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的杰弗里·萨克男爵,只能坐在这参议院里,和那些之前自己能够随手捏死的乡绅们商讨怎么制定政务,怎么让那些平民们能够接受这些政务。
手下没有一个骑士,没有战士听从他的指令。
原本在他路过的时候就应该跪下来,不被允许看他的样貌的平民们,现在都敢偷偷打量他的穿着了。
这能算得上是一位贵族吗?
贝文认为这算不上是贵族。
贝文现在愿意遵守教会的规则,只是他认为自己是教会的囚犯,所以需要遵守教会的规则,而这都只是基于他要活着而已。
他坐在参议院里,尽心尽力的为教会办事,也只是因为这样能让自己的囚犯生活过得更舒适一些而已。
他认为,自己没有忘记曾经自己身为贵族的辉煌,可是看杰弗里的样子,已经被修道院给影响到了,所以他出声提醒了一句。
一旁的皮耶罗微微低下了头,轻轻露出个笑容,然后很快恢复,只是看着两人的对话。
“我当然知道我是贵族。”杰弗里叹息一声“所以我现在也是按照贵族的行为规范在做。”
“贵族就是权力,是权力的掌握者,是制定规矩的人。”贝文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那些学徒们制定的行为规范只是为了向我们抗议而已……”
“贝文,这贵族的行为规范是主教点过头的。”杰弗里直接出声打断了贝文,说出了这个他们三个都猜到了,但是没人敢明着说自己知道的事情。
“……”贝文陷入了沉默。
“贝文,贵族是权力者,但贵族的上面有更高的贵族,而更高的贵族上面还有着大公,有着国王。”杰弗里说道“权力是无穷无尽的,而贵族也是一层一层的。”
“贵族能掌握的权力,说到底也是因为贵族能掌握武力,而这武力也是自下而上的。”
“看看普尼尔吧,他堪比骑士,已经算得上足够强大了吧,但在黑暗生物袭击他的领地的时候,他也需要调集自己的骑士、战士来和黑暗生物作战,他也需要那些平民生产的食物和装备的供给,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自己的领地,自己的财富。”
“这在本质上是一场交易,贝文,平民们将支配他们的权力交给我们这些贵族,而贵族要用这权力去保护他们,让他们能活下去。”
“只是在之前,贵族掌握了自下而上的权力之后,却在以自上而下的方式执行权力,这是让交易失去了平衡。”
“用教会的话来说,就是我们的贪婪和欲望压在了平民的筹码上,让他们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而我们这些贵族被这些承担着我们贪婪的平民高高举起。”
“而现在,教会的存在拿掉了贪婪,让这个交易的平衡展现出来,那么作为贵族的我们,就应当履行这交易。”
杰弗里的声音缓缓停下。
贝文眉头紧皱,他说道“贵族的血脉是高贵的,贵族的血裔的诞生很是困难,我们作为男爵,能够有四位血裔就已经算得上是极限了,但也是因此,我们的血裔不论男女,都是优秀的,是完全超出那些平民的优秀。”
“而那些平民呢,以他们的生活条件,即使是即将步入老年的一对男女,他们都能在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生出三五个孩子来,而这些孩子即使是靠着啃食草根,他们大部分也都能存活,都能够长到成年,只是这样成年的人极少有优秀的,他们变得优秀这种可能性,比随意一个征召民兵成为骑士的可能性都要稀少。”
“看看那些乡绅骑士,往上翻翻,他们的先祖也大多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子,或者是破落的贵族;那些商人、自由战士、官员,往上翻翻他们也是某些贵族或者骑士的私生子。”
“杰弗里,这是贵族源自于血脉深处的高贵,是那些平民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并不是自下而上的,与平民的交易才有的权力,而是天生就流淌在我们体内的,高贵的血脉给我们的权力。”
贝文说着,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像是俯视一样的,看着杰弗里。
皮耶罗眯了眯眼睛,他准备之后让自己已经脱离的家族翻翻族谱,看看作为官员的自己是不是确实如贝文所说的那样,能和某个贵族搭上点血脉关系。
第199章 没得选
“我妻子怀孕了。”杰弗里突然说道。
在贝文的满是压迫感的目光下,杰弗里很突然的说出了这句话。
贝文眼神很是疑惑,不知道杰弗里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我的三个情人也都怀孕了。”杰弗里接着说道。
贝文一愣,接着变了脸色。
“我这些天让人去了几个村庄,探听了下他们村庄里女人的怀孕情况,然而今年到现在,那些村庄里适龄女性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五有怀孕的。”杰弗里看向一旁陷入思索的皮耶罗。
“皮耶罗政务官,应该有收到下面官员的这类汇报吧。”他问道。
皮耶罗点了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目前为止,实际上的受孕者,算上镇子里的适龄者,整体比例只有百分之三。”
杰弗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脸色有些不对的贝文,问道“贝文爵士,今年到现在,你有多少个女人怀孕了呢。”
“……已知的有五个。”贝文声音有些干哑。
“哈,看起来贝文爵士的身体还很健壮。”杰弗里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看到贝文越发难看的脸色才赶紧说道。
“我在前段时间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我在镇子里找了个商人的女儿,和她有了一夜情,之后我一直有找人盯着她,而昨天我的人告诉我,她有了孕期反应。”
“之后我让弗兰西斯去找了几个妓女,包下了她们,然后一直播种,前段时间也收到了反馈,这些女人有三个怀孕了。”
弗兰西斯是杰弗里的一个已经十六岁的私生子,也是最年长的私生子。
“只是看这些消息的话,我都觉得,贵族的高贵血脉就是让我们更能生了。”杰弗里讲了个冷笑话,但是没人笑得出来。
皮耶罗也笑不出来,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了。
贝文坐了下来,然后突然说道“……是新年之后,是那钟声之后出现的现象。”
他说着,看向了皮耶罗。
皮耶罗闭上了眼睛,回忆自己接到的政务的信息,片刻后,终于回忆起来了时间之后,他对着贝文点了点头。
贝文的身体像是脱力了一样,躺靠在了座椅上。
皮耶罗说道“按照以往的惯例,在发生了战乱之后,恢复和平的一段时间里,领地里的人口应当要进行井喷的。”
“子爵领的人口,通常在四万左右的时候才会缓慢停止井喷,而男爵领的人口是在一万五千左右,也即是理论上,现在的整个约克领的人口在达到八万五千人左右的时候,才会逐渐放缓。”
“可是到了现在,已经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孕期的女性数量比起前年还要少。”
皮耶罗是优秀的官员,即使并非是在他的办公室里,他也能给出个大概的比例。
今天之前他是高兴的,因为这代表着约克领去年下半年收获的粮食就足够吃个三五年了,但是现在他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毕竟他皮耶罗也是特权阶级的一员。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参议院里一片安静,即使是耳聋的侍者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身体有些害怕得发抖。
“和鱼人们谈判的事情,我去向主教禀报。”皮耶罗突然开口说道“如果鱼人真的要进攻约克领的话,在南面被封锁的现在,只是我们三个人来说,现在也只能有这个选择。”
“那船的事情呢?”杰弗里也开口说道“不管是否能被允许,现在有奥多村在,而且在被封锁的情况下,我们也必须要开发萨尔瓦多湖的资源,所以大船也是要必备的,而且走湖上和南方建立交易的事情也可以尝试。”
“这件事情我去和奥斯卡院长去提吧。”皮耶罗说道“但是造船的费用,需要那些乡绅来出,这件事情就请杰弗里爵士去办吧。”
杰弗里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
两人默契的没有和贝文搭话。
简单的商议完毕之后,三人离开参议院,皮耶罗连夜赶去教会,而杰弗里和贝文两人绕了一圈之后,很是默契的去到一个隐蔽的暗室。
“……是教会剥夺了贵族的高贵血脉吗。”贝文声音低沉而干哑的说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呢。”杰弗里回应着“我们只是俘虏,离开这里的路已经被堵死。”
“是你想向西边,尝试从北风山脉,那黑暗生物的栖息地离开这里?又或是一路向北,然后冒险穿过狼人国度,穿过那些杀死所有见到贵族的教国,之后再穿过鱼人和黑暗生物的地界,去到北方王国?”
“这些都是死路,贝文,我们已经被关到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面,甚至于这个局面我想也是教会操作的,南方的那些贵族们修建长城的事情,大家又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到,而那个时候,可没有派遣骑士和他们交涉。”
“而且教会可是有着宝具的,就算是已经被封锁了,也能够用宝具轰开。”
“贝文,你是见过那被狩猎之牙轰击过的地方的,那个级别的威力是绝对能够崩掉长城的。”
“我们已经没得选了。”杰弗里叹了口气。
“还有湖上的路。”贝文说道,但声音里也没有丝毫期待。
“是的,我们可以乘坐大船离开这里,但是你认为造成这个局面的教会不知道么。”杰弗里声音平静的说道“甚至于我这次提出的造船,除了确实是开发萨尔瓦多湖必须的之外,也是看教会对于连通湖上之路的意见如何。”
“是毫不担心我们从湖上离开,还是继续封锁。”
只是两个结果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教会为什么要圈住我们呢……”贝文的声音都有些迷茫了“失去了骑士和战士还有领地,甚至是血脉的我们,对于教会而言真的有什么必须留在约克领的必要吗。”
他们能够根据自己的执政经验让约克领的政务执行下去,但说到底约克领也只是这么大点的地方,修道院里的三位学者可都做过领地的执政官,以他们的水平,足够管理现在的约克领四倍大小的领地了。
还有那些学徒,也能够作为官员。
“有必要,而且很有必要。”杰弗里说着,声音依然平静,只是这平静的后面,是如同深渊一般的绝望。
“教会构建的是新的秩序,而我们是旧的贵族,当教会的触手扩张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要接触到新的贵族,而到了那个时候,武力解除那些贵族的威胁之后,教会能用我们告诉他们,只要遵循教会的规矩,他们依然可以活着,而且还能保留一定的权力。”
“而这样,教会就不会和教国那样,在贵族眼里,是纯粹的疯子,纯粹的敌人,而是某个带着新兴规则的以教会名义伪装的帝国。”
“就像曾经统一过大陆的那几个帝国一样,都给人类的文明带来了新的规则。”
“即使现在教会自称只是教会,而且明面上不参与政治,但谁会将这种事情当真呢,不去遵循政治游戏而是重新制定规则,本身就是权力者,是国王,是皇帝所能做的事情。”
暗室里,沉默得很是压抑,两位男爵像是落到了深水之中一样的,在痛苦挣扎着。
“所以你已经决定,向教会下注了吗。”贝文开口问道。
“我没有其他选择。”杰弗里说道“沃尔夫还在呢,即使普尼尔带走了一批征召战士,但教会手里最锋利的剑可还在领地里。”
“沃尔夫就在我们身侧,南面和西面都有着领主的骑士们把守,即使理由是防备南方的贵族,但谁知道有没有防备我们的意思。”
“那普尼尔呢,他现在知道这个消息吗。”贝文继续问道。
“他也没得选。”杰弗里说道“他现在手上是有足够的战士和骑士,但是那边已经被打烂了,就算是他在那边自立了又能怎么样?他能有足够的食物去养那些骑士和战士们吗?”
“而且那些征召战士们可都是奔着荣耀和利益去的,他们是渴望返回来的时候,再现白鸽指引,鲜花铺路的盛况的,他们的家人也还在约克领。”
“还有最重要的,你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习惯了现在约克领的生活,你还会想去其他贵族领地里生活吗?”
“我们贵族所向往的,是绝对的自由,是能够自由的决定任何事情的自由,但是在约克领,这些平民不再被我们自上而下的权力装在囚笼里,他们至少可以自由的在领地里奔跑,在绿地生活的他们可以用麦子填满自己的地窖,他们也拥有了有限的自由。”
“还记得方才我说的,贵族的权力来自于平民们给出的交易吗?那些征召战士们可不会愿意和普尼尔做这个交易。”
“而且,我认为普尼尔应当算是下注教会最快的人。”杰弗里最后说道。
“为什么?”贝文问道。
“作为全军总指挥可是能够做很多小动作的,但是普尼尔到现在了,可没有做任何小动作,甚至于那些修道院的学徒们,他都是在教他们社会上的知识,即使用的手段粗暴了些。”杰弗里冷笑了一声“甚至于这半年多的时间来,他都没找过情人!”
“所以他是想?”贝文皱起了眉头。
“教会的信仰是崇高的,而崇高的信仰只能要求自己,可没办法要求别人。”杰弗里说道“如果让教会的那些崇高的教士们去管理领地的政务,去接触肮脏的政治,你能想象那种场景吗?”
“同样的,教会需要发起战争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优秀的,能够打仗的将军。”
“教士带领的信仰坚定的圣堂武士可不是能够轻易派出近千人的,现在在籍的圣堂武士都不足二十人。”
“而以教会对于品行的要求,跟随教士作战的战士们只可能士气崩溃,甚至是调转长矛,对准那些教士。”
“贝文,你是知道的,除了具备最为坚定意志的骑士之外,只有充满着欲望的战士才是最强大的。”
“沃尔夫骑士够强,但作为指挥的话,他的能力只能指挥三百人以内的战士,而且只能打一下突袭战,而如果教会像帝国一样,最终要向其他贵族发起战争的话,他的能力可不够。”
“这样吗……”贝文闭上了双眼,胸口起伏着“普尼尔那个莽夫反而比我们都看得清楚……”
“普尼尔是贵族,但也是将军,是骑士,本身就信奉的强者通吃,所以他是能很快接受的。”杰弗里说道“而我们玩弄的是政治,本身信奉的是任何事情都有价码,都能够交易。”
“嘶……呼……”贝文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那鱼人呢,这些鱼人是异族,虽然以前柯莱公国有和鱼人签订贸易条约,但现在有机会的话,我想他们也不会介意弄死我们。”他说道。
“相信主教吧,就像皮耶罗说的,我们三个对于鱼人的事情根本就无能为力。”杰弗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贝文的肩膀。