡时间不能太久,不死生物无法被复活,然后是最重要的,死者的灵魂愿意被复活。”
最后一个条件吸引了罗德的注意力:果然,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叔叔和婶婶的灵魂上。
罗德追问道:“您知道叔叔和婶婶的死因吗?或者他们去世那天发生了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5年前出了一件大事,那时我的注意力没放在这边,再次关注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事了。嗯,毕竟是丰饶三神的领域,我太不好随意窥探,看来是那位牧师刚才和你说了些什么?”
大事?注意力没放在这边?从这句话来看,和自己交谈的并不是对方的真身,而是投影、分身之类的东西?
而且这位疑似传奇法师的老婆婆在尊重他人隐私方面,好像非常没有自觉......
罗德暗自腹诽了几句,随后正色道:
“叔叔和婶婶死亡那天,伊文斯先生检查过他们的尸体,他的原话是,‘就像是肉体还活着,但灵魂突然消失了一样’。”
瓦尔莱塔婆婆闻言,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他真这么说?”
罗德点点头:“他没有骗我的理由。”
“灵魂消失了......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个没有被祈愿术被复活......”
婆婆说到这里,罗德也意识到了这其中不合常理的地方,就像是瓦尔莱塔婆婆下一句所说的一样:
“我记得他们并不是虔诚的信徒,既然如此,他们的灵魂就没有被接入某位神明的国度,不,哪怕他们真的被接入神国,也没有理由拒绝回到小艾米身边,也就是说,祈愿术没有找到他们的灵魂?那他们的灵魂去了哪里?”
“不对,按照那个牧师的说法,他们不是死后灵魂才消失的,而是因为灵魂消失导致了肉体死亡......也就是说,有人直接取走了他们的灵魂?”
“能直接抽取灵魂的同时,还保持着肉体的完好......难道是跟某位高阶魔鬼做了交易?”
这位强大的施法者意识到这件事的蹊跷之后,面色沉了下来。
罗德则暂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现在更关心小艾米的情况:
“婆婆,这件事之后再说,小艾米最近变得越来越嗜睡,是不是也与祈愿术有关?”
瓦尔莱塔默默将这件事压在心底,回到正题:
“由于她的愿望还未完成,或者说只完成了一半,所以祈愿术仍在持续不断地抽取她与生俱来的灵性与魔力,以维持那两具躯壳中的虚假意识,但就在前不久,她终于支撑不住这种消耗,祈愿术的强度也因此大幅衰落,并转而开始抽取她的生命力,这就是她越来越嗜睡的原因,接下来,她的身体可能还会继续衰弱下去。”
“那能否请您......”听到这里,罗德坐不住了,他急切地站起来,言语之间已有些失了冷静。
但瓦尔莱塔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已经晚了,我现在强行介入、打断祈愿术,相当于使施放到一半的法术以失败告终,一个7环法术失败的代价,足以彻底摧毁她现在脆弱的灵魂。”
“只有她接受现实,自己主动放弃那个祈愿,才能以代价相对较小的方式中断这个法术,从这场外神为她编织的‘梦’中醒来。可我终究是个外人,没有对她说这种话的立场。”
“所以您之前对我说那些,是希望一直和她生活,几乎已经成为这个梦一部分的我,能将她从梦中唤醒?”
瓦尔莱塔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一点:“她对你的依赖使这成为了可能,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挣脱认知紊乱的,直接点明只会再次使你陷入其中,我这具幻象的力量有限,不可能全部用来帮你驱散认知紊乱,因此只能给你一些提示,让你自己察觉。”
随后又有些自嘲地解释她没有及时干预的原因:
“好吧,也许我应该为此道歉,我太过傲慢了,笃定那孩子的心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成熟,自己从梦中醒来,这段经历将会是她今后研习魔法最大的助力,因此我没有过多干涉,可双亲早已故去了上千年的我,早已忘记了父母对一个七岁孩子的重要性,她的心智一直停在了那个时候,就好像是在......抗拒着从梦中醒来。”
听到瓦尔莱塔婆婆的话,罗德忽然想起了昨天早上的事——
“再不起床,婶婶就要来打你的屁股了。”
“妈妈,要来打小艾米的屁股?”
“小艾米才不要起床!”
“......”
她那时不是不想起床,而是不愿从这个梦中醒来。
发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罗德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后再次将目光聚焦到瓦尔莱塔婆婆的脸上:
“我具体该怎么做?”
瓦尔莱塔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件事恐怕只能靠你们自己。”
罗德抿了抿嘴唇,但也并未因此感到失望,毕竟凡事不能总依靠他人。
端起茶杯将有些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罗德顺手取出几枚铜币,按在木桌上,挤出一丝笑容,准备告辞:
“谢谢您的提醒,老是蹭吃蹭喝有点不好意思,您就收下吧,我老家比较讲究这个,就当满足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